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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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5章
  想要从头到脚地检查一遍,并不是多困难的事情。
  因为洪指头的身上原本已不剩多少东西。
  他那件作为章宽时穿的华贵锦袍,早在被抓当日就被褪掉,齐小甲在其两袖、怀中发现大量缝制的夹层,用来收毒/粉暗器。
  其中阴毒险恶令人看了不寒而栗,已由雷夫人点头送去焚毁。
  因此,洪指头此时身上所穿的仅是公孙世家提供的一件里衣、一条裤子,以及一双连鞋底都被仔细检查过的普通布鞋。
  饶是如此,众人仍不放心。
  公孙明与无影派掌门亲自上手,带着两三个世家弟子将洪指头自发丝到脚尖仔细检查一遍。
  正盟各派来得并不算多,却不乏似雷夫人段贺年这般一顶十的好手,此刻均立在马车旁,浑身紧绷,一瞬不瞬地盯着洪指头。
  但凡他有一丝挪动,便会立即将他按在地上。
  洪指头微笑道:“诸位何必如此紧张?我如今已算半个废人,难道还值得各位如临大敌?”
  他语气仍旧谦虚有礼,但其中却难掩一丝得意。
  任谁到了这个时候,仍能令旁人警惕,都会像洪指头一样得意。
  众人脸色难看,段贺年却冷冷道:“你错了。”
  “哦?”
  段贺年道:“正如冬日饮寒凉之物,怕的并非寒物本身,而是它可能会带来的病痛。”
  洪指头一愣。
  段贺年道:“我等如此慎重行事,与此相同。并非是为你,而是为或许会被你带出的幕后之人。你说得不错,你已算半个废人。”
  洪指头并未说话。
  他看着段贺年的目光阴冷而狠毒,却又有一丝复杂与讥讽。
  待要再开口,雷夫人却已淡淡问道:“洪堂主可用过早饭了?”
  这话问得突然,又有些突兀,洪指头顿了顿:“半个时辰前已吃过,公孙家的伙食的确不错,早饭便能吃肉喝汤,我说要酒,竟还真的送来,我这几日都胖了不少。”
  他说得颇为滋润。
  因为他知道,这别院中的人里,少有能像他一样有胡吃海塞心情的人。
  岂料雷夫人一点头,指着公孙明道:“你耳朵聋吗?没听到他说已吃饱喝足,那他是不是暂时饿不死也渴不死?”
  公孙明刚检查完洪指头两袖,被他身上因双臂用药而有的苦涩药味和酒味熏得皱眉,听亲娘吆喝,才讷讷道:“正是啊!”
  “那还不将他的嘴堵上?”雷夫人叹道,“不到午饭不必解开!”
  常言道,母子连心,雷夫人却对这个“常言”颇为嗤之以鼻。
  若这话是真的,她儿子岂会如此像小猪!
  好在公孙明做事却利索,并不拿旁的东西去堵,只让毒郎中将药箱中干净的绷带取出,这才把脸色黑如锅底的洪指头的嘴捆上。
  又由雷夫人池静波和各派能工巧匠亲自检查了镣铐,确认无误后戴在洪指头手脚上。
  “少家主与护卫在车中需隔一会儿便同咱们说几句话,”另有人嘱咐,“以免另有变故。”
  公孙明点头应是,与齐小甲一道将洪指头押去马车上。
  马车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但若有人愿意敲一敲车壁,便会发现这东西四壁均是由铁所制。
  这已算一座移动的铁牢!
  两匹高大健壮的好马拉车,无影派掌门犹不放心,亲自带了个徒弟一道充作车夫。
  段贺年负手而立,站得并不近,不与洪指头有接触和过多交流,好似光是说上几句,就已足够他恶心。
  他的手却一直放在剑穗上。
  段若锋抬头看一眼日头,道:“不早了,这马车速度并不会太快,此时出发,晌午应当能到捉月城。”
  “冬日夜长昼短,”段贺年沉声道,“若是日头落山,天色暗下,许多事便更不好办了。”
  转头看看雷夫人,见后者点头,这才道:“诸位,咱们这便出发吧!”
