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我日后就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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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我日后就找
  青年语声被放得极轻, 又因着高热而比素日更多了几分沙哑,贴着耳际徐缓蹭过,如同被鸟雀柔软的尾羽漫不经心地挠了一下。
  珍珍, 亲亲。
  亲亲何处?亲亲酒窝?
  祝沅怔愣地看着沈泽谦。
  分明先前她也亲过一回。
  分明那日在街上所见的兄妹也会亲吻脸颊。
  可是今日, 却有哪里说不出的不同。
  或许是哥哥的神态一瞧便与平日里冷静克制的模样不同,肌肤透着高热的红晕, 凤眸中好似覆了层薄薄的水雾,连眼尾也沁着浓郁的绯红。
  又或许是哥哥现下,过于衣冠不整。
  比之素日的自持稳重、一眼便让她觉着可靠,而今的哥哥倒多了些病中的脆弱。
  说这话的时候,无端像是在……撒娇?
  不过,今日的哥哥是从劫匪手中将她惊险地救下,还为她受了伤,她确实应该给他奖励的。
  “好吧。”
  祝沅压下心尖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稍稍倾身过去……
  “皇后娘娘驾到——”太监响亮的通传声突兀地响起, 随即,听到一众下人齐齐请安的声音。
  祝沅立刻慌里慌张地退开,像一尾灵活的鱼从他榻上滑了下去, 在旁边的矮凳上紧张地挺直脊背,端正地坐好。
  沈泽谦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旋即抬手, 将床帘拉得严实:“更深露重,劳母后前来, 是儿臣不懂事。”
  谢京纾脚步停在了垂帘之外,并未向内走,也不曾瞧见里头的祝沅:“太医回禀本宫,你余毒已清, 静养几日便是。”
  “儿臣无碍,劳母后挂心。”沈泽谦淡声回答。
  “方才已来人送过了补品,若还有缺的、少的,向坤宁宫要。”谢京纾的语声与祝沅先前在宴上听着一般温和,“你是皇上的嫡长子,莫落了旁人舌根。”
  “母后宽心。”
  “东西可还好吧?”谢京纾又问。
  “儿臣保管得妥当。”她问一句,沈泽谦答一句。
  “那便好。”谢京纾好似极轻地舒了口气,“这几日朝中必有大乱,你莫要放松。”
  “好生歇息,本宫不多叨扰。”
  “儿臣不便亲自恭送母后,望母后恕罪。”
  他们二人的语声都温和,也都冷淡,淡到完全不像一对亲生母子在交谈。
  甚至连一句最基本的关怀“疼不疼”,祝沅都没听到谢京纾问沈泽谦。
  她愣愣地听着他们交谈,直到谢京纾被听禅扶着离宫,方重新拨开他的床帘。
  他面容寡淡到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眼睛好像盯着谢京纾离开的方向,又好像只是随意地望着屏风一角的雕花出神。
  “哥哥。”祝沅小声唤他。
  沈泽谦收回视线,轻“嗯”了声:“不早了,珍珍也早些安歇。”
  祝沅没动,安静地坐回他榻边:“哥哥现下能立刻睡着么?”
  沈泽谦垂眼,望她片刻,轻声:“你不累么。”
  “我不累,”祝沅话音未落,便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慌忙止住,“就是皇后娘娘或许太累了,连最重要的话都忘记同哥哥说了。”
  “那我替她说,好不好。”她稍清了清嗓子,眼里还染着点困乏的水色,开口。
  “明濯,你受了伤,疼不疼呀?”
