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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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灼要绕开那扇门,去油污、汗水、低工资里找路。
  沈听晚害怕那条路吞掉陆灼。
  也害怕自己承认,除了教室里的光,她对外面的世界什么都不会。
  她抽回手,写:
  “我怕你后悔。”
  陆灼盯着那行字。
  “我后悔也归我。”
  沈听晚又写:
  “可你是因为我。”
  陆灼抬头。
  “什么?”
  沈听晚的笔尖压得很重。
  “如果不是为了我,你不会跟你家闹成这样。不会撕表。不会没钱。不会去打工。”
  陆灼胸口那团火被这几行字喂大了。
  她把红色便签拿起来,一字一字看完,又放回沈听晚膝盖上。
  “沈听晚,你把自己看得也太贵了。”
  沈听晚抬眼。
  陆灼话出口就后悔,可这时候往回收,太像装好人。
  她索性站起来。
  “我跟陆家明闹,是从省城开始的。不是从你递创可贴开始。我的钱被停,是因为我不听他的,不是因为你听不见。你别什么锅都往自己身上背,锅厂都没你勤快。”
  沈听晚被她最后半句噎住,眼尾红了一圈。
  陆灼看见了,喉咙发紧。
  她想低头认错。
  可沈听晚下一张纸已经推了过来。
  “你在骗我。”
  陆灼看着她。
  沈听晚写。
  “你想挣钱给我买电池,给我修助听器,给我挡我爸。你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还说跟我没关系。”
  陆灼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回轮到她被戳中。
  沈听晚没有听见她每次问老李电池价格,没有听见她在校门口问兼职,没有听见她对着银行卡算住宿费。
  但沈听晚看得到。
  看得到她书包侧袋多出来的进口电池盒,看得到她中午少买一份饭,看得到她把发烧那天的欠费单折了三折塞进课本。
  陆灼把手插进校服口袋,摸到那张被折过的招聘小广告。
  南水巷口,永胜汽修,招学徒,包两餐,日结,左手伤可议。
  那广告是她放学路上从电线杆撕下来的。她本来想先去看一眼,再回来跟沈听晚谈。结果沈听晚比她更快,把她拽上了天台。
  陆灼没拿出来。
  拿出来,沈听晚会更崩。
  她说:
  “我需要活下去。”
  沈听晚写:
  “考出去也能活。”
  陆灼往前一步。
  “那是你的路。”
  沈听晚站起来,红色便签被风卷走两张,贴到青苔边缘。
  她急着去捡,陆灼一把抓住她手腕。
  天台边没有栏杆,青苔湿滑,下面六层楼的巷灯已经亮了。
  沈听晚被拉回来,胸口起伏得急。
  陆灼也被吓出一身汗。
  两人近得能碰到呼吸。
  沈听晚抬手,比了一个很乱的手势,又低头写:
  “你可以生我的气。但你不能把前途丢掉。”
  陆灼按住她的笔。
  “够了。”
  沈听晚还要写。
  陆灼把她的手和笔一起压住,眼眶被风吹得发红。
  “沈听晚!你们都一样,觉得只有坐在明亮的教室里才算有用!你不能替我决定什么叫前途!”