  言罢,与雷夫人一道率先上马,身后池静波等人紧随其后。
  一行人自公孙别院出来,辰时刚过一刻。
  没走多远,便见道旁停着一富贵马车,装饰颇有土财主风范,也不知在这停了多久。
  众人不由警惕,纷纷握剑拿刀。
  段若锋骑马上前,正要询问,却见马车帘掀起,露出一张胖墩墩的大脸。
  段若锋猝不及防瞧见,险些将脑袋仰到背后去,脱口叫道:“裘家主?”
  裘得索擦着汗,自马车内伸出脑袋,两只只剩缝隙的眼笑得更是挤成两条线:“段大公子,哎呦,诸位朋友!”
  他那脑袋过于硕大滚圆,众人几乎怕他会卡在马车窗里拔不出来。
  段贺年没料到会在此地见到裘得索,不由奇怪道:“裘家主何时出的门?是要离开公孙别院?”
  “正是呀,昨夜便派人告知夫人,辰时前裘某就已出发了。”裘得索笑道,“这几日在公孙家白吃白喝,过段时日必要带着礼物登门答谢。”
  雷夫人见到他这圆滑世故的表情,眼底闪过三分笑意:“不必客气。”
  段贺年道:“你既早已离开,怎地到现在还停在这里?”
  裘得索叹一口气:“实不相瞒,我原本是想回千般园,等段盟主闲下来,再谈谈先前说好的生意上的事情。”
  听他到现在还惦记生意,人群中难免有人面带不满。
  裘得索却又道:“可我方才忽然腿疼,才想起我带来的郎中好像落下了,这才预备返回,将他接走。”
  众人一愣。
  不由转头看向毒郎中。
  裘得索又叹一口气:“我这条瘸腿实在是不争气,天冷要疼天热酸胀,看了数年都不见好,唯有这位毒妙手施针才能缓解。非是我不情愿将他借给诸位,实在是若没有他,我,”说到此处,擦擦眼睛,“我就是个瘸子,出了门叫人笑话!我堂堂裘家家主,自小锦衣玉食,何时受过被骂瘸子的委屈。”
  他说到“自小锦衣玉食”时还格外强调,好似真是如此一般。
  毒郎中的脸皮抽了抽,木着脸自马背上滑下,僵硬道:“裘家主于我有恩又不少出钱,我非是忘恩负义之人,也放心不下裘家主身体,正预备到了捉月城便告辞,回千般园去。”
  裘得索顿时感动不已,招呼毒郎中上马车来。
  无影派掌门登时急了:“且慢,且慢且慢,你把老郎中带走,咱们怎么办?”
  说罢,看向段贺年。
  见段贺年并不答话,无影派掌门叫道:“段盟主,如今当口,连自己人……老郎中医术过人精通毒理,这一路吃喝饮食,都要烦劳他检验!”
  “再叫另外的郎中来,也是麻烦。”池静波亦道,转过头去,“夫人与裘家交好,劝劝裘家主如何?”
  雷夫人先前在竹林中救下裘得索的事情无人不知,一时都看过去。
  雷夫人盯着裘得索,脸上似笑非笑,半晌,才道:“裘家主非是不知轻重之人,此刻正是正盟深陷麻烦之时——”
  裘得索开始捧着自己的瘸腿叫唤,毒郎中赶紧打开马车门窜上去,俩人“哎呦”“可怜”地乱作一团。
  裘家跟着的仆从低着头,坚决不抬起来。
  雷夫人又缓缓道:“但让裘家主遭罪,我也于心不忍。”
  裘得索当即收声。
  雷夫人驱马上前,与段贺年并排,笑道:“我看不如这样,便邀裘家主一路同行又如何?如此咱们两不耽误,裘家主颇有些自保能耐,也无需咱们操心。”
  段贺年看着裘得索那大脸,再撇一眼马车内。
  车门并未关上,一眼便能看清内部,除了裘得索和毒郎中外,里头并无旁人。
  一旁段若锋忽然道:“想来这一次,八方楼并未再拿什么理由,要与裘家主一道了?”
