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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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戚继光自正阳门献俘归营, 卸了铠甲换上日常的素箭衣,便径直往校场去了。
  将士操练一日不可荒废,便如匠人不可一日离斧凿, 农夫不可一日离耒耜。
  将兵之人若懈怠了操练,待到战时便是拿士卒的性命去填懈怠的窟窿。
  走过营房时, 他的脚步不自觉缓了下来,扫过那些正在整装的士卒,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也说不上来究竟是何处不对, 只觉得这些兵士的精气神与前番大不相同。
  先前随他出征的两千精锐自不必说, 那是见了血的, 眉宇间自有一股沉凝的杀气, 便是站着不动也像一柄出了鞘的刀, 锋芒毕露。
  可留在营中的这三千人本是轮换下来的,未曾经历过战事, 按理说应当还是从前那副模样。
  操练时虽肯依令而行,解散后便都松懈下来,三三两两蹲在墙根下赌钱吹牛, 或是蒙头睡大觉, 与寻常营兵别无二致。
  然而今日他瞧见的却不是这般光景。
  校场边上,几队兵士正自行列阵演练,没有军官在一旁呼喝,也没有鼓声催逼,他们竟自发地练了起来。
  长枪手在前,刀盾手护住两翼, 弓弩手压住阵脚,进退之间隐隐有了几分章法,不再是从前那般乱哄哄地挤作一团, 枪尖碰了刀背、刀背磕了盾牌,还没接敌自己先乱了一半。
  戚继光站在营房拐角处的阴影里,没有惊动他们,默默看了一阵。
  他注意到一个年轻的枪手在转身时脚步慢了半拍,身旁的刀盾手立刻伸手在他背心推了一把,低低地骂了句什么,那枪手也不恼,借着这一推之力稳住了身形,枪杆顺势递出去,倒是比方才更利落了几分。
  若在从前,这样被人推搡,少不得要回头对骂两句,甚至丢下枪扭打起来,哪里还会接着操练?可今日他们竟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脾气好了许多,也默契了许多。
  戚继光没有出声,继续往前走,穿过两排营房,又看见十几个兵士围成一圈,中间站着个老兵,正比手画脚地讲着什么。
  他侧耳听了听,那老兵讲的是三段击的诀窍,说得唾沫横飞,讲到兴头上还从旁边捡了根树枝当火铳比划,蹲下身子做出装填的模样,嘴里还模仿着火铳击发的声响,围着他的兵士听得入了神,不时有人插嘴问上几句,那老兵便停下来一一解答,颇有几分教习的架势。
  戚继光认出那老兵是随他出征的两千人中一员,姓孙,排行第五,人称孙五,野狐岭一战中放倒了三个建州骑兵,回来后被擢为小旗。
  此人平日里沉默寡言,操练时也从不显山露水,没想到私底下竟有这般热心,肯把战场上用命换来的经验传授给旁人。
  戚继光没有惊动他们,放轻脚步绕了过去,心里却暗暗记下了孙五的名字,这样的兵是宝贝,不光自己能打,还能带出更多的人来。
  一连几日,戚继光都留了心暗中观察,他发现这种变化并非个例,竟是遍及了整个营地。
  那些留在营中的兵士仿佛一夜之间开了窍,操练时不再被动地听令而行,而是主动去琢磨阵型的关窍,去揣摩同袍之间的配合。
  甚至有人在歇息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拿着树枝在地上画阵图,争论长枪手应当站在何处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杀伤,刀盾手又该如何掩护才能护住枪手的侧翼。
  这要是搁在从前,他们歇息时除了赌钱便是睡觉,顶多再扯几句荤话,哪里肯费这个心思?
