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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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0章
  能让伶牙俐齿、巧舌如簧的八方楼楼主觉得说话是件头大的事情的人,这世上显然不多。
  秦大侠竟是其中之一!
  秦嵬颇觉自豪,哈哈笑道:“我的屁股本就不会轻易碎成八瓣儿,也不会动辄摔出淤青。”
  沈云屏冷哼一声。
  秦嵬道:“因为它毕竟是沈楼主亲自承认的天下第一难拍的马屁。”
  想到在渡风城二人在监视老铁匠徒弟那会儿,吵得那个没道理的架,沈云屏没忍住,也笑了起来。
  那时二人的别有用心和周旋进退,如今想来,只觉得奇妙和好笑。
  沈云屏将自己的手清洗干净,才将秦嵬手上的药粉涂匀,皱眉道:“你方才不该用手去挡洪指头的牙齿,这毕竟是双用刀的手,却让畜生啃到,实在令我不高兴。”
  秦嵬任由他摆弄自己这双用刀的手,低声道:“我本想直接敲碎洪指头的牙齿,但半道挡着的人太多,慢了一步,下意识便伸了手。”
  “段贺年老了,”沈云屏冷冷道,“晋孟君咳得肺管子都要炸了,都没倒下,他却被打击得六神无主、摇摇欲坠。”
  秦嵬道:“他过了十几年的舒心日子,毕竟不如活在恨里十几年的人那样冷硬。能让人坚强起来的有时不是权势富贵,而是恨和愤怒。”
  沈云屏不答。
  因为再没有比他们两个更明白这个道理的人了。
  秦嵬又道:“所以他不仅不如十年如一日地强撑病体的晋孟君,也不如十年如一日地忍耐的池静波,是不是?”
  沈云屏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半晌,道:“秦大侠何不有话直说,怎么在这里弯弯绕绕地同我矫情起来了?”
  “因为我有些担心,”秦嵬叹了口气,“我忽然想起,我虽有铁腚,但按沈楼主的力气,一拳过来或许真要出事情。”
  沈云屏忍俊不禁:“那我总还是舍不得的。”
  两人随口玩笑几句,彼此浸在冷雨里一样的心才算略有些回温。
  公孙世家的人做事十分仔细,应当是想到了秦嵬的情况,房内金疮药与绷带纱布一应俱全。
  沈云屏将纱布裁开,仔细裹在秦嵬手指上,无奈道:“你也不必在这里跟我阴阳怪气,是我答应池少门主在前,绝不将她身份透露给旁人,只有我与老范知晓明剑门内与我联系的是谁,连小卫也只知道个大概。”
  这点秦嵬早已猜到:“我在捉月城见过她几回,从没发现她有什么异样,如此看来,倒是比你手下一些鸟的演技还好些。”
  “百灵鸟要应付的场面与她不同,”沈云屏道,“她要在那样的环境里十几年,早已习惯了演同样的戏、扮同一个角儿,自然演得毫无破绽。”
  秦嵬心中暗叹,问道:“她一早知道章宽有问题?”
  沈云屏轻摇头,悄声道:“我从未多问,只知道她起初只是觉得古怪,女人对四周事物的推理和判断,总很有她们自己的逻辑和道理,非旁人所能体会。”
  停顿一瞬,又道:“她应当是年少时便对池劲晟之死有些怀疑,年岁渐长,又发觉门内老人凋零,回过神来,已成了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心中更是警铃大响,于数年前找到八方楼,查问的事情与我相同,借着这契机,我才与她有了联系。”
  “如此说,若非近些年洪指头过得太滋润,行事多有不谨慎,还未必能被池静波抓住破绽。”秦嵬苦笑道,“也是,章管事总一副老好人模样,谁能想到他会是善堂的洪指头?”
  沈云屏道:“说到底,洪指头也从不将池静波当做威胁,所以才从不在意,他将池静波当稀里糊涂的少掌门养,一旦这种‘不在意’成了习惯,久而久之,自然会有放松疏漏的时候。”
  洪指头将池静波当做明剑门的摆设,人会背着旁人做事,却很少会想起要避着摆设做事。
  可池静波并非摆设,而是活生生的人。
  而且是个聪明的人。
  秦嵬道:“自灵虎镇事发后,洪指头焦头烂额,难免会顾头不顾尾。”
  “不错,”沈云屏微微一笑,“尽管他已在努力遮掩,但从万枫庄园到谷仓那次,他都受伤不轻,且被你先前四处乱窜带得到处奔波,早已力不从心。”
  秦嵬叹道:“所以池静波很快留意到他几次离开明剑门的时间与江湖上掀起波涛的时间吻合,又自他身形、行动上察觉异样,心下起了不小的怀疑。”
  沈云屏颔首:“她并没有实证,自己在门中也早被架空,绝不能擅自行动,若只是误会倒还好说,若章宽真有问题,她不能将其一击毙命,留给自己的就是无穷的麻烦。”
  “这十几年的忍耐和探查,池少门主想必与雷夫人一样,对正盟内部可靠与否存疑,因此也不敢贸然向外求助,”秦嵬道,“所以今日公孙别院钓鱼的大戏,正是她最需要的。”
  顿了顿,又故作伤心道:“难怪你向雷夫人保证,洪指头必定到场!”