  裘得索奇怪道:“您难道不知?沈云屏天未亮便已离开了!”
  段贺年一愣。
  “他虽没说,但我家中仆从路过他手下人身边时,嗅到挺大药味,”裘得索道,“想必病得厉害,哎,他那样的人物,怎好叫人知道自己虚弱?必定是先去找个安静地方待着了,省得麻烦上门。”
  段若锋看向段贺年,后者顿了顿,终于开口:“裘家主家里郎中实在厉害,咱们还要多借几日,只能烦劳您一道同行,您看如何?”
  裘得索擦着汗,又一次叹气。
  这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叹得旁人以为他这圆球似的身体是漏气了时,裘得索才为难道:“那行吧,为了诸位、为了正盟,裘某委屈一些也无妨!”
  说罢一摆手,一副大义凛然模样。
  众人颇觉自己眼皮嘴角抽搐,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段贺年搓了把脸:“不好再耽搁,走!”
  马车动起来,直奔捉月城。
  *
  车轱辘碾过一小土块,终于停了下来。
  车夫将垫脚的小凳放下,车门才打开。
  一双靴子自车门内伸出,踩在小凳上,烟青色衣摆晃动一瞬,人才慢悠悠地从马车里下来。
  来人锦袍束冠,白皙的脸上剑眉斜飞入鬓,两眼带笑,手中折扇在死冷寒天里抻开,慢悠悠地扇了扇。
  车夫的八字眉在他拿出扇子的时候就下撇得更狠,但还是上前几步,臊眉耷眼地同茶铺伙计道:“一壶你这里最贵的茶,水要用山泉水,茶具用我家带来的茶具,热水烫过三遍再用,桌椅板凳要干干净净,最好是崭新的——”
  饶是那伙计是在捉月城里伺候惯茶客的,听得这一长串也是发愣,好在还算绷得住。
  尤其是在看到这客人穿戴之后,许多话就咽回了肚子里,只是道:“前头倒都好说,只桌椅板凳……您放心,咱这儿保管干净。”
  见八字眉不信,又道:“瞧见前头那处没有?自那里出来的客人,个个儿都说咱这儿好,若是不干净,咱家的买卖在捉月城早就做不下去!”
  那八字眉还要再说,却听锦袍少爷道:“前边儿那处,便是聚贤堂?”
  伙计笑道:“正是聚贤堂!”
  “哦,”锦袍少爷慢悠悠道,“想必里头必定是贤者云集,不知作何买卖?”
  伙计道:“那里不做买卖,但那里也做买卖。”
  “哦?”
  伙计道:“不混江湖的人自然不会去那里做买卖,但人在江湖,若能登那门,才算是做上江湖最大的买卖——难道做个正气浩然的人,不是江湖上最好的口碑?有时候,口碑就是买卖!”
  “口碑与买卖有何关系?”
  “因为此地口碑,所以前来拜访问事儿之人从早到晚络绎不绝,大多都要来我这里歇脚,我的买卖就好起来了。”伙计正色道,“这难道不是口碑换来的买卖?”
  锦袍少爷忍俊不禁:“你这小子,说话倒是有些意思。”
  将一小块儿银裸子丢过去,自在道:“那便让你做这桩买卖,再上些糕点来,少爷我嘛——”
  他四处打量,见铺子内已坐了不少听书的人,外头角落倒是摆着清净一桌,一旁躺椅上却歪着个人,用斗笠扣着脸,怀里抱着个用布捆着的长条东西,睡得正熟。
  锦袍少爷折扇合起,一指那地方:“我就去与那位磕碜乞丐拼个桌!”