  戚继光思来想去,只道是野狐岭大捷的消息传回营中,那两千出征的兵士得了赏赐、升了官职,一个个扬眉吐气,留在营中的这些看了自然眼热,不甘落后,便暗暗较起了劲。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倒也说得通。
  他哪里知道,这些兵士的变化并不全然是知耻而后勇。
  朱笑笑将群体战斗意识提升的奖励用在了留守京营的三千人之中,如此一来,缺乏的上阵经验就能更快补齐。
  这提升并非凭空赋予,只是将他们平日里操练的积累催化了出来,他们自己只觉得这些日子脑子格外清明,手脚格外利索。
  从前怎么也记不住的阵型变换如今练上几遍便熟了,从前怎么也配合不好的同袍如今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对方的意图,便理所当然地以为是练得多了自然开窍,愈发勤勉起来,倒形成了一个良性的循环。
  戚继光虽然不知其中关窍,但他带兵多年,深知士气这东西便是如此,一旦燃起来了便要趁热打铁,不能让它凉下去。
  于是他愈发上心,每日操练时亲自下场示范,那些兵士被他这般手把手教导,一个个受宠若惊,学得愈发卖力,校场上的呼喝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
  如此过了七八日,三大营中渐渐有人寻上门来。
  起先是神机营的一个把总,姓杨,单名一个泽字,他在神机营待了十年,从火铳手一步步升到把总,对火器的痴迷已近于疯魔,营中同袍背地里都叫他杨疯子。
  他听闻戚继光在野狐岭用新式火铳大破建州骑兵,心痒难耐,便辗转托人递了话,想调来戚继光麾下。
  戚继光在营房见了杨泽,见他虽然精瘦,一双手却粗大得很,指节间全是老茧,那是常年跟火铳打交道磨出来的,做不得假。戚继光让他试了一铳,杨泽也不推辞,接过新式火铳掂了掂分量,又举起来瞄了瞄,动作熟练。
  他放了一铳,五十步外的靶子上多了一个弹孔,正中靶心,戚继光微微点头,又让他装填再放,他装填的速度比寻常火铳手快了足足三成,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连放五铳,铳铳中靶,戚继光的眼里便有了笑意,问他可曾用过飞雷炮。杨泽摇了摇头,但眼中并无怯意,只说他愿意学,学不会便不睡觉,一天不行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三天,总能学会。
  戚继光喜欢这股子劲儿,当即便将他留下了,拨了一队火铳手给他带着,又亲自教他飞雷炮的操法。
  杨泽果然说到做到,白日里跟着操练,夜里便抱着飞雷炮的炮筒子琢磨,拿炭条在地上画抛物线,计算射角与射程的关系,常常画到半夜三更,地上的线条密密麻麻如同蛛网,值夜的兵士路过时都不敢踩,只能踮着脚尖绕过去。
  戚继光远远看过几回,也不去打扰,只在心里暗暗点头,觉得此人可用。
  继杨泽之后,又有十几个人陆续来投。有三千营的骑兵把总,五军营的步卒百户,甚至还有一个神机营的老工匠,一辈子都在跟火药打交道,闭着眼都能摸出火药的成色好坏,被杨泽举荐过来专管火药的配制与存储。
  戚继光来者不拒,一一考校过他们的本事,问明他们的志向,便分别安置到合适的位置上。
  营中的变化一日比一日明显。
  戚继光每日操练、巡营、考核、调整,将那五千人连同新投来的把总百户们捏合得越来越像一个整体。
  他并不急着请战,仗不是打得越多越好,而是准备得越充分越好。
  野狐岭那一仗是天赐良机,也是陛下以身犯险拿命搏出来的,下一仗便不能再靠运气了。
  眼下京营这五千人便是陛下手里最锋利的刀,他必须把这把刀磨到吹毛断发的地步,才能在陛下需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递出去。
  献俘大典后的京城却是另一番光景了。
  自打张居正开始理政,朝堂上的风波便没有真正平息过。
  那些被她当面驳斥过的言官表面上偃旗息鼓,暗地里却从未停止活动,只是手段从明火执仗变成了煽阴风点鬼火。
  今几个有人弹劾兵部新上任的张鹤鸣在辽东任上时曾与熊廷弼有旧,疑其结党。明几个又有人翻出户部一桩旧账,说某年某月某日,某笔赈灾银子去向不明。
  这些弹章写得极有技巧,用词考究,并不直斥皇后干政,只从细枝末节处入手,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每一棒都敲在同一个方向上。
  便是再有本事,谁能保证手底下人永远不出纰漏的?你如今坐在那位子,谁出了纰漏便是你的过失。
  坤宁宫内。
  窗外蝉声聒噪,一声接一声地扯着嗓子嘶鸣,炽白的日光从纱窗里透进来,在青砖地上烙下一块块晃眼的光斑。
