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这是我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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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痕没有立刻证明晏归尘来自另一个世界,只证明我们公司的防火门很可能漏水。这个结论比较符合常识,也比较方便报修,至少行政同事知道该填哪一张表,而不是先研究跨世界人员应该归哪个部门管理。周啟衡走到门前,先蹲下来看地上的湿痕,再用手背碰了碰墙面。他没有直接推门,只回头问我:「这里后面是什么?」
  「消防梯前室,再往下是设备层。」我答完,他又问今天有没有人走过。我想了想,早上清洁人员可能开过,其他人应该没有。唐乐晴站在我旁边,把声音压得像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也可能是异世界的水管爆了。」我转头,她立刻抿住嘴,脸上写着我非常支持专业判断,刚才只是空气替我说话。
  晏归尘没有加入我们的正常世界维修会议。他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沿着门框上缘缓慢往下,最后落到地面,像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把线索藏进材质与缝隙里的图。周啟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遍,问:「你说流向断了,是什么意思?」
  「原本应该从上方经过的气,被迫往下沉。」
  「此界没有固定称呼。」
  「你怎么知道它原本应该往上?」
  「因为所有出口都在上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回答了,又很像没有。周啟衡的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照我对他的了解,他遇到不懂的东西不会先否定,只会一路追问,直到对方把依据摊在桌上。真正让他不耐烦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有人把「说不清楚」包装成「不能质疑」。
  晏归尘抬手,指向门上方的闭门器。「那里。」
  我们一起仰头。闭门器的金属外壳乾燥,螺丝没有松动,乍看之下和每天经过时一样正常,真正不对的是门框右上角那条极细的暗痕,从天花板接缝一路鑽进固定座后方。我换了个角度,原本以为只是光线形成的阴影仍留在原处,没有跟着消失。
  「上面可能有渗水。」我说。周啟衡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靠近照了几秒,指腹往接缝一抹,果然带回一点湿亮的水。
  唐乐晴吸了口气。「他站那么远怎么看到的?」
  「观察力好。」这是我今天替现实准备的第五种正常解释,而且非常合理。周啟衡没有立即下结论,只打电话叫物业和机电过来,再让我们把文件柜往外移,腾出检查空间。
  晏归尘看着我们搬东西,没有伸手。我原本以为他是还没学会现代职场看见别人在搬柜子时至少要假装靠近,直到我发现他始终站在门与我们之间,位置刚好切断所有人下意识推门的路线。这也可以是巧合;我今天的正常解释库存很充足,如果能按箱採购,我大概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固定成本,可惜全是自己生產,没有加班费。
  物业十分鐘后到场。维修人员先说可能只是冷气冷凝水,拆开天花板检修口后,说到一半的话便停了。消防管线接头藏着一道细裂,水沿樑侧慢慢往下渗,最后积在门框上方;裂口不大,平常只留下一点水痕,闭门器固定座却已经因长期受潮开始锈蚀。
  「这个要立刻停用。」维修人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一点,「门如果突然回弹,闭门器可能整组掉下来。」
  唐乐晴的目光先移过去,我也跟着看向晏归尘。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终于证明我没胡说的胜利,只问:「现在可以修了?」
  「可以。」周啟衡回答。那个可以和几分鐘前不太一样,仍谈不上相信异世界,却已经把晏归尘从胡说八道的人,移到可能真的看见了什么的人。两个位置相隔不远,已足够让一场面试继续。
  林远山赶回公司时,维修人员正在封锁走道。他站在警示带外听完经过,只问三件事:哪里故障、可能造成什么风险、是谁先发现。周啟衡朝晏归尘抬了抬下巴。「他。」
  「你怎么发现的?」林远山问。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林远山没有笑,也没有追问异世界,只到门边看过现场,再走回会议桌前说:「先把面试完成。」成熟管理者和普通人的差异,大概就在这里:遇到一个自称来自异世界、又刚好抓到安全问题的人,普通人先问他到底有没有病,林远山先确认流程走完没有。
  面试重新开始,我退到旁边做纪录。林远山闔起那份只有三页的履歷,逐项确认:「没有现代建筑、室内设计或工程经验?」
  「不会使用我们的绘图软体?」
  每一个回答都乾脆得像在协助公司拒绝自己。唐乐晴在我旁边用嘴型说完了,我也觉得差不多,林远山却继续问:「那你能提供什么?」
  「我能看出空间何处失衡,何处会使人受伤,何处不应久留。」
  「你的经验无法验证。」
  周啟衡的话停在那里。我低头看着纪录,免得表情太明显。那句回答没有礼貌缓衝,也没替任何人保留台阶,奇怪的是听不出挑衅,只像他把刚发生的结果放回桌面,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看得见。
  林远山把履歷闔上。「我们不会因为一次偶然判断直接录用你。」
  「但最近确实需要人协助现场观察与使用风险测试。你可以先接受三天测试,不保证正式聘用,也不会让你单独接触客户。」
  晏归尘点头。「可以。」唐乐晴的嘴型从完了变成居然,我则在纪录上写下三日测试期。笔尖才离开纸面,就发现林远山正看着我。
  「知微,这三天你先带他熟悉公司和基本流程。」
  我的手停了半秒。周啟衡要跑现场,唐乐晴有提案,行政不懂专案流程,从人力配置来看,这个安排合理得几乎没有缝隙,而合理的安排通常也最难拒绝。
  「好。」我说。今天第三个好终于追上了思考,只差半秒。
  面试结束后,我带晏归尘去办临时识别证。他停在感应闸门前,我示范把卡贴近读卡机,绿灯亮起,金属门翼向两侧滑开。他把那张薄卡接过去,端详了一下:「身份令牌。」
  他照我的动作刷卡,读卡机却亮起红灯,发出很不友善的拒绝声。我重新试了一次,结果相同,行政同事探头确认后才发现权限尚未啟用。「不好意思,我刚才漏按储存。」她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没有道歉,我说没关係。」
  「事情不是你造成的,为何由你判断有没有关係?」
  我张了张口。这个问题比异世界难回答,最后只能说:「那是礼貌。」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把这条规则收进一个分类不太正确、但暂时还能使用的抽屉。「此界的礼貌很复杂。」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那张脸没有替这句话准备任何玩笑成分,只好继续带他往电梯走。门打开时,他站在原地,我走进去按住开门键,说这是电梯。他答得很快,知道它会移动,只是不明白一个会移动的金属箱为什么没有明显的支撑阵。
  「有钢索和机械系统。」我说。
  「若安全装置也失效?」
  我看着他。「那我们今天的员工训练会提早结束。」
  那句话让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走进电梯。门开始闔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直到门翼因阻力重新弹开才把手收回去,至少从他今天的反应看来,他不是没有不确定,只是不会把不确定藏起来。这点和我很不一样。
  电梯往下移动,他站在最靠近控制面板的位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快到一楼时,他忽然叫我的名字:「沉知微。」
  「刚才那道门的问题,你也看见了。」
  「我没有。我只是在你指出后看到水痕。」
  他把目光移向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会议资料。最上面那页,正是早上客户提案的入口配置图。我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收了一点,他却只指向图上的等候区。
  「座椅会堵住主要通道。」
  电梯抵达一楼,门在我面前打开,我却没有立刻走出去。那正是我在会议中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而他今天第一次被证明正确的事,可能不只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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