  少女的嗓音本是甜糯的,为了模仿谢京纾还刻意压低压沉,可遑论她如何学,都学不来对方那份漠不关心的冷淡疏离。
  乌亮的荔枝眼映着烛火,若星辰灿烂。
  半晌,沈泽谦低声开口:“不疼。”
  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答案。
  祝沅安静地与他对视着,望着他纤浓垂下的鸦睫,稍顷倾身。
  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轻轻落在了他的睫毛。
  “哥哥很坚强呢,奖励哥哥。”只一下,她便飞快地撤开,软声,“只不过……”
  “哥哥也不用总是坚强的。”
  长久的静默里,沈泽谦只听到自己倏然加快的心跳。
  一声,一声,撞得他胸腔滚烫,眼瞳酸涩。
  -
  梁氏谋反的消息比预想中快许多。
  恒顺帝前脚派了兵,后脚,在刑部观政的状元郎许清晏便奏请,要重查卫疏檀一案。
  午月初十,卫疏檀头七那日,暴雨倾盆。
  沈初菱作为公主,捧着与祝沅和姜锦慈一同写好的文稿,登上了先前恒安王夫妇被谣言逼得赶赴凉州时、卫疏檀替他们辩白的城楼。
  “诸位,晨安。我是朝瑜公主,沈初菱。”
  “今日冒昧来此叨扰,是想为故去的宜恩郡主,也是朦娘说几句话,还望诸位留步。”
  “凉州水患爆发时,是朦娘牵头,捐了一千两白银;修复古玩画像多年,她亦重工薄利,襄助多位忆起旧事,留所念想。”
  “但今日本宫并不赘述朦娘为人,因着此事与之无关,便仅就其本身浅谈拙见。”
  “父皇而今尚未对此事表态,便绝非盖棺定论。故而恳请仗义言辞的诸位,莫要放弃;恳请认为事不关己的诸位,再多听一言。”
  她依着祝沅那日所说,缓慢地开了口。
  “朦娘先是龙邻的子民,才是宜恩郡主。人命关天,法有明文,此事若无交代,草草了之,寒的是黎民百姓,拳拳向国之心。”
  “诸位不妨想想,朦娘家喻户晓,此事若仍不了了之,则假若你我他日不幸祸临己身,伸张正义、沉冤昭雪的那一日,是否更不敢奢求?”
  大雨瓢泼,然群情如不灭烈焰。
  “朦娘生前积善行德,帮过数不胜数的我们,”沈初菱嗓音轻缓坚定,“现下,我们也帮她一回吧。”
  舆论如火如荼,沈泽谦也到底是没能安心养好伤。
  踏进乾清宫前,他瞧见了跪在殿外的梁伊,驻足,从容开口:“儿臣给贵妃娘娘请安。”
  梁伊一身素衣,脱簪待罪,眉眼间那股凌厉傲气依旧不散:“贵妃娘娘?”
  “大皇子真是好记性,”她由婢女撑着伞跪在雨中,冷声,“前几日还知晓一口一个‘丽娘娘’,怎么,而今倒是不记得本宫的封号了?”
  “贵妃娘娘天生丽质,父皇赐您‘丽’字,儿臣始终以为极衬您,也极动听。”
  便是胜券在握,沈泽谦语调也依旧温和谦恭,如同听不出她存心的挑刺。
  “大皇子短浅了,丝毫不知这背后的深意。”梁伊勾起唇角。
  “劳贵妃娘娘不吝赐教。”沈泽谦望了望足边被雨滴砸开的水花,依旧温声。
  “这‘丽’音同‘伉俪情深’的‘俪’字,本宫的名中的‘伊’字又与这‘俪’字同偏旁,皇上是以夫妻伉俪之情亲赐本宫,”梁伊扬起下颌,傲声,“皇上眼下不过一时气恼,但他深爱本宫,顾念旧情,休要以为你们这等污蔑,便能让本宫服输!”