  张居正穿着一件家常的纱衫,袖口微微卷起,她将那些弹章翻开逐字逐句地看过,面上既无怒色也无惧意,只是嘴角微微往下抿了一抿,露出近乎冷淡的嘲笑。
  这些手段她太熟悉了,同样的路数,先剪其羽翼,再攻其本身,如同蜘蛛结网,等到你发觉时已经被缠得动弹不得。
  可惜,她不会被几张弹章吓住。
  张居正先取过弹劾张鹤鸣的那封奏折,在折子末尾批了几行字。
  大意是张鹤鸣在辽东时与熊廷弼共事乃职分所系,若共事便是结党,则满朝文武皆不能幸免,此言荒谬,不攻自破,原折发还不议。
  随后又另取一张空白的笺纸,给张鹤鸣写了一封手书,寥寥数语,只说辽东边务吃紧,兵部责任重大,望其勿为浮言所扰,安心任事。
  写罢,她将手书封好,交给陈栩命他亲自送到张鹤鸣府上。
  陈栩接过信,见她神色从容,心里便有了底,也不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朝堂上的风波可以靠雷霆手段压下去,民间的舆论却不是几道批文便能左右的。
  京城乃天下首善之地,茶馆酒肆林立,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那些在朝堂上吃了瘪的人自然不甘心就此罢休,便换了法子,将战场从奏折转移到了街头巷尾。
  他们不敢明着诽谤皇后,便拐弯抹角地编排出许多话来,有的说皇后牝鸡司晨乃不祥之兆,今年夏天这般炎热便是上天示警。
  有的说皇后在朝堂上怒斥言官,失了妇德,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还有的说得更隐晦,只摇头叹气说一句如今这世道,女人都骑到男人头上去了,便不再往下说,留下半截话头让听的人自己去品,去琢磨,去添油加醋地传播。
  这些话说得多了,总有些耳朵软的会听进去。
  南城一家茶馆里便有几个闲汉在议论此事,一个穿着蓝布直裰的中年人拍着桌子道:“你们说说,这成何体统?皇上不在京里,让一个女人坐在金銮殿上发号施令,咱们大明朝开国两百多年何曾有过这样的事?”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接话道:“可不是吗!听说那日在朝堂上,皇后把几位大人骂得狗血淋头,连头都抬不起来,这哪是皇后的做派?分明是……”他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才凑到那中年人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人便一齐摇头叹气,满脸的世风不古人心日下。
  茶馆角落里坐着个穿灰布短褐的老者,头发花白,满脸风霜,他听了一阵,忽然放下茶碗,粗声粗气地开了口。
  “你们几个在这儿嚼舌根子嚼得倒是起劲!我老汉是从宣府来的,在边墙底下住了六十年,鞑子的马蹄声听得比自家婆娘的呼噜还熟!万历四十七年鞑子破边墙入关,我那个村子被烧了大半,儿媳妇被掳了去,儿子追上去被一箭射穿了喉咙,就死在我眼前!那时候朝廷的大人们在哪儿?”
  茶馆里安静了下来,几个闲汉面面相觑,那中年人的脸色有些发僵。
  老者将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放:“如今皇上亲自上阵,在野狐岭砍了上千颗鞑子的脑袋,把建州老酋长都打成了重伤!八大晋商那些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也被抄了家,咱们宣府今年的加饷也蠲了,这是实打实的恩典!你们倒好,坐在这儿喝着茶,吹着穿堂风,不说念皇上的好,倒编排起皇后的不是来了。我老汉问你们,你们家里的婆娘难道就不管事?你们出门做买卖、跑生意,一走就是三五个月,家里的铺子谁看着?银子谁管着?孩子的功课谁盯着?还不是你们婆娘!怎么到了皇上家,婆娘管几天事就成了大逆不道了?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这一番话说得粗声大气,却句句都在理上,茶馆里不少茶客都跟着点起头来。
  有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妇人一直坐在门口剥花生,听到这里也忍不住把花生壳往篮子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这位老伯说得在理!我家那口子在通州开粮铺,一年倒有大半年不在家,铺子里的账是我管的,伙计是我管的,连进货都是我去谈的,几年下来铺子反倒比他在家时还多赚了三成!他怎么不说我牝鸡司晨?他还恨不得我把铺子全管了呢,他好躲清闲去!你们这些读书人,张口闭口祖训礼法,说到底不就是见不得女人比你们有本事吗?有本事你们也上阵杀鞑子去,也抄几个奸商的家去,在这儿嚼舌头算什么能耐?”
