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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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2章
  任谁的好朋友像快死了一样躺了三天,在阎王殿门口转了一圈又滚回来,都很难再和这个好朋友计较太多东西。
  所以秦沈二人小声嘀咕的时候,裘得索和江判难得没有牙疼。
  秦嵬昏睡三天,浑身乏力,被沈云屏看出,少爷一手伸过他腋下,将他搂到怀里,然后向上一提,勉强坐起。
  他这才发现自己浑身捆得像个粽子,散发着刺鼻的药味,惊叹道:“难道我之前快死了?”
  这话说完,就被沈云屏一把按在大靠枕上,人几乎陷进去。
  沈云屏眼里原本的水光此刻荡然无存,只剩冷笑和讥讽:“秦大侠难道真以为自己刀枪不入?段贺年的剑再偏半寸,你的肠子就断了!”
  秦大侠适时地闭了嘴。
  裘得索与江判原本怒发冲冠,此刻听得这句,忽觉浑身通畅,自在地捞了椅子围着榻坐下,还不忘给刀怪先安置过来。
  刀怪伸着两只满是银针的手,怪声怪气道:“我今日方知,骂人不必我动嘴,却能看想骂的人闭嘴,真是一件快乐的事情!”
  秦嵬苦笑道:“可我毕竟还是赢了。”
  “你若是输了,”沈云屏冷冷道,“我就只能去阴曹地府抽你了。”
  这话实在不大吉利。
  但放在此刻、放在他俩之间,竟也算是情话了。
  秦嵬哈哈笑起来,还不忘勉强抬起手来,摸一摸沈云屏的右手小臂。
  “做什么?”沈云屏绷着脸。
  秦嵬悠悠道:“看看是沈楼主的这只手恢复得更快,还是秦某这点儿伤恢复得更快,以便早做打算。”
  沈云屏仍冷声道:“哦?”
  “若我恢复得快,你抡鞭子的时候,我还能切磋一二,”秦嵬正色道,“若你恢复得快,我就只好请你看在我伤口未愈的柔弱模样上,消消火气了。”
  沈云屏终于没绷住,笑起来:“你最应该庆幸的,是你的嘴最先恢复!”
  他任由秦嵬摸索他的右臂,继而攥住了那只还有些虚弱的手。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体温竟如此令人心安。
  二人这小动作,其余三人只能硬着头皮当看不见。
  裘得索在秦嵬半死不活时坐立难安,现在见他笑得得意,又很不高兴,将温水一下怼他嘴里:“你这没心没肺的狗东西,自己睡了三天,醒来竟也不关心其他事情!”
  秦嵬险些被他呛死,咳了几声,咽下温水,这才惊讶道:“我几时不关心其他事?我一醒来,就发现你瘦了二两,真是愁到消瘦,想必需花上三顿饭才补得回来。”
  裘得索害羞地推他一把。
  “我呢?”江判木木道。
  秦嵬道:“你素日擦刀鞘的次数没有刀多,现在刀鞘却亮得反光,想必这三日擦了又擦,真是愁得只能做这一桩事,连刀鞘太鲜亮会引人注意这茬也不记得了。”
  “何止!”裘得索道,“她用光了身上的布,还是谢翎给她找的新布和磨石!”
  沈云屏苦笑道:“我实在已受够你们三个总用别人身上撕下的破布条擦刀了。”
  江判看看刀鞘,又看看其他三个,也不好意思地推了一把。
  差点把裘得索和沈云屏一起推到秦嵬身上。
  刀怪举着两只插满银针的手,重重哼一声。
  秦嵬叹道:“至于老怪,我只想到一件事。”
  “哦?”刀怪分明已做出不想搭理他的姿态,却仍忍不住伸耳去听。
  秦嵬道:“我们三个刚开始学刀时,你曾说做缺德事太多的下了地府要被拔舌扎针,现在我总算知道,原来人活着也是可以被扎针的!”
  刀怪险些蹦起来,骂道:“放屁,放屁!我这是针灸,你懂个屁,没心没肺的硬膀子,你起来,我非要揍你一顿泄愤!”
  说罢已用腿去踹自己徒弟,屋内一时乱作一团。
  这三日的沉闷一朝扫去,沈云屏被吵得头疼,想起秦嵬先前曾说刀怪与这仨徒弟的相处,幸亏师徒四个是在山里学刀,否则不知要如何吵扰一方,沈云屏不由笑了。
  刀怪这双总抖动的手,在石洞中因被段贺年击伤而更加严重,好在毒郎中这十几年四处行医,看了许多疑难杂症,虽不能将抖动完全遏制,但缓解却还是可行,因此两手这几日扎得像刺猬。
  裘得索与江判也果如秦嵬推断,这三日虽也各自理事,但大多都在房中等待。
  当年的四个孩子,这时候总是很难分开。
  沈云屏等刀怪被江判按回椅子上,才道:“谁同你说这些,我们几个,难道还需要你操心?”
  “不错,”裘得索气道,“你不令我们操心,已是大恩大德了!”
  沈云屏道:“你难道要问的,不是其他事?”
  秦嵬脸上的笑淡了三分,只用拇指搓着沈云屏指节上这几日又有些因擦手过度而略有些破皮的伤口,道:“我已赢了,你既然说剩下的你会料理,我就不需要再问。”
  沈云屏心头略软,顿了顿,还是道:“段贺年没有死。”
  “你的刀偏了一分,”江判道,“否则便捅进他的心脏,你那时已累了。”
  秦嵬笑起来。
  他们四个之间,总有些不可避免的偏心。
  连磨盘这种犟种,都能昧着良心把没能将人杀了,说成是“累了”。
  秦嵬道:“我与他只有输赢,还没有生死。何况——”
  “何况江湖上如今想要他死的,又何止你我,”沈云屏柔声道,“可我想要他生不如死。”
  秦嵬看着他。
  死有时候很简单,也很轻而易举。
  但生不如死却一定十分难熬。
  而谢翎自幼就很记仇,他未必会将段贺年当回事,也已放下了许多事情,但他一定不想段贺年好过。
  秦嵬微微地笑了:“幸好你现在已是沈云屏了,是不是?沈楼主总有许多手段。”
  沈云屏故作恼怒:“你是说我心狠手辣、心胸狭隘?”