  沈泽谦轻轻笑了声。
  “贵妃娘娘想用旧日恩宠换父皇饶恕谋逆的梁氏,未免太小瞧了朝堂规矩,也太小瞧了本王。”
  “而且,您忘了,”他没再看她一眼,持伞抬步,“配称得与父皇伉俪情深的,只有中宫。”
  -
  “父皇,皇叔远在凉州赈灾,儿臣心中不安,特命心腹前去,与皇叔暗访查实,而今有所收获,还请父皇过目。”
  乾清宫内,沈泽谦跪在案前,奉上沈卿尘派江鹤野从凉州送来的证据。
  他已条条桩桩详细地梳理过,单拎出任何一条来都是死罪。
  恒顺帝敛眉,细细翻看过卷宗,半晌,长叹了口气:“梁氏是开国功臣世家,而今,当真是叫朕大失所望。”
  “梁氏一族自当处死,只是丽贵妃到底为朕诞下二子,虽说康儿已逝,但林儿……再如何,他也是朕的三子。”
  “父皇若宽纵翎王,待如何安抚许氏?”沈泽谦平静地问。
  “破格提拔状元郎为刑部侍郎,追封宜恩郡主为公主,以公主仪仗厚葬,谥号……朕便恩准状元郎亲拟,也算全了他一腔情意。”恒顺帝缓声,“宜恩郡主本就是罪臣恒丰王的养女,朕如此厚待,许氏也不应再有怨言。”
  素来爱重的嫡长子一时无话,恒顺帝微敛眉:“明濯如何看此事?”
  “父皇仁善。”沈泽谦顺着他的话道,须臾,语声稍低,头一次逆了帝王之意开口,“只是近来京中为此争论得沸沸扬扬,儿臣以为,朝瑜那日所言有理,纵无许氏,此事也应严惩不贷。”
  “翎王与宜恩郡主,皆先为龙邻子民,再为皇亲国戚。既如此,便应依律法行事。”
  “不若如此,百姓或将为之心寒,为国而不安。”
  “毕竟这世上大部分人,但求能平安活于世间,若他日不幸,也应求来去明白。”
  “父皇身为明君,轻徭薄赋,心怀苍生,若依律严惩,则皆知父皇大义灭亲,刚正无私;可若就此保下翎王,却极伤父皇信誉。”
  “他们或将认为,无论是先帝,还是您,权贵皆可草菅人命,而贱民无处申冤,唯有死路一条。”
  “且若当真有这般思量,则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古言有佳训,今人当铭刻于心。”
  恒顺帝长叹了口气:“朕心知肚明。”
  “可、林儿他是朕的三子,若当真如实定罪,也过分折损天家颜面!”
  “朕为国父,却教子无方,叫天下百姓如何不耻笑!”他疲惫地垂眼,望向下首的沈泽谦,“明濯,从来都是你最会体察朕的心意。”
  “眼下,莫非你也要为了恒丰王那个罪臣,为了他那个无权无势又身患重病到本就活不了几日的养女,叫朕为难么?”
  恒顺帝语气依旧平和,听不出丝毫愠怒,唯有浓眉紧蹙,昭示出他已濒临极点的耐性。
  “父皇恕罪。只是儿臣有两事,若不禀明,心中实在不安。”静默良久,沈泽谦并未退让,迎着他目光,不疾不徐地开了口。
  “头一桩,是年初襄王重伤归京,乃梁氏与北玄里应外合,妄图索其性命。”
  “而第二桩……”
  “父皇知晓,恒丰王生母是异邦贡女,恒丰王的瞳色是浅褐色……可翎王,也有与他一般的瞳色。”
  他将那枚交尾鲤鱼的银牌连同从沈泽林宫中搜出的增乌丸一应奉上,淡声开了口。
  “翎王殿下,许是丽贵妃与恒丰王所出。”
  ……
  暴雨如注,一直持续到明德书院散学。
  “下这么大的雨,哥哥还要亲自来书院接我。”祝沅披着蓑衣,一手撑着伞,将另只手的书袋熟练地塞给沈泽谦,“也不怕伤口不慎沾了水,再发炎作痛。”
  “不想?”沈泽谦收了她的伞,与她共撑同一把伞,问。
  “想呀。”祝沅乖巧回答。
  沈泽谦轻“嗯”了声:“哥哥也想珍珍了。”
  “……哥哥在偷换概念!”祝沅反应了半刻,笑着嗔他,“哥哥瞧着心情很好呀。”
  “丽贵妃梁伊,褫夺封号,打入冷宫,废为庶人,赐自尽。”沈泽谦向她重复恒顺帝的圣旨,嗓音带着松快的笑,“翎王沈泽林,谋害宗室贵女,畏罪潜逃,杀无赦。”
  雨声隆隆,掩不住他嗓音清晰地传入她耳际,分明是无情圣旨,却听得祝沅也扬起了唇。
  “哥哥最厉害啦!”她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我就知晓,哥哥答应我会还阿檀姐姐公道,便一定能做到!”
