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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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5章
  那牢头见童碧面无惧意, 随性散漫,不似一般女子哭哭啼啼,更觉她与众不同, 很是喜欢。便笑嘻嘻走来, 挨着童碧在一根长凳上坐下,熟料手刚搭在她胳膊上, 她便将胳膊一甩, 起身让开了。
  牢头失了面子,脸色难看起来,提壶倒了碗茶吃, 冷哼一声, “似你这般身娇肉贵的少奶奶,往日我们的确是连见也轻易见不着面的,可今日你既到了我们这地方,县官不如现管, 凭你从前有多大的架子,也得看我们哥几个的脸色。”
  童碧站在凳后朝前弯过腰来窥他的脸, “你这面皮蜡黄,不好看嘛,要我看什么?”
  这牢头咚地搁下碗, “不识抬举!”稍后却化开笑脸,把手将唇上胡须刮一刮, 站起身, “小娘子, 你若识趣把我们兄弟几个伺候好了,没准我们兄弟可免你一死。”
  “免我一死?不是还没给我们定罪嚜,不是要等静王府的信么?”
  “你还做梦呢?你以为静王府会饶了你们?静王爷是什么人呐?你们杀了他的侍卫打伤了他的宠妾, 还指望活命呢?不妨实话告诉你,静王府已经有人来传话要你们的命。把你叫来就是给你个机会,你若讨我们哥几个高兴了,我们可以在牢里随便拉个女犯替你顶上。”
  原来静王府已经来人了,怪不得这些禁子先前还对他们不闻不问,这会却忽然说提人就提人,原来是要暗害他们。
  童碧抱起胳膊笑笑,“替我顶上?你们打算怎么顶啊?”
  “这个不用你操心,我们自有办法。”
  说话间,牢头伸手便欲揽她的腰。却被童碧转个圈躲过,闪到墙根底下,望着几人笑,“你们想让我怎么服侍呀?”
  牢头笑着向前,“这你还不懂?你是嫁过人的人了,又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还用我们教?”
  童碧含笑点一点头,趁他走来跟前,伸手便将一旁木架上的一根铁锁链取下来套在他脖子上,一只手攥住,只一拖,就将他拖在地上,手又一挽,在背后将其紧紧勒住,“这么伺候好不好啊?舒不舒服啊?”
  这牢头反手抓她,又给她抓住那手,咔嚓一声将这手腕掰断,“我伺候得好不好啊?”
  四个禁子见这情形,忙向旁边墙上取刀冲来,童碧却将脚一扫,把那水桶向四人扫去,砸倒两人,又抽出牢头颈上铁链,往前一挥,抽翻两人。一脚便踩在牢头心口,朝旁边炉子里将那烧红的烙铁抽出,比在这牢头嘴边,“老实点!”
  牢头忙摇着双手央告,“别动!都别动!”
  四个禁子不敢上前,都撇下刀。
  童碧笑问:“静王府的人到底怎么说的?”
  这牢头早吓得浑身哆嗦,呼天抢地,“姑奶奶饶命!静王爷的小妾小白凤来传话,说要悄悄治死你们,货银就叫那两队军士送往兰州!”
  又是那小白凤,童碧狠跺一脚,“她人呢!”
  “她,她在州衙街上的青云客栈等消息。”
  童碧依旧将烙铁丢回炉中,朝几个禁子道:“开门!把几间牢房的钥匙给我。”
  几个禁子见其手段厉害,不敢违拗,忙解下串钥匙丢来,走去开了铁门。童碧拿着钥匙忙走回牢房来,开了门便将静王府之令说与燕恪几人,“咱们快逃吧,那小白凤是非杀咱们不可,她此刻就守在郑州等消息,咱们不死她不会善罢甘休。”
  安水三人刚跑到牢门前,却见文甫踯躅道:“不能走,要是走了就是逃犯,罪加一等,咱们虽逃得了一时,官府要找咱们却是轻而易举。”
  童碧急得一跺脚,“此时不走,回头他们将你们一个个拉出去可就晚了!我可救不了!”