  听出他语气里装模作样的指责和虚情假意的幽怨,沈云屏强忍笑意,将他的手指包扎好:“我也是笃定池少门主会千方百计将明剑门内她觉得可疑的人带来,她的其余安排,我也并不清楚。”
  秦嵬道:“难怪公孙明装病装得半生不熟的模样,我后来摸起来他体温也没半点烫手,池少门主却扑上去又是烫又是惨地喊起来了。”
  公孙明装中毒的样子本只有七分像,被池静波咋呼一通后,竟到了十分,连洪指头也被唬住了。
  尤其是被池静波一挤,四周旁人也没机会上前给公孙明诊脉。
  沈云屏微笑道:“无论武功高低,人的情绪和观点都难免会被呼声最大的那个声音带着走,她自己便是被这样架起,成了供桌上的造像,自然最懂得利用的就是这一手。”
  秦嵬看着他,道:“所以池静波才会在摸到你拿出的那条鞭子时,斩钉截铁地说就是恨罪鞭无疑,甚至将池劲晟抬出来。”
  沈云屏不答。
  秦嵬道:“池劲晟还在世时,即便真的曾抱着她去看过枫山人手里的恨罪鞭,她那时也不过板凳高的年纪,如何记得清楚?”
  沈云屏无奈地叹了口气:“所以你当时就已确定,她与为公孙明遮掩那时一样,是在起哄,以此影响旁人判断。”
  “不错,”秦嵬道,“而她既能在你拿出恨罪鞭的那一刻就想到要如何处理,显然是早知这鞭子的存在。”
  沈云屏将秦嵬受伤的那只手轻拢在掌心中,沉默片刻。
  秦嵬见他神色中略带异样,又觉察到他手掌冰冷,不由缓下声:“我不过问一问,若牵连你楼里的事情,或是其他安排,你不必说的。”
  他总不会让沈云屏为难。
  就像沈云屏也总不愿让他为难一样。
  这本就是朋友兄弟、亲人爱人之间都会做的事情。
  沈云屏心头微松,略有些紧绷的肩膀也舒缓开来,五指穿进秦嵬那只手的五指缝里,悄声道:“池少门主不仅知道这鞭子的存在,而且还知道这鞭子并非摆设,而是实打实地用过一回。”顿了顿,又加一句,“就在不久之前。”
  秦嵬一愣,随即想明白了什么,惊得深吸口气,半晌才强压着低声道:“你是说,灵虎镇段二身上的……”
  沈云屏苦笑道:“这鞭子,本就是按我记忆里阿娘的那根仿造的。”
  秦嵬并不意外,天底下若说还有谁能在枫山覆灭后仿造出恨罪鞭,那除了老铁匠外,应当就只剩出身八方楼的沈云屏了。
  “我一早将它打出,并没有太多想法,只觉得或许有用到的一天。”沈云屏道,“而想要池少门主确信池劲晟之死非是枫山所为,我能拿出的证据本就很少。”
  秦嵬叹道:“你以八方楼楼主的身份拿出这条鞭子,让她明白当年引发一切的恨罪鞭竟本是可以伪造的,以她聪敏,结合自己早年调查,确信不止是野猪林一事蹊跷,而是当年整件事都有问题,所以她才会特地留意细林涧相关事情,所以她才会查出当年那个细林涧的活口,也就是屠青的动向!”
  而如果没有这条线索,秦嵬和沈云屏自然也不会去万枫庄园,更不会有接下来的事情。
  难怪在三条恨罪鞭流出枫山这件事传开之前,池静波就已着手留意细林涧的事情,原来是早已心知肚明。
  “不错,”沈云屏轻点了下头,“灵虎镇血案尚未发生前,你在灵虎镇附近出没得消息我就已知晓,当时我与老范本就在附近。我也在捉月城。”
  秦嵬不需他多说,已恍然道:“你当时,就是与池静波在一处!”