  “还有个好消息,但暂不能同珍珍讲。”
  沈泽谦忆起离殿前恒顺帝最后所言,轻轻扬唇。
  ——“朕老了。明濯,待梁氏伏诛,朕便立你为储,以安国本。”
  面前,祝沅不高兴地耷拉了眉眼,神情同突然垂下尾巴的祝春至一般无二。
  若非一手撑伞,一手拎书袋,沈泽谦是想抬手摸一摸她的发顶的。
  “哥哥只能告诉你,”他弯起眼睛,难能笑出清晰的酒窝,“日后当真能肆无忌惮地横着走了。”
  “珍珍大王。”
  -
  “娘娘,梁氏殁了。”坤宁宫内,持素禀报道。
  “家门谋逆,死得其所。”谢京纾把玩着腕上的佛珠,淡淡开口。
  “奴婢听闻,那日是恭王殿下见了皇上,皇上发了好大的脾气,当即就下令处死了梁氏呢。”持素觑着她面色,小心翼翼道。
  “梁氏倒了,对他自是桩好事。”谢京纾面色依旧无波无澜,“叫人把院子里的芍药都处理了。”
  “是。”持素应声,立刻派人去了,另一旁听禅又带着笑开口:“十多年了,娘娘换上些自己喜欢的花儿吧。”
  “奴婢记着,娘娘从前在闺中最爱凌霄,眼下都是午月中旬了,已经有零星的开了呢。”
  谢京纾欣然,难能笑时不再抿唇了:“那便依你的,多换些凌霄吧。坤宁宫暗淡,有橙红凌霄点缀,也是宜人。”
  “凌霄张扬野锐,一直都最合娘娘敢冲敢闯的傲气风骨了。”听禅笑吟吟地应下,“依着奴婢看,坤宁宫暗淡,是因着娘娘也多年不穿赤金红的衣裳了。”
  “那可是娘娘最喜欢的颜色,穿在身上像燃起来的凌霄,娘娘今日兴致好,要不要换上试试?”
  “本宫倒瞧你兴致最好呢。”谢京纾笑她,“梁氏殁了,就丁点也静不下来了。”
  “娘娘以为持素就能静下来么?”听禅笑着回话,“娘娘,奴婢都被您唤了十几年‘听禅’了,现下能不能叫回‘听烽’了?”
  谢京纾点了点头:“把持素也改回‘持焰’吧,本宫还是喜欢这两个名字。”
  听烽,持焰,才是她两位自幼服侍的丫鬟。
  生在将门、从不服输的女郎,又怎会一夕之间变成温婉慈悲到成日里吃斋念佛的贤后。
  “持焰,还不快来服侍娘娘梳妆!”听烽对着廊下高声,“看人拔个芍药都能给你拔掉眼泪,娘娘要恼你柔弱的!”