  风把这句话撞散在天台上。
  沈听晚的助听器里灌进一阵失真的风噪,杂声刮得她太阳穴发疼。她看着陆灼的口型,只读全了后半句。
  你不能替我决定什么叫前途。
  她的手停在纸上。
  陆灼松开她,退了半步。
  “我爸拿成绩定义我。学校拿排名定义我。你也拿考场定义我。”
  沈听晚嘴唇张开,发不出成句的声音。
  陆灼弯腰捡起书包,肩带甩到肩上。
  “你担心我,我领。可你别把我从一个笼子拽出来,再塞进另一个你觉得安全的笼子。”
  沈听晚伸手抓她袖口。
  陆灼停住,没有回头。
  沈听晚用力发声,音节破得厉害。
  “陆…………灼。”
  陆灼喉结动了动。
  她还是把袖口抽了出来。
  “这几天别找我。”
  铁门被她推开,撞到墙上,又被风顶回来。陆灼一脚抵住门,头也不回下了楼。
  沈听晚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支黑色签字笔。
  笔尖漏墨,在她掌心晕开一团黑。
  天台的风越吹越大,红色便签被卷到角落,一张压在裂开的耳机旁边。那是陆灼刚才忘在水泥台上的降噪耳机,左边耳罩上的裂缝还没修。
  沈听晚蹲下去,把耳机抱进怀里。
  她的眼泪砸到耳罩软垫上,没声音。
  三天里,最后一排空了半边。
  陆灼没有回晚自习,没有回天台,也没有回那间欠费的小屋。
  第三天下午,沈听晚在南水巷口看见一个浑身脏污的修车工,肩上扛着废轮胎,手里拎着一袋盒饭。
  那人从巷口铁皮棚钻进去时,袖口露出半截红绳,上面挂着永胜汽修的钥匙牌。
  沈听晚把陆灼的裂耳机塞进书包,隔着十几米跟了上去。
  巷子越往里走越窄,违建铁皮屋一间贴着一间,地上全是黑水和螺丝钉。
  第98章 机油味与另一种光芒
  铁皮巷子里没有一块干净地。
  沈听晚踩着砖头往里走,书包贴在胸前,陆灼那副裂开的耳机硌着她的肋骨。
  前面那个修车工拐进一扇卷帘门,门上喷着四个掉漆的红字,永胜汽修。
  门口停着三辆坏车,一辆面包车前盖掀开,发动机舱里缠着乱线。屋里有人骂骂咧咧,扳手砸在水泥地上,弹起半圈油点。
  沈听晚站在旧轮胎后面,调低助听器音量。
  下一秒,电焊声从屋里冲出来。
  她耳后刺痛,连忙关掉开关。
  世界退回无声。
  火星从卷帘门下飞出来,落在一滩水边。她看不见声音,只看见人的嘴一张一合,看见铁皮棚顶被风掀动,看见老板拍着车头,唾沫喷到前挡风玻璃上。
  陆灼就在那辆面包车旁。
  校服换成了一件灰黑工装,袖子挽到小臂,左手纱布外面又缠了一圈胶带,右手拿着记录本。她的发尾褪成枯黄的蓝,贴在脖颈上,脸颊边蹭着一块黑油。
  沈听晚的脚钉在原地。
  她原先想过很多画面。
  陆灼被人支使着搬轮胎,被老板扣钱,被一群男学徒围着笑。她甚至已经在便签本里写好了几句要拿出来的谈判话,什么未成年,什么伤手,什么不能加班。
  可陆灼没有看起来可怜。
  她站在车前,听老板骂,表情像在听一题弱智选择题。
  老板四十多岁,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肚子顶着油污围裙。他指着车头说了一大串,沈听晚读不完整,只捕到几个词。
  “女的。”
  “别添乱。”
  “赔钱。”
  旁边一个老学徒叼着牙签,手里拿着万用表,摊了摊手。
  “周哥,这车线路乱成蜘蛛窝,换总成吧。”
  老板一脚踢在轮胎上。
  “换总成你掏钱?车主就给三百工时,你给我换个三千的?”
  老学徒不说话了。
  陆灼把记录本合上。
  “别换总成。”
  老板扭头看她。
  “你又会了?”
  陆灼指了指发动机舱。
  “点火线圈没问题,传感器线路短了,读数乱。你刚才试车,怠速抖,排气突突,电瓶灯跳了一下。”
  老学徒笑起来,牙签差点掉。
  “小陆,你以前考年级第一吧?修车也搞阅读理解?”
  老板没笑。
  他盯着陆灼,眼里全是算账。
  这女学生便宜,手伤,肯吃苦。真能修出来,今天这单就有赚。修不出来,让她背锅也方便。
  沈听晚看见他嘴型慢下来。
  “你要是弄坏了,工资没有。”
  陆灼把扳手拿起来。
  “弄好,今天盒饭加鸡腿。”
  老板嗤了声。
  “你还点菜?”
  陆灼蹲下,钻到车底前丢下一句。
  “人活着总得有点追求。不然跟这破车有什么区别,打不着火还占地。”
  旁边两个学徒笑出声,老板骂了一句,没拦她。
  沈听晚躲在轮胎后,手心全是汗。
  陆灼的左手不方便,右手托着工具,半边肩膀贴着水泥地。车底很脏,油滴顺着底盘落下,砸在她袖口。
  沈听晚想冲进去,把她拉出来。
  可她的脚只动了一下,就停住。
  三天前天台上的话又砸回来。
  你不能替我决定什么叫前途。
  她低头看自己的便签本。
  红色便签上,还夹着那张被风吹皱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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