  殿晖也道:“三叔说得对,打杀王府侍卫的罪名还可辩一辩,若从这牢营中逃出去,就坐实了逃犯的罪名。”
  正说着,却听牢营外呼声震天,似乎来了几十官军。这牢营常有三四十官军守卫巡逻,定是那几个禁子跑出去叫了人来。
  这下好了,就是要逃,也得先斗杀了这些官军,杀不杀得过两说,就是杀过了,可真要获个罪无可恕。
  童碧正把着牢门进不是退不是,却被燕恪一把拖进来,阖上牢门,摘下钥匙,将钥匙丢在地上。恰逢那两个官军管队握刀随牢头踅来,巡视一遍,一看人这两排犯人都好好地在牢房里,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牢子,你说谁要逃狱?”
  那牢头哆哆嗦嗦朝栏杆里头指着童碧,“她,她!她才刚打了我们兄弟几个,抢了钥匙!瞧,钥匙在这里不是?”
  两个管队刚拣起钥匙来,燕恪却走来栏杆前打拱,“两位军士,我们也是迫不得已,这几个禁子才刚拉了内人去前头那间刑房中欲行不轨,内人这才打了他们抢了钥匙开门出来,却绝不敢有越狱之念。”
  这二位管队又回身看对过两间牢房内,押的是傅管队洪管队等人,大家彼此都是从军之人,不免有两分同道情谊,何况他们只管看守牢营,不管里头的事,便将刀收回鞘内,瞪那牢头一眼,先出去了。
  那牢头也只得回去,与四名禁子在那刑房内各自擦药验伤,一时便没来拉人。
  燕恪见那牢头一脸窝囊,脖子一条渗血的勒痕迹,猜着是童碧弄的,却仍不放心,转回她跟前来打量,“你有没有吃他们的亏?”
  童碧一屁股落在草堆上,笑道:“就凭他们几个也想让我吃亏?哼,我打得他们求爹爹告奶奶叫饶命呢!”眨眼又焦愁,“可他们得了王府的令要结果了咱们,肯定不会罢休。这会他们八成去擦药治伤去了,一会还得来,他们不敢拉我了,还不知道会拉你们谁呢。”
  隔壁和对过牢房听见,都闷声发愁。燕恪扭头扫一眼大家伙,倏地眼皮一眨,单膝蹲在童碧面前,“那牢头说来传话的人是小白凤?”
  “他是这么说的。”
  “是叫悄悄处置咱们?”
  她又是点头。
  燕恪埋头忖度须臾,忽然露出点笑意来。那王端在旁看了,朝他笑着蹲下身,“我说宴三爷,死到临头你还笑得出来?”
  “我看未必就是死到临头。”
  殿晖也撩开衣摆来蹲下,“三弟,你是说事情还有转圜?”
  燕恪点一点头,“传个话,何须王爷的宠妾亲自前来?该是王府知会府衙,府衙自会打发公人来传话。”
  文甫道:“你是说,那小白凤急于替她那师妹报仇,所以假传令旨?可静王爷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若要处置咱们,小白凤也不必着这个急,难道他有意要饶我们?”
  “兴许有这意思,否则小白凤也不会假传令旨。”殿晖撑膝起身,“可静王爷为何突然要饶恕咱们?”
  文甫仰头叹息,“是啊,他怎么会忽然大发慈悲?那日我去王府求见,虽没见着他人,只看王府那些家奴的嘴脸,也知道这位静王爷并不是个温和宽厚之人。”
  众人各自猜疑,谁也没想到那静王爷早将他们这班无关紧要的人给抛在脑后了,早上起来用过早饭,便往内院来瞧兰茉的腿伤,听她说好了许多,仍叫她在屋里走走看。
  兰茉心里为燕恪他们的事还未得他一句准话,正暗自发急呢,这会他来了,却只问她的伤,倒弄得她有些不大好意思开口,怕显得自己得寸进尺,不知进退。
  她头还没挽,忍着疼痛走了一圈,也走到熏笼前来,笑得见牙不见眼,“这敢上王府来瞧病的大夫肯定差不了,给的那膏药也不知是何神药,贴了一晚上就好得跟没坏似的,民妇深谢王爷。”
  说着又要下跪,君平却摆一摆手,“行了,别装乖了,我不是你从前那些客人。”
  瞧见她额上微微起了汗,便猜到她才刚那几步是故意走得好了似的。他心里不由得有些失望,寻常他身边的女人没病也要装个病博他怜爱,她却装好,或是装怪。
  反正她总是有些反常之举,叫人猜不透。那年她一味贬低他,出口多是瞧不起他的话,但又偶尔将他叫到房里,给他些好酒饭吃。
  他说“贫者不食嗟来之食”,她便背过身去歪着头说:“吃不吃随你,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
  君平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倒并不贪那几口好酒饭,只是想看看她到底又想使什么坏。于是坐下来大义凛然地尝了几口,咸淡适中,十分可口。
  他将信将疑,横剔冷眼,“你下药了?”