  她的话又脆又快,像一把小刀子嗖嗖地往外飞,扎得几个闲汉坐立不安。
  茶馆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笑声和附和声,原先那几个议论得最起劲的闲汉见势不妙,纷纷付了茶钱溜之大吉。
  这样的场景在京城各处反复上演着。
  茶馆酒肆,街头巷尾,只要有酸儒想借皇后干政的话题搅动舆论,便总有人站出来拿野狐岭大捷和蠲免加饷的事怼回去。
  这些人里有从宣大逃难来的流民,有在边关做过小买卖的商贩,还有一些从大同、宣府专程赶来京城看献俘热闹的百姓。
  他们在京城逗留了些时日,亲眼见了献俘的盛况,心里对皇帝那是又敬又畏,哪里容得旁人说半句不是?
  至于皇后干政不干政的,他们倒真不太在乎,皇上都不在乎,他们操哪门子心?再说了,皇上在前方打仗,皇后在后方管家,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乡下人家,男人出门服徭役修河堤,一去就是大半年,家里的事不都是女人顶着?谁见过哪个男人出门前还巴巴地跑到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发誓,说我家婆娘在家管几天事,列祖列宗千万别怪罪,那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暗中搅动舆论的人万万没想到,精心编织的话术竟会被一群他们素来瞧不上眼的贩夫走卒乡野村妇驳得哑口无言。
  他们引经据典,人家只问一句你打过鞑子没有?他们搬出祖训,人家只问一句你家婆娘管不管家?他们摇头叹气说世风日下,人家便拍着桌子说你倒是说句有用的啊,光叹气能把鞑子叹死不成?
  这些酸儒们平生所学的经义文章在这些直来直去的粗话面前竟像是纸糊的盾牌,一戳便破。
  更让他们窝火的是,京城各大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们如今全都不说演义传奇了,清一色改说《圣天子亲征大破建虏》、《大同城天威降誓诛国贼》,说得唾沫横飞,眉飞色舞,满堂茶客拍桌子叫好,铜钱雨点似的往台上扔。
  上阵杀敌杀奸商才是老百姓最乐见的,谁还有闲工夫听那些酸儒来回反复地嚼什么牝鸡司晨的蛆?
  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子们也没闲着。
  骆思恭和魏忠贤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将那些暗中散布流言的人摸得一清二楚。
  他们并不大张旗鼓地抓人,只是派了几个番子换上便衣,在那些人常去的茶馆酒肆里坐着,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喝茶,偶尔朝那些人看上一眼,目光冷冷。
  那些人被看得心里发毛,渐渐便不敢再说什么了,有几个胆小的甚至收拾细软举家搬出京城,生怕哪天夜里被锦衣卫敲了门。
  如此多管齐下,京城的舆论便牢牢地捏在了张居正的手心里。
  那些人固然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把满腔的怨气咽回肚子里,眼巴巴地盼着皇帝早日回京,好让他们逮着机会告上一状。
  他们总还存着一丝念想,觉得皇帝再怎么信任皇后,毕竟是个男人,男人哪有不厌烦女人管得多的?
  等皇帝回来了,听说皇后在朝堂上把言官骂得狗血淋头,又把六部尚书的人选直接定了,心里多少会有些不痛快吧?
  只要皇帝心里有了那么一丁点的不痛快,他们便有文章可做了。
  等啊等,心里翻来覆去的就想着告到中央!我一定要告到中央!