  “你为何总要在这些事上找茬?”秦嵬苦笑道,“而且,若我所料不错,雷夫人必定与你有同样想法。”
  这二人说话时,旁边三个很不想插嘴。
  但听得这句,裘得索还是忍不住惊讶道:“你如何知道?当日在问剑台,雷夫人只对段贺年问一句‘何必如此’,再未多说一句!”
  秦嵬道:“我不必知道她怎么想,我只需要知道段贺年现在在什么地方。”
  沈云屏抚摸着他的手背、指节,微笑着轻柔道:“我那日问,十几年间,不知道聚云山庄还做过什么趣事,八方楼很想弄个清楚。正盟并不多说,我只知道,雷夫人废了段贺年武功,正盟商议后,将他挪去一只有五大派知道的地方,何日他说完全部事情,桩桩件件地了结,何日才可去死。”
  而这地方,想必八方楼也一清二楚。
  说到这里,其余三人也已明白其中奥妙。
  若无公孙世家点头,这提议本就不会通过。
  雷夫人明知八方楼别有深意,必会从中作梗,却仍点了头。
  公孙裕死了,方锦死了,公孙世家十几年蒙尘抬不起头,连公孙明前几日都险些死在枫山总坛,竟都只因段贺年一人私欲而已。
  “天下人总拿圣人标准要求好人,好似他们只能受窝囊气,要悲惨才够味道,不能有半点私欲仇恨,”刀怪讥讽道,“但若连这点脾气都不能有,谁还愿意去做好人?”
  江判轻声道:“‘祸不及家人,仇不及子孙’的前提,本就是要作恶之人本人粉身碎骨才够解气,否则如何对得起无辜的人?”
  “如今已是公孙世家、明剑门与镇山剑派共同议事了,”裘得索道,“光是止风堡与镇山剑派的事情,就够好一顿清算,也不知要忙到什么时候。”
  江判淡淡道:“如今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想必正盟至少要过上几年麻烦日子。”
  刀怪这一会儿功夫已将自己喝得微醺,嘻嘻笑道:“如今段老狗败于我徒弟之手的消息,武林皆知,连西域各派都前来问你小子姓名、师出何处,段若锋败于谁的刀下,如今也是无人不晓,有钱的胖子都能被我调教得用刀,哈哈,原来我才是最无敌的那个!”
  说罢,已飘飘然起来。
  还要有钱的胖子无语地去扶他一把。
  刀怪飘着飘着,便飘出窗去,隐约听到一句:“谢堑这死货,可没有如此得意的徒弟,他还是输我一筹,输我一筹!”
  声调故作高昂,全不把三乞儿启蒙是谁教的这茬提起,只有尾音带着点儿惆怅。
  毕竟死人是永远听不到活人的得意的。
  秦嵬叹口气:“也不知为了将我赢了段贺年这消息一夜间散出去,八方楼多少鸟要跑断腿?”
  沈云屏悠悠道:“我已无法用刀,只想看我用刀的好朋友们扬名江湖,有什么不好?”
  裘得索与江判被这话扎得心里难过:“你何必说这话叫我们难受?我俩是绝对支持你的,是他这瞎子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的瞎子却道:“不知我与楼主穿一条裤子这事,又传到了什么程度?”
  沈云屏慢慢地笑起来:“如今你我已是一体,就不要提什么裤子了!”
  “连潮,云屏,”秦嵬苦笑道,“以后我是不是去哪里,都要打上你的烙印?”
  沈云屏柔情道:“心肝儿,从你告诉我你不会入八方楼的那一刻起,你就已注定是这样了。”
  裘得索与江判这才听出不对味儿来,当即大叫,纷纷自凳子上跳起。
  二人利用自己手里人脉,也将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却没想为自己两个兄弟坐实了一条裤子的传闻,还将两个兄弟彻底锁到一处。
  秦嵬已注定做不回那个洁白无瑕的白道大侠,就他以往得罪的人数来说,已算是仇敌林立,日后去什么地方,都难免会有不断的麻烦。
  如今八方楼伸手一捞,将他纳入了自己人的范畴,即便有人能得罪秦嵬,也要考虑考虑是否能与沈云屏抗衡。
  而八方楼本就因此次风波元气大伤,剔除了叛徒的同时也失去不少好手,可如今沈云屏已与秦嵬穿上一条裤子,想趁此出手的人,自然也要考虑考虑小刀鬼的刀。
  这二人互相给对方撑了一把保护伞,又互相给对方的腰上勒了一条属于自己的绳子。
  熊瞎子与谢翎的情谊自然纯真无暇,但秦嵬与沈云屏的感情却源自相互算计,二人从各怀鬼胎到臭味相投,已分不清究竟算是纯白一块还是对坑到底。
  只是俩人都乐在其中,互为对方肚中蛔虫,只有另外俩朋友恨不能捂着耳朵尖叫逃走。
  秦沈对视一眼,指着对方的鼻子哈哈大笑起来。
  笑够了,秦嵬的右手缩了缩,左右看两眼。
  沈云屏不必他说,便知道他要的是什么,将一物件从榻旁拿起,递给他。
  秦嵬的右手当即将其握住。
  熟悉的重量,熟悉的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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