  “下药?”流萤眼一瞠,丢下扇子跑来旁边坐了,气呼呼两手来扯他的腮,“你知道那些药多金贵么,给你下药,我吃多了撑的啊!”
  两眼相对须臾,各自会悟过来,原来说岔了,他说的“药”是指残害性命的毒药,她说的“药”却是那些乱情乱性的春.药。
  随即两个人脸都是一红,流萤撒开手,憋半天嗔一句,“好心当成驴肝肺!”
  君平虽只十九岁,在京也是红围绿绕,他自然知道女人的嗔怪等同于撒娇。她对他撒娇,好像是预料之中的结果,他倒觉得有些没趣了。
  不想次日天未大亮,流萤长发未挽,送个客人下楼来,君平提着灯笼在跟前照路,将那客送至院门前,见她将手在那年轻客人太阳穴轻轻一戳,皱了下鼻子道:“好心当作驴肝肺!”手一推,便将那客推出门去。
  君平正有些发愣,她却叉住腰一怒,“发什么呆,不知道关门啊!”言讫一扭脖子走了。
  他阖上门回身看那曚曈中的身影,那白衫白裙在月光下飘飘摇摇,又叫人捉摸不定。
  过了这么多年,她变了又像没变,或者她本来的模样他根本就没将她看得清。他在心里叹口气,往榻前去了。刚坐定,两个丫鬟便将个熏笼搬到榻边来。
  兰茉瞟他一眼,见他脸上还是看不出个高兴不高兴,将喉间的话又咽回肚子里,走来跟前连福几个身,“王爷不叫磕头是王爷开恩,民妇可不敢不懂规矩。”
  君平在她身上淡淡打量一眼,见她还穿着昨夜那身单薄的白衫白裙,想她先前在那茶棚说她身上的钱财都被人偷抢了去,想必带的冬衣也都折了,便吩咐丫鬟去李夫人那头,取她一件白狐皮氅衣来。
  静王府中正王妃早逝,无次妃,只有几位姬妾称“夫人”,这位李夫人就是王府内主管家务的姬妾。兰茉昨夜早将府中人口打听清楚了,以备不时之需。
  取李夫人的衣裳必是给自己穿,看来他并没有要留她当个粗使婆子的打算,难保还真对她有些意思。可这是打哪头说起的,当年可是一点影子没见,她只记得他嫌恶而淡漠的目光。
  先不管!反正有他这点意思,燕恪他们的事就好办了。
  她特地直起腰来,笑出几分风情,“王爷,您这一大早过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给她一问,倒将君平问了个哑口无言。她那么擅长应付男人,难道还没看出他的用意?她不过是在装傻,至于为什么装这个傻,他就有些弄不明白了,难道静王府的富贵还比不上苏家的富贵?
  他又记起,有一日她曾对赵家院的几个姐妹说过,将来就是要嫁人也绝不与人为妾。她说:“做了半辈子男人的玩意儿是为什么,那是为赚钱,赚够了钱还给男人做玩意儿,那我这钱不是白赚了?”
  所以后来自立门户当了个老鸨,真是够有出息的——
  趁他出神发笑,兰茉弯下腰来,“王爷,您不来,我还想去求见呢。昨晚我说的事,您看——”
  “什么事?”
