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看见”是最深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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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斯尧觉得自己有时候还挺没心没肺的。
  这一晚,在小雨滴还发着烧,在还没排好雷就跟韩舜睡了,在睡了之后还没想好下一步的情况下,她竟然睡得很安稳,一夜无梦。
  睡到不知道什么辰光,她听到韩舜轻声唤她,“斯尧。”
  她迷糊地睁开眼,见韩舜双手托着小雨滴,俯身凑近她,“小雨滴饿了。”
  小雨滴扑棱着眼睛,挥着拳头,身子朝她的方向挣着。
  左斯尧伸手抱了过来,软软热热的一团落进怀里。
  小雨滴小脸往她胸口拱,她刚想撩起衣服,动作忽然卡住了。
  当着他的面哺乳,感觉有点怪怪的,有种割裂感,她一时不知道该用哪种姿态面对他。
  韩舜似乎看出来了,问她:“你想吃什么早餐?我去给你做。”
  左斯尧有一刹那的恍惚,像是无缝跳回到了一年前的时光,很多个早晨,他站在床边,温声问她想吃什么早餐,他去做。
  像一辆车,驶离主干道,弯弯绕绕,兜兜转转,又注定般重新回到了主干道上。
  只是重新回到正轨的心情,不全然是踏实和安心,她犹清楚自己当初为什么要驶离主干道。
  左斯尧看了眼时间,想到自己哺乳期不像以前想吃什么吃什么,于是说:“惠姨过半个小时就来了,她会给我做营养餐,你看看冰箱有什么,弄点给自己吃吧。”
  “好。”韩舜应了一声,正要转身。
  左斯尧拉住他衣角,又道:“我爸中午会过来帮我一起照看小雨滴。”
  韩舜看着她,“所以呢?”
  左斯尧一愣,心想他是故意的吧?他不是没有眼力见的人呐,她话里的意思他怎么可能听不懂。
  “我跟你爸又不是井水不犯河水,为什么要我回避?我不能见人吗?”
  这......左斯尧真觉得这不是见面的好时机,左老师还是持着传统思想,屁股有倾向性,要是见到了韩舜,对他十分满意,那不得拼命撮合,使劲吹风,说不定还跟外人说漏嘴。
  可同时,她也不想给韩舜一种“用完就踢开”的感觉,尤其这男人还表现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左斯尧先将小雨滴挪到一边,尔后搂住韩舜的腰身,仰起头,一双眸子水光潋滟。
  “你之前还说你接受你排在我父母后面,你无所谓,”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嗔怪,又有一点哄慰,“现在我和你的关系我都还没跟我爸说呢,你回避一下又怎么啦?”
  韩舜低头看着她,眼里的那点执拗一下就化开了,“好吧,那我等他到之前再走。”
  “嗯。”左斯尧笑了,眉眼弯弯的。
  韩舜笑了,伸手摸了摸她脑袋,觉得她此刻好像一只撒娇的小猫,蹭着他,被他顺毛捋。
  忽然,他恍然醒悟,他才是被顺毛捋的那个。
  韩舜驾轻就熟地去厨房给自己做了早餐吃,吃完又把昨晚换下的衣服丢进洗衣机,跟个男主人一样。
  左斯尧跟他说了放着就好,惠姨来了会洗的,但韩舜习惯了一个人打理自己的生活,顺手就做完了。
  他抱过吃饱喝足的小雨滴,到阳台晒太阳。
  惠姨过来的时候,见到他时愣了一下,韩舜主动跟她打了招呼。
  待到快中午时,韩舜才离开,临走时,还特意跟左斯尧说他今晚还要过来。
  他俨然是告知的语气,而不是征询。
  左斯尧不露声色,嗯了一声。
  韩舜回了一趟家,取上一个文件夹,赶往一个小众街区,跟雷鑫在一间茶室见面。
  午后阳光斜照,透过稀疏的泡桐树枝丫,落在木质餐桌上,洒下斑驳陆离光影。
  雷鑫面容和善,看着眼前的年轻男人,静静听着他的诉求,以及给出的条件。
  她接过一份财产清单,略略扫了一遍。
  无动于衷。
  “韩舜,这些补偿我们不可能接受的,反而会直接做实我们私下利益勾兑。”雷鑫笑着缓缓开口,她本就慎重,万一两人将来感情破裂,接下这笔补偿就是一个惊天隐患,足以摧毁她的职业生涯。