  可从六月等到七月,树叶子也从翠绿晒成墨绿,中央却是越开越远了。
  宣大的分田已进入了最吃紧的收尾阶段。
  到七月中旬,大同府境内的晋商霸田已基本发还完毕,宣府镇那边也完成了大半。
  朱笑笑亲自站在田埂上,监督新划定的界碑被埋进土里夯实了,这才直起腰来。
  日头悬在头顶白花花地晃眼,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他的脸晒黑了不少,脖子和手背都蜕了一层皮,露出底下嫩红的新肉,被汗水一蜇便火辣辣地疼。
  骆养性从田埂那头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摞公文,呈给朱笑笑汇报了各地卫所的处理结果。
  清理卫所弊病比之分田更加棘手,宣大沿线的卫所自正统年间便已开始糜烂,到万历末年更是烂到了根子里。
  军屯的田地被军官私占,军户沦为军官的私奴,兵器甲仗年久失修,马匹瘦得能数出肋条骨来,操练更是形同虚设。
  有些卫所的兵士甚至一年到头都不摸一回刀枪,整日里被军官支使着干私活、种私田、服私役,比寻常佃户还不如。
  朱笑笑带着白杆兵巡查卫所时,亲眼见过一个百户所的兵器库里,刀枪锈得拔都拔不出来,弓弦一拉便断,箭杆被虫蛀得如蜂窝一般,拿手一捏便碎成粉末。
  那百户却还梗着脖子说这些兵器都是去年才换的新货,只是库房潮湿才锈成了这样。
  朱笑笑也不与他争辩,只命人将账册调来,翻到兵器购置那一页,上面赫然写着万历四十七年换新刀五十口、枪五十杆、弓三十张、箭三千支,银三百两,下面盖着百户的私印和卫指挥使的关防。
  他将账册摔在那百户面前,冷哼道:“你去年换的新刀便是这些锈铁片子?要不要朕让人把它们送到京里去,让兵部的老爷们也开开眼,看看你花三百两银子买来的新刀是什么成色!”
  那百户吃不住吓,登时怕得把卫指挥使以下十几个人全供了出来。
  朱笑笑便顺藤摸瓜,从宣府前卫查到宣府后卫,一个卫所一个卫所地清理过去。
  他每到一处便先封了账册和武库,然后召集军户逐一问话。
  那些军户起初不敢开口,被军官欺压了这么多年,早已养成了唯唯诺诺的习惯,见了穿官服的人便本能地缩起脖子,问十句也答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朱笑笑也不急,让人在卫所里住下来,今日跟这个聊聊,明日跟那个说说,聊得多了,那些军户渐渐便发现这个年轻的皇帝跟以往那些来巡查的官老爷不一样。
  他不打官腔,不问那些让人听不懂的话,也不拍桌子吓唬人,就是跟他们扯些家常,问他们家里几口人、一年打多少粮、够不够吃、孩子可曾读书。
  问得多了,那些军户便慢慢放下了戒心,开始一五一十地倒起苦水来,谁家的田被指挥使占了,谁家的儿子被千户打死了,谁家的媳妇被百户糟蹋了,谁被克扣了几年军饷一个铜子都没见过。
  白杆兵根据这些线索逐一核实,证据确凿的当场拿人,罪证不足的也记录下来留待后查。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的军官们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有几个还想煽动部下调兵对抗,可那些军户们见皇帝亲自来了,又见白杆兵刀枪雪亮甲胄鲜明,哪里还肯跟着他们卖命?反倒是争相倒戈,把他们上司的罪状一五一十地揭发出来,唯恐说得不够详尽。
  如此清理了半个多月,宣大三镇的卫所被朱笑笑从头到尾梳了一遍。
  贪墨严重的军官被锁拿进京交三法司会审,罪证稍轻的革职永不叙用,空缺出来的职位从白杆兵和京营中选拔有功之士暂代,待回京后再由兵部正式铨选。
  那些被欺压了多年的军户们分了田、免了债,又领到了拖欠多年的饷银,一个个如在梦中,捧着那白花花的银子翻来覆去地看,又放在嘴里咬,咬完了便嘿嘿地傻笑,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跪在地上朝着朱笑笑的方向咚咚磕头,磕得额头都肿了也不肯停。
  这一日,朱笑笑刚回到行在便接到了骆思恭发来的消息。
  【大明高质量心腹图鉴(7/20)】