  看,这就是人老了的缘故,昨日才说的事今早就忘了!兰茉可幸自己还没老,记得真真的,又腆着脸笑,“就是我——”
  “你那便宜儿子的事?”话才尽君平就想起来了,略抬起眼,“我打发人去郑州说一声便是——”
  他本想问她有何报答,一时却咽住了口,打发丫鬟去叫侍卫统领来。
  那沈统领来了,等君平吩咐完,却回了件事,“早上天不亮时,小人见白姑娘骑马出去了,不知是不是到郑州去。”
  君平浓眉微凝,“你怎么不早来回?”
  “小人以为她是受王爷吩咐才去的。”
  “放肆!”君平低声一喝,站起身来,“你马上去郑州传我的话,放了苏家的商队,再告诉白姑娘,往后她来去自由,不必再来王府请安。”
  那沈统领正要出门,却又被叫住,君平自己缓步踅出门去,两个在廊庑下说了两句,不知说的什么。
  兰茉哪还有心思听,只顾在屋里急得打转,那小白凤若是早上走,这会只怕已到了郑州,还不知这位沈统领此刻赶去,还来不来得及救人!
  比及下晌,沈统领还未赶到,那小白凤也还未收到衙门的消息,只怕生变,便知会了罗大人一声,叫一名差役引路,亲自往北郊牢营而来。
  到这头已是黄昏,大牢里昏灯不明,见七.八个禁子在刑房中干坐着,个个身上挂红带伤,哎唷叫唤。那差役忙进来问:“你们几个怎么回事!”又叫几人来行礼,“快来拜见白姑娘。”
  听说面前这姑娘便是小白凤,那牢头忙打拱,“姑娘容禀,不是小的几人犯懒,实,实在那伙人个个了得,小的几个先将那位三奶奶拉来,动手不成,反被她打了一顿,又去拉两个男的,又被打成重伤,我们又径去牢房里,却又被他们给打了出来,姑娘瞧我们身上的伤,不敢有半句虚言!”
  小白凤乜道:“你们就不会先朝那不会武艺的动手么?”
  他们人多,谁知他们谁会武谁不会武?几个禁子被打怕了,一时皆不敢近身,只得想了个下毒的法子,谁知这大半日,他们个个都不吃饭,也不进水。
  这种“杀人灭口”的事,又不敢明刀明枪落下太大的罪证,几人只得坐在这里商议对策。
  小白凤道:“他们既然负隅顽抗,那就顾不得了,去拿几些弩箭来,对着那牢房射,我看他们还怎么躲!”
  几个禁子得了话,便往外头兵器库中去弓弩。小白凤则自往前头监房来。燕恪一见她,心里倒高兴起来,果然料得不错,这小白凤是假传令旨,这会却怕王府有真令追来,等不及了,要来亲自送他们上路。
  不逃出去果然是个明智之举,只要再抵挡一阵,想必就能安然度过此劫。
  想着,他先一个撑地而起,走来栏杆前,“白姑娘,我知道你要为你师妹报仇,你师妹是我杀的,你要杀就杀我,与他们不相干!”
  小白凤却把眼朝他身后一睃,“你们都有份,谁也逃不脱。”
  童碧嗤笑一声,翻着眼皮走来,“你师妹不过一条命,要赔也只赔你一条命,我这条命你拿去好了。”
  小白凤冷笑,“我师妹一条命,可抵你们百条命。”
  “呀呵!她的命就那么金贵啊?”
  童碧一个不服气,伸出胳膊就要抓她。可人家在外她在里,燕恪唯恐她吃亏,一把将她胳膊拉回来。她又朝小白凤比拳头,“她要犯恶,却又技不如人,怪谁!”
  因见她此刻还嘴硬,小白凤细细打量她两眼,“你的武艺是跟谁学的?”
  “关你什么事?”
  小白凤笑了笑,“我偏要知道呢?”
  “我偏不说!”
  “这时候你还敢犟嘴?”
  童碧洋洋得意地一笑,“天塌下来我也敢犟嘴,怎么着?你要杀我,你开了牢门进来杀呀,咱们谁死还不一定呢。”
  小白凤不言语了,只打量着她微笑。
  忽听窸窸窣窣的一阵脚步声,见几个禁子拿了弩弓来,小白凤往后退去,让开些位置,几个禁子站成一排,将弩箭齐刷刷对准监房。栏杆内一群人神色大变,皆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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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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