  “雷总,我还没说完。”韩舜打断她,语气诚恳,“我今天不是抱着谈判的心来跟您见面的,我能给予的,不会先藏着掖着,然后看您态度一点点地掏出来。”
  他这句话很真诚,不端着,不试探,不玩谈判桌上你来我往的较量,雷鑫动了动眸光,“好,那你继续说。”
  “刚刚这些几乎是我个人目前的所有流动资产了,我愿意无条件赠予斯尧,走完全合法合规的途径,除此之外,我打算成立一家灵巧手公司,灵巧手是我早年独立研发,这两年持续打磨的成果,并没有纳入舜一的业务版图,我原本是想将它打磨成型后,作为舜一的一张牌,现在我决定把它剥离孵化,单独成立新公司,这家公司,我会给斯尧49%的股份,这些给她的干股不承担实缴义务,债务风险我也会兜底。”
  雷鑫的目光终于变了。
  “这一份是灵巧手的资料,这个模型我研发了好几年,供应链也打通了一半,它量产后的公司估值您可以翻到最后一页看。公司名我也已经想好了,就叫尧擎科技,我是抱着很坚定的心,邀请斯尧做我的另一半,我会爱她,珍惜她。您就算不相信我的真心,但起码,股份不会假。”
  雷鑫翻着文件,细细看了一遍,最后抬起头,看着韩舜,眼中震惊还未完全褪去,平稳心情后,她认真问道:“斯尧值得你这么做吗?”
  “值得。”
  雷鑫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哪个男人能对一个女人爱得这么浓烈,把几乎全部身家,和未来公司的半壁江山,都捧了出来,心甘情愿地割舍这么大的利益,就为了一个跟她在一起的机会,这确实冲击到了她的认知。
  雷鑫垂下眼,看着手中的文件,沉默了好一会儿。
  “韩舜,我做投资几十年了,投资界有两句话大家奉为圭臬,一句是资本是逐利的,更是血腥的,有时候你以为吃到了免费的午餐,却不料最后从别的地方连本带利地吐了出来,另外一句是,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雷鑫看着韩舜,眼神带着一种阅人无数的惯性审视,“我一直告诉斯尧,人跟人交往的本质,是讲究供需关系平衡,讲究互利互惠,这样的关系才会稳定持久。”
  韩舜听懂了,回道:“既然您是基于这个本质来看问题,那我也可以给您一个为什么我非斯尧不可的理由。”
  雷鑫扬了扬眉,饶有兴趣地看着韩舜。
  “她已经是我择偶的天花板了。我如果错过她,我确信这辈子再也遇不到像她一样令我那么心动的人了,她天生丽质,是我喜欢的长相,坦白说,我对她是一见钟情......”
  韩舜话音微顿,视线短暂失焦,一瞬坠回那个盛夏黄昏,梧桐浓荫,一道鲜活倩影猝不及防撞进他视线,眉眼透亮,笑意盈盈。
  不过几秒,他便收拢飘散的心神,继续道:“她博学多闻,能跟我聊到一块去,她的谈吐妙趣横生,常常让我觉得很愉悦,她还举止大方,性子聪慧果决,即便她总自嘲自己闲散不成事,但其实她在金融领域的专业功底绝对不容小觑,世俗一点来讲,如果她是我妻子,我会感得脸上有光,对我的事业也大有裨益。再者,她背后还有您,您甚至可以认为,我也在图您的资源,如果得到您的助力,我相信新公司发展也会顺畅很多。”
  雷鑫听完笑了笑,这一番剖白,毫不虚妄,很有份量,这些图谋合乎情理,又被他坦荡地摊在桌面上,老实说,她欣赏这种极致的坦诚。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我跟斯尧,还有了孩子。”
  韩舜目光从雷鑫脸上移开,投向窗外高高的泡桐树,枝条上一串串白色越冬花蕾,静待盛开。
  “他的名字,叫左韩禹。”
  小雨滴仍在反复高烧,平日还算乖,吃饱了会安静玩玩具,作息也规律,然而生病就像换了个灵魂,动不动就哭闹,要抱,要哄,睡觉与否全看有没有哭累。
  韩舜离开后,过了一刻钟左岳鸣才到,这十五分钟里左斯尧一直抱着小雨滴,累够呛。
  惠姨是爱莫能助,因为小雨滴可能不喜欢她身上的味道,她一抱,他反而哭得更撕心裂肺。
  左岳鸣一进门,左斯尧就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哭丧着脸迎上去:“爸,快帮我哄哄他!”