  【骆思恭:陛下,张懋修、张允修二人已于昨日抵京,暂居会同馆。张嗣修自称年老体衰,不愿离乡,仍留在徐闻社学教书。据锦衣卫所查,自为故相张居正翻案后,张懋修一直在湖广江陵老宅打理发还的家产,召集流落各处的家人陆续归乡安顿。其兄张敬修虽已故,遗有一孙名张同敞,年十三,随张懋修一同入京,张允修有三子一孙,亦已安顿妥当,二人此来显是准备陛见听用了。】
  【魏忠贤:皇爷,奴婢也打听到一些事儿。这张懋修性子耿介得很,在江陵时不少人想巴结他,送田送宅子送银子的都有,他一概不收,只说父亲沉冤得雪已是天恩浩荡,他若再受这些便是辱没了先父清名,倒是把发还的田产分了不少给当年受牵连的族人,自己只留了百十亩薄田度日。】
  朱笑笑看着这条消息微微笑了一下,这样的人用起来反倒放心,因为他有自己的一套准则,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他心里门清,用不着旁人时刻盯着,也用不着担心他会在银子面前弯了腰。
  他沉吟片刻,心中已有了计较,先打开大群向徐光启询问农官培训进度,又问玉米在旱地的试种情况如何。
  徐光启回复得极快,照例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朱笑笑这回没有头大,认认真真地从头看到了尾。
  陕西旱情紧急,这些数据便不是枯燥的数字了,是能让成千上万人熬过荒年的活路。
  徐光启在附件的末尾写道,经过半年的培训,已从皇庄佃户和各地选送的农官中选拔了三十余人,皆已掌握番薯、玉米的种植要诀,且能因地制宜调整水肥,随时可以派往地方。
  另附一份名单,注明了各人的籍贯、年龄、学业优劣及所擅长的土质类型。
  朱笑笑看完,心中大定,靠在椅背上闭目养了一会儿神,才又睁开眼,从案上取过纸笔,开始给皇后写信。
  先将分田和清理卫所的进展简略说了一遍,告知接下来准备入陕的打算,又把对张懋修张允修的安排细细写了。
  张懋修他打算放到陕西去推广番薯,让徐光启带人带苗过去与他配合,此人脾气耿介但能任事,又是故相之子,在士林间有名望,由他出面与地方官打交道比寻常农官更便宜。
  只是他性子刚直,未必肯轻易受人差遣,所以想请皇后在京中先接见二人,替朕安抚几句,说说陕西民生之艰,说说朕对他的期望,让他心甘情愿地去。
  至于张允修,便请皇后问问他自己的想法,是想在京任职还是愿去地方,不论是六部还是州县,只要是实职,朕都可以安排。
  信末又提了一句张同敞,说故相长子只这一点骨血,让皇后看看他的资质,若是个可造之材,不妨留在国子监读书,让翰林学士们好生教导,将来也好替张家顶门立户。
  他将信封好,交给骆养性派专人快马送回京城,这才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便是万全左卫的校场,白杆兵正在操练,秦良玉骑着她那匹枣红马在校场边上督练。
  她的麾下如今已不止三千人了,野狐岭大捷和蠲免加饷的消息传开之后,北直隶各府县陆续有流民乡勇来投。
  起先是三五十人,后来便是一二百人,再后来竟有成百上千的人拖家带口地涌来,都说是听闻圣驾在山西,要来投奔皇上报效国家。
  这些人里有被晋商夺了田无家可归的佃户,有卫所里逃出来的军户,有从河南陕西逃荒来的流民,也有不少是当地乡勇,本就有武艺在身,听闻皇上亲征大捷便热血上头,扛着一杆枪背着一把刀便来了。
  秦良玉将这些人都收拢起来,挑了精壮的编入队伍,老弱的便安置在屯里种地,到七月中旬时来投之人已逾三千之数。
  这些人虽然来历驳杂,操练起来却格外卖力,因为他们不是被征来的,是自己投来的,心里揣着一股子想要出人头地、报答皇恩的劲头,便像是憋着一口气要证明什么似的,比寻常征来的兵士不知强了多少。
  秦良玉对此颇为满意,在群里跟戚继光说起时还夸了几句,说这些人底子虽然参差不齐,但胜在肯吃苦、听号令,假以时日未必不能练成一支精兵。
  朱笑笑对此自然心知肚明,因为这些流民乡勇里,至少有一小半是他暗中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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