  伙计欲言又止,想劝这少爷注意言辞。
  这里不是别的地方,捉月城内,惹不起的人岂非多得数不清?再没见过的人,最好也少招惹。
  却见锦袍少爷的仆从已先一步过去,拉开一旁躺椅,用干净布帕子擦了又擦,那少爷才肯落座。
  一旁戴斗笠的男人仍旧睡着,好似全没听到。
  见这边儿相安无事,那伙计才小心端着锦袍少爷马车上拿下来的贵重茶具,踮着脚离开。
  不多时,又端着精致点心放在桌上。
  茶铺不大,生意却红火。
  说书人说得内容,与其他地方也大不相同,多是如今江湖上各方势力的前世今生,十句里就要有一句和正盟挂钩。
  锦袍少爷落座,抬眼看去,见斜前方数丈外,“聚贤堂”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落在一阔气门庭的匾额上。
  那少爷兀自看着,手里合拢的折扇在五指间颠来倒去,忽然头也不扭地反手向一旁抽去。
  一只带着老疤茧子的手不知何时摸上了碟子里的点心,却又好似早有准备,手腕一转,掌心向上,将那玉骨折扇捏在掌中。
  “捉月城果然与旁的地方不同,”锦衣少爷感叹道,“乞丐都能如此光明正大地偷我的糕点!”
  这手的指头好似自带眼睛,顺着扇骨向上一点点游动,最终捏住了扇子另一头握着的人的一根手指。
  盖着脸的斗笠微微挪开,露出一只有着刀锋般眼神的眼睛。
  一道微哑的声音自斗笠下飘出:“这乞丐光明正大做的事情又何止偷糕点这一桩?”
  他的手仍旧干燥温暖。
  证明他还活着,活得十分不错!
  锦帕少爷尚未说话,这人已又道:“听闻少爷近来风寒,我一想到就睡不着觉,今日见到,却发现少爷脸色还算不错。”
  那锦袍少爷柔声道:“我脸色不错,你难道很失望?”
  “我有何失望?”
  锦袍少爷的手猛然反握,将那人的黑手按在桌上,指头搭在脉上轻轻摸过。
  脉象有力稳定,简直比山上的熊还结实,锦袍少爷的眉梢眼角这才终于缓和下来。
  开口时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柔情:“难道你不是想看看,我这为‘心肝儿’肝肠寸断,以泪洗面的样子?”
  秦嵬叹一口气,道:“我早说过。”
  “哦?”
  “我早说过,”秦嵬悠悠道,“少爷心肠似铁,所以必不会为我流泪,若我真出事,少爷八成会把我的尸体找到,挂在树上抽上九九八十一鞭,要我去地府也记着你有多生气。”
  沈云屏攥着他的手腕,冷哼一声。
  秦嵬道:“不过我也知道,少爷一定不会为我担忧。”
  “哦,”沈云屏的脸上露出几分冷意,“想来在你心里,我就是如此嘴脸?”
  秦嵬将斗笠揭开,凑过去神秘道:“不,因为我已发现,小卫整天拿着纸笔追着我记,连我上几次茅房都要写下来,你说这些消息都递给了谁?”
  沈云屏不答。
  秦嵬兀自道:“我想总不会是磨盘,她才不关心我今日打了几个喷嚏。也不会是饭桶,他要是听到我打喷嚏,简直比大赚一笔还高兴!”
  沈云屏脸上的冷意褪去,不由想笑,但忍住了,只淡淡道:“你错了。”
  “难道不是给你?”
  沈云屏道:“我是说你方才说,我一定不会担忧这一点错了。”
  秦嵬一愣。
  “我见不到,”沈云屏温声道,“就会一直担心,这本就是不可能缓解的事情。”
  这话好似一只手,将秦嵬的心拨弄得又热又软。
  他眼神柔和下来,正要说话。
  却听沈云屏又道:“但我也早说过。”
  “什么?”秦大侠尚在柔情蜜意之中,未能反应过来。
  “你若总说些让我不高兴的话,做一些让我不高兴的事情,”沈云屏幽幽道,“我就会按字扣钱,你那封信有多少字你还记得吗?”
  秦嵬的脸在冷风里僵硬起来。
  他的脸色,简直比装成输给面具人跌下陡坡时还要苍白!
  沈云屏喝着热茶,不紧不慢道:“另外,我的确是一瞧见你的脸就心软,但如今我也不算单枪匹马,待饭桶磨盘捂住你的脸,咱们再来算总账,好不好?”
  于是秦嵬就只剩下了苦笑。
  “少爷,”秦嵬叹道,“你要让我难受,何必先让我高兴?直接上来给我两拳就好!”