  左岳鸣连忙接过小雨滴,轻拍后背,嘴里“哦哦哦”地哄着,耐心十足:“宝宝乖,宝宝不哭,爷爷给你唱歌。”
  他张口就来了一首儿歌,“呐呐呐呐呐,你抓不到我,我游得很快很快很快,像鲨鱼一样快,你抓不到我......”
  看到小雨滴由大哭慢慢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左斯尧舒了口气,人立马瘫倒在沙发上歇一口气。
  手臂的酸麻缓过来之后,她坐起身,听到父亲又换了一首儿歌哼唱。
  惠姨端了一杯温水过来,“左老师,喝口水。”
  “好,谢谢。”左岳鸣接过来,快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又站起来抱着孙子在客厅来回踱步。
  又哄了十来分钟,小雨滴还没睡着,左斯尧走过去,“爸,换我来吧,你休息一下。”
  “没事,我还抱得动。”左岳鸣一口拒绝了她。
  左斯尧便又歪回沙发,只是不再是仰面朝天的姿势,她抱膝而坐,视线落在左岳鸣身上。
  她发现父亲一向挺直的背脊微微佝偻,鬓角好像也新添了些白发。
  不知道过了多久,客厅安静下来,小雨滴总算睡着了,左岳鸣把他轻轻放到地毯的睡垫上,又盘腿坐在旁边,继续轻轻拍背。
  小雨滴侧躺着睡,双腿微蜷,抱着天空龙,很软糯的一团。
  左斯尧看着那一老一小两个身影,看着看着,忽然有点鼻酸。
  戳中她肺腑的,并非“当家才知盐米贵,养儿方知父母恩”这句话,而是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很悲凉的事实,小雨滴在她心中的分量,已然超越了左岳鸣。
  如果他们同时掉水里,她会选择救小雨滴,且毫不犹豫。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浑身一凛。
  多么冷酷啊,她甚至都不会为这个选择而挣扎一丝一毫,天平在放上去的那一刻就已经倾斜,毫无悬念。
  将近三十年的父女情,已经抵不过她跟小雨滴才一年多的母子情。
  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人性本能就是这样冷酷。
  左斯尧把脸埋进沙发抱枕里。
  左岳鸣撑着腰,缓慢地从地毯上站起来,挪到沙发前坐下。
  “尧尧,你请的育儿嫂......”他刚想问是不是明天才回来,话还没问完,看到女儿从抱枕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不免一愣。
  “怎么了这是?”左岳鸣摸了摸她脑袋,“是不是照顾宝宝累坏了?那爸爸今晚不回去了,留下来帮你照看孩子。”
  左斯尧摇摇头,看向父亲:“爸,我不反对你再婚了。”
  左岳鸣整个人顿了一下,对她突如其来的话感到诧异,眼神里反倒多了份担忧。
  “真的,我不反对了,我还会祝福你,我希望你开心幸福。”左斯尧态度很郑重,没有玩笑。
  左斯尧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尧尧,我想过了,我跟王老师......维持现状挺好的,咱们家庭结构本身就比较特殊了,要是太过复杂,对小雨滴的成长不好。”
  左斯尧眼眶一下又蓄满了泪,心潮涌动,凄然泪下。
  “爸,我不要你再为我妥协退让了,我不要你再包容隐忍了,之前是我太自私,我不乐意有别的人来抢占你对我的爱,我想要你对我仍像小时候那样,一心系着我,满心满眼都是我。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选择妈妈吗,因为如果选了你,我害怕妈妈从此跟我疏远,可是我选择妈妈,我笃定你还是会一如既往地爱我,不会不管我,我跟你不会渐行渐远。”
  这就是她当初的利弊权衡!
  她很贪心,仗着左岳鸣十几年如一日地宠爱她已成习惯,所以被偏爱得有恃无恐,选择雷鑫,保障了自己优渥的生活,她又仗着经济的阔绰反过来反哺左岳鸣,她牵着两头,维持着她心中的家不散。
  左斯尧继续抽噎道:“有了小雨滴之后,我才发现,我一直把你对我的爱视作理所当然,可我对你的却很浅薄,我没有共情你的感受,没有尊重你的选择,对不起。”
  “尧尧,别这么想。”左岳鸣搂住她,安抚道:“父母爱孩子,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爸爸一直都是以你为傲,之前在医院我说你令我失望,那都是气话,说完之后我也是追悔莫及啊。”
  左斯尧顿时哭得像个孩子,把脸深深埋在左岳鸣的肩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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