  持焰连忙应了声,快步进殿,与她一同服侍谢京纾换上赤金红的宫装,在素日只簪素钗的圆髻上重妆点满头珠翠。
  年近四十的皇后娘娘依旧顾盼生姿,英气飒爽得令人挪不开眼。
  “娘娘,您说恭王殿下该有多少年没瞧见您这幅模样了?”持焰看得眼窝发酸,又忍不住问了出口,“梁氏伏诛,恭王殿下功不可没,您要不要……”
  见一见他。
  可余下的话音尚未出口,便见谢京纾唇畔扬起的笑弧稍落了几分。
  “本宫的孩子,”她开口的嗓音未再带上笑意,“不输旁人本就理所应当。”
  “被梁氏打压这般多年,是他无能。”
  -
  定罪诏书已下,连日来悬在祝沅心中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大烦恼没了,不大不小的烦恼来了。
  他们的期考就在未月中旬,眼见着不足一月,但祝沅总觉着自己好像还什么都没有学会。
  每堂课都认真听了,学过的知识却都跟着后山清溪的水流到她抓不住的远方去了。
  她不要考砸了被降等。 「1」
  明德书院的学生全都住宿,但住宿之间也有分别。她昔时考入的成绩优异,是正课生,才得以与姜锦慈两人同住一间斋舍。
  空间宽敞舒适不说,与舍友关系也亲厚,日子过得顺心。
  副课生是四人间,最末一等的附课生就要住通铺了。听闻他们舍友之间便常有相处不好的了,闹着换宿舍的也时有人在。
  而书院的期考成绩分为六等制,一二等有奖,三等无奖无罚,四等手心便要挨板子,若是不幸考了五等,便要降等了。
  至于极差的、要开除学生的六等,山长沈初棠仁善,通常不会给。
  那五等便与最末一等无异了。
  祝沅本就比较不善言辞,更不善也谈不上喜欢与生人相处,若是要把住得好端端的斋舍换了,对她而言真真是难受至极。
  而且换斋舍还做不到悄悄摸摸地换,走几步就能碰到同窗,太掉颜面了。
  这般想着,愈觉得课业压力繁重到令她焦虑又烦躁,心情一不好,她就想吃些好吃的。
  沈泽谦一句“珍珍大王”,又令她回味起那夜与他在后山吃的烤马口鱼来。
  好馋。
  正好今夜姜锦慈要去襄王府。召唤哥哥。
  可纸条刚传出去没有一刻钟,斋舍木门就被叩响了。
  “哥哥同我心有灵犀!”祝沅溜下床,欢喜道,“我方才还念着要同哥哥去吃烤鱼!”
  沈泽谦还留着那身男学学子的衣裳,这会儿又换上,勾着食盒,向她伸出空着的那只手:“走么?”
  祝沅揣上她放佐料的小竹筒,欣欣然将手放进他掌心,并肩向后山去。
  犯夜这种事,果真有一回就会有第二回 。
  一回也比一回熟练,这回祝沅远不似头一回那般紧张得一步三回头,边走边高兴地晃着他的手:“哥哥这回又带了什么好吃的?”
  “你会喜欢。”沈泽谦只是弯眸,“原本今夜就要给你送来的,倒是巧。珍珍也想哥哥了?”
  “对呀。”即便他刻意咬重了“也”字,祝沅仍是未能听出他话中旁意,“只有哥哥能抓上那条溪里的鱼儿来。”
  “前几日我同阿慈去后山闲逛,还见到几个男学的学子抓鱼,衣裳都湿了一大片,半条也抓不上来。”她闲话道,“年轻力壮也白瞎拉倒嘛。”
  “由此可见,年纪轻也不总是好事。”沈泽谦忍俊不禁,顺势道,“总要年岁稍长些,做事才沉稳可靠。”
  祝沅深以为意地点头:“娘亲先前来信还同我说,若在京里瞧合适的小郎君,得比我大一点才好。”
  “阿慈也同意,说‘年纪大的会疼人’呢。”
  “大一点,”沈泽谦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大一点’是大多少?”
  “三岁?”徐窈信中并未明说,祝沅想了想,道,“也就两三岁吧,和景时一般大。”
  “比珍珍大两三岁的郎君,现下都尚未及冠,兴许谈不上多么沉稳、可靠、会疼人。”沈泽谦语声淡淡。
  闲谈之间,已走到了上回烤鱼之处,沈泽谦利落地先为她铺了绢帕,又搭了简易的火灶。
  也依旧是同上回一般,他看准时机,石子一掷,轻轻松松地便砸晕了一条。
  但他们这回的运气比上回要好得多。
  “难得这里有细鳞鱼。”沈泽谦递给她,“宫廷贡鱼。”
  这条鱼甚至好像比祝沅的小臂还要长一点,脊背深褐,鱼腹银白,摸起来滑溜溜的。
  她也顾不得去想方才沈泽谦那话了,迅速地处理起鱼来,倒好腌料,架在火上不急不缓地烤。
  “好饿。”烤鱼最折磨的便是闻到了令人垂涎欲滴的鱼香,偏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祝沅摸了摸肚子,嘟哝。
  话音刚落,唇边多了一颗剥好的……荔枝?