  沈云屏微笑道:“因为我知道,人在高兴的时候被泼了冷水,才会更受打击。”
  秦嵬躺在摇椅上,好像已经被打了两拳。
  沈云屏忍无可忍,哈哈笑起来。
  在二人分别抓住扇子的时候就已窜出去的范遇尘终于跑了回来,立在一旁,咳了好几声。
  “有话就说!”沈云屏道。
  “我自然是有话就说,只是怕你俩也有话就说,害得我无话可说。”范遇尘阴阳怪气道,随即神色一转,沉声道,“正盟的马车已进了捉月城,打的是公孙世家的旗号,因此并不是特别引人注意。”
  沈云屏“哦”了声:“沿途可还安全?”
  “畅通无阻!”
  沈云屏又道:“洪指头一路上可有说过什么?”
  “据齐小甲中途递话出来,自出公孙别院,洪指头就被塞着嘴,没说过一句。”
  沈云屏道:“所以他自然也没有说鞭子到底藏在什么地方,是不是?”
  范遇尘道:“正是。”
  沈云屏侧过头来,看着秦嵬:“所以你究竟为何先来这里?”
  “沈楼主难道不是也一进了捉月城,就七扭八拐地直来这里吗?”秦嵬自躺椅上直起身,拿过糕点塞进嘴里。
  沈云屏笑道:“我只是从枫山那个藏铁匣的位置想到,洪指头此人实在品性恶劣。”
  “所以他一定会选一个极其羞辱人的地方。”秦嵬接口。
  沈云屏道:“这地方还必定会与当年有些关联,且能在捉月城内保证安稳,无论善堂有没有人把守,都能保证这东西绝不会被人发现。”
  秦嵬笑道:“所以还有什么地方,能比聚贤堂里更安全?”
  两人对视一眼,端着茶杯,撞了一下。
  好似正为印证二人推测,挂着公孙世家标识的马车在城中走了一圈,最终竟在聚贤堂门前停下。
  车外,众人的脸色则好似冬日里的寒冰,冻得僵硬无比!
  倒是后头裘家的马车停稳后,车上挪下一圆滚身体,腿脚不便却还溜溜达达地围着大门口转了三圈,然后惊诧不已地叫道:“我的娘,这不是聚贤堂吗?”
  好像他第一天来聚贤堂,叫得像死猪被烫活了一般惊天动地。
  这次别说是段贺年,连雷夫人也瞪他一眼:“裘家主的腿难道不疼了?”
  裘得索想起自己还在腿疼,立刻哎呦哎呦地扶着仆从。
  聚贤堂前守门弟子也面露惊愕,一瞧见马背上众人,竟均是相熟面孔,更不必说段贺年,急忙上前抱拳,奇怪道:“诸位回来了?不是说还有要紧事?”
  “本就有要紧事。”池静波苦笑。
  见池少门主与往日气质不同,那弟子也多出几分恭敬:“盟主,少家主,雷夫人,盟里尚未置办席面,若是需要,我这就去命人上近月酒家买些来——”
  “不必。”段贺年翻身下马,他的脸色令人不敢直视,“将盟内弟子聚集起来,于四处把守,今日这聚贤堂,连一只蚊子也不能飞出去,你明不明白?”
  那弟子不敢怠慢,虽不知原因,却也命人去办。
  再抬头,却见最开始停下的马车车门打开,公孙明自车中跳出,揪出其中一人。
  那人头发略显蓬乱,身着单薄古怪的衣衫,却有几分眼熟。
  弟子辨认半晌,惊愕道:“这不是章——”
  他猛然明白事情具体如何,再加上几日来别院递来的话,立时将事情捋顺,再不敢说话,只低头去叫人牵马拉车。
  洪指头站稳了脚,抬起头来,看着聚贤堂阔气的大门,眼中神色几经翻涌,复杂异常。
  “我按你指示赶车,在城内兜了一圈,如今却停在了正盟门前。”无影派掌门压着火,犹自不敢相信,“你若敢戏耍我——”
  洪指头口中绷带被拽掉,他舔一舔干涩的嘴唇,才慢慢道:“我何必耍你?我早已迫不及待!”