  “居然有荔枝了!”祝沅惊喜得险些跳起来,“这会儿洋州的荔枝熟得也不多,这就快马加鞭送来京里了?”
  “因为你喜爱。”沈泽谦回答得直白。
  “因为我喜爱。”祝沅美滋滋地重复了一遍,一口咬掉他手中的荔枝,“哥哥才最会疼珍珍呢。”
  “所以哥哥才觉着,年长两三岁应不够。”沈泽谦为她剥着下一颗,语声温和,“其实年岁多少不应局限的,还是看性格如何才是。”
  “那也不能年长太多呀。”祝沅心安理得地咬着他剥的荔枝,还要反驳他,“年长过多,会没有共同话题的,聊不到一处去,定然很无聊。”
  “那你觉得,多少算是年长过多?”沈泽谦循循善诱。
  “常言‘三年一代,六岁一冲,九岁一刑「2」’。”祝沅嚼着荔枝,含糊地回答,“六岁便是过多,五岁是上限。”
  “……‘六岁一冲’,可你与哥哥便差了六岁半,珍珍,你觉着同哥哥说不上话了么?”半晌,沈泽谦轻声问。
  祝沅嚼着荔枝的动作一顿,偏首看他。
  月色朦胧,身旁的青年纤浓鸦睫微垂,目光不躲不闪地与她对视着,幽黑瞳仁若温润墨玉,此番浸透溶溶月芒,比素日更温柔。
  分明素日他眼瞳中的情绪总是令她难以分辨,此番,却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委屈与脆弱。
  纵是这般,他手中还捏着一颗要剥给她的荔枝。是广洋府头一批成熟的、千里迢迢送来的荔枝。
  祝沅忽而觉着口中荔枝一酸,片刻后艰难地咽下:“哥哥多心了。”
  “能与哥哥说上话,为何又要以‘六岁一冲’隔去一些郎君呢?”沈泽谦将荔枝剥好,又喂到她唇边,问。
  “难道哥哥会寻一个同珍珍一样大的王妃么?”祝沅想了想,没想出缘由来,但还是反对。
  “若喜欢,自然会。”沈泽谦答得不假思索,又温声,“若他能一心一意待你,你也真心喜欢,还何必拘泥于年岁呢?”
  祝沅深觉有理。哥哥说话实在是有道理。
  “可年岁再长些的男子,少有没娶妻的,便是没娶妻的,也少不得要有通房、妾室了。”她旋即又反驳,“我可接受不了与旁人共侍一夫。”
  “哥哥就没有。”沈泽谦再次喂了她一颗清甜的荔枝,“莫说这些,连少时爱慕过的女郎都不曾有。”
  “哥哥是少见的洁身自好嘛。”祝沅的思绪被荔枝和烤鱼带跑了一半,下意识地夸赞。
  沈泽谦轻轻弯了下眼:“那珍珍还觉着,同哥哥这般年岁的郎君定然不成么?”
  成呀。
  权势什么的都不提,若是能同哥哥一般姿容出众,洁身自好,沉稳可靠,一心一意待她,哪有不成的道理。
  只是……祝沅莫名觉着有何处不对劲。
  但细鳞鱼已被温火烤得焦香四溢,她想了想,也想不出不对劲在何处。
  “那好吧。”祝沅急着品尝美味的烤鱼,于是结束了这个话题,给了沈泽谦答复。
  “我日后就找个和哥哥一样的夫君。”
  作者有话说:
  「1」书院等级制参考自网络
  「2」俗语,类似三岁一代沟
  哥你就这么糊弄珍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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