  无影派掌门一愣,再看旁人,已是面带怒容。
  洪指头笑道:“这十几年里,我每次走进这门时都在惋惜。”
  “惋惜什么?”公孙明冷冷地问道。
  洪指头哈哈笑道:“惋惜这世上竟没有人,可以和我分享这最有意思的秘密——好在今日,我总算可以和各位一起乐一乐了!”
  这正盟的大门,曾有无数江湖豪侠踏进,大概也从未有人想过,竟会与洪指头跨进同一个门中。
  这难道不已经算是一件趣事?
  段若锋面色惨白,手几次放在剑柄上,却又软软地放下。
  好像剑已有千斤重。
  段贺年剧烈咳嗽几声,咽下喉头各类话,只道:“这地方,我与老池再熟悉不过,二十年内连地砖都未翻新,自老池死后,更是一砖一瓦我都没有动过,你究竟能将东西埋在什么地方?”
  洪指头的笑骤然落下,淡淡道:“谁说一定要埋起来?”
  冷风吹过。
  冬日里的艳阳,再如何也夹杂着冷意。
  茶水已凉,而喝茶的人也已不见踪影。
  “东西只是‘藏’,谁说一定要埋着?”沈云屏悠闲道,语气中却另有些许讥讽,“在武林公认不沾尘土的地方埋东西,岂不难如登天?”
  秦嵬已戴好斗笠,与沈云屏一道立在过道的阴影处。
  眼见聚贤堂外各路人马都已进去,卫四地等人才返回,低声道:“再靠近,咱们的人手就难保不被发现,因此恐怕无法瞧见里面情形。”
  沈云屏早有预料,他只略一点头,忽然笑道:“听闻秦大侠早年至捉月城,因嫌住宿太贵,曾在城内四处落脚,和衣而眠露宿房顶也是有过的,是不是?”
  秦嵬苦笑道:“我到底能不能有一点自己的秘密?”
  沈云屏忍俊不禁:“所以我想,秦大侠应当比我手下这些人还要清楚,什么地方能看到你我都想看的东西。”
  “哦?”
  “否则,”沈云屏将他的手拉到自己腰间放好,柔声道,“你既不打算再去正盟,此刻又不便现身,为何还要等在这里?”
  秦嵬一手拿刀,一手搂紧沈云屏,就好似在渡风城时一般。
  二人都想起这茬,不由笑了起来。
  秦嵬笑道:“我自然是在此地等沈楼主。”
  沈云屏对这话颇为满意。
  秦嵬又道:“好戏岂能独享?”
  话音刚落,人就已踩着两侧墙壁飞身而起,范遇尘一直在道外装聋,此刻也对卫四地打一呼哨,百灵鸟们无声无息地钻入道旁阴影中。
  而聚贤堂外,一家华丽富贵的客栈顶层把头客房的窗户悄无声息地推开,窗内多出两道人影。
  自这里看去,虽不太能听清聚贤堂内动静,却能瞧见人影活动。
  秦沈二人双脚刚站稳,还未说话,就见聚贤堂内,似乎炸锅一般。
  洪指头立在院内正堂门前,不知说了什么话,令众人乱作一团。
  半晌,段贺年与雷夫人才点了头,便有人上前,将洪指头脚上镣铐解开。
  洪指头并不挪动,只又说了一句。
  不多时,另有两个弟子拿着一梯子走了过来。
  洪指头两手微微抬起,指向一个方向。
  在这角度不大能看得清,沈云屏眯起眼来:“他这是什么意思?”
  秦嵬却已明白。
  这毕竟是他曾去过许多次的地方。
  他的笑容有些复杂,也有些嘲讽,但最后停在了唏嘘上:“意思是,他已指出了所在的位置。”
  沈云屏并未答话。
  因为他也回忆起先前看过的图纸,从而想起那个方向是什么。
  那边东西不少,但需要梯子的,或许只有一个。
  就是正堂门前挂着的匾额。
  上头只有四个大字。
  正气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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