  “那会儿我已觉察自己因调查当年事太深入而被盯上,其实你那时应当也已被逼得很紧了。”沈云屏道。
  秦嵬苦笑道:“你我虽十几年不在一处,但如今串联着讲起,的确不错,我正因四处探查而被洪指头或他幕后之人察觉,几番追杀,恼火异常,一怒之下掀桌,才有灵虎镇之事。”
  “洪指头早在灵虎镇前就既要追杀你也要兼顾我,实在是‘操碎了心’,”沈云屏讥讽道,“池静波察觉有异,趁机与洪指头一道来捉月城,实则是为与我碰面,交换消息。”
  而洪指头这一次去捉月城的目的也显而易见,就是为陪同段若宇一道前往灵虎镇。
  秦嵬道:“所以灵虎镇事发后,磨盘等人前脚走,你后脚就到了。死在林中的百灵鸟你也见到,只是得知我行踪的确是从其他百灵鸟口中。”
  这茬事二人早在逃出渡风城时就已说过,如今并不需要再多提起。
  沈云屏苦笑道:“池静波当时正要前往捉月城外的别院,我到时,段二的尸体就躺在地上。”
  “而你看到段二尸体的那一刻,就和我一样,知道机会来了。”秦嵬道,“而且这样的机会,错过就不会再有。”
  沈云屏低声道:“我需要一个将池底旧泥翻出来的机会,当时我并不知是谁杀了段二,只知一旦他身上有了与当年相似的痕迹,那当年的事情就会借着段二的尸体,被重新提起。”
  “所以你拿出了那条鞭子。”秦嵬心中百感交集。
  沈云屏的笑里发苦发涩:“我的确拿出来了。”
  “段二身上的痕迹是你伪造的。”秦嵬道。
  沈云屏道:“前几鞭的确是。”
  秦嵬强压心中难过:“池少门主虽装聋作哑,当个金神像多年,却对段二为人十分清楚,她——”
  “她问我要走鞭子,”沈云屏淡淡道,“流着眼泪,亲手抽了他几鞭。”
  他并不细说池静波为何流泪,因为这眼泪应当相当复杂。
  恨罪鞭是当年旧事的源头。
  秦嵬很难想象,这两个亲人都与这条鞭子脱不开联系的人,是用怎样的心情和表情来做下那样的伪装的。
  而这伪装,恰让三乞儿的计划更好地推行下去。
  秦嵬用另一只好手搓了搓脸,捂着下半张脸,掩住因被命运的巧合而震惊得略张开的嘴。
  沈云屏与他,是何其相似!
  秦嵬为查真相,三乞儿合力将八方楼拖下水,却不知沈云屏本就是要做这样的事的。
  而沈云屏为搅混水,当机立断给尸体上伪造证据,将“枫山旧人”的名号嫁祸给他当时并不知身份的秦嵬,却不知秦嵬巴不得能担下这“屎盆子”,好闹得更大更不消停。
  他俩都在对方身上使够了坏心眼儿,在真遇到对方后的一段时间里,又被自己那顶点儿良心折磨得够呛。
  现在峰回路转,两人啼笑皆非地发现对方竟是无论自己多使坏,都能替自己兜底的人。
  而让人伤心的是,发现这一点的同时,也发现对方是你无论在外头如何使坏,也绝不想对他使坏的那个人。
  狗老天实在很会拿人开涮。
  见秦嵬不说话,沈云屏将他的手握得紧了些,语气不自觉地带了些着急:“我先前不同你讲,只因一旦解释,就很难绕开池少门主。”
  顿了顿,又艰涩道:“自然,我也是有些说不出口。”
  秦嵬一愣,回过神来。
  沈云屏的笑里多出几分自嘲和颓然,苦笑道:“我本就在你面前没多少正人君子的形象可言,一想起若非是我当时这一手,你或许不必受这几个月的——”
  他话未说完,秦嵬另一只手已覆盖在他的手上。
  本是他单手攥着秦嵬的那只手,现在,反倒是他的一只手被秦嵬双手裹住。
  “你若没这么做,我自然会另想办法,总之我是必要做成的。”秦嵬低声道,“你不过是,即便过了十几年,也依旧帮我做成了事儿而已。而我也一样。”
  他俩这互相利用的关系,好似编辫子一样,将二人分开的十几年人生强编到了一处去。
  竟融合得恰到好处。
  沈云屏心中已不知该是凄然还是高兴,五味杂陈过后,发现只剩下一个感觉。
  庆幸。
  庆幸有时候真是最好的情绪。
  “饭桶和磨盘那边儿,待时机像样时,我去说。”秦嵬知道他心情,“你不必担心。”
  沈云屏顿了顿,却摇头道:“我自己去说。”
  秦嵬看着他。
  沈云屏道:“我到底还是谢翎,有些事情,谢翎总是要做的。”
  秦嵬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只是希望他二人别太失望。”沈云屏自腔子里深深吐出一口气儿来。
  他一身衣袍已干透了,略有些皱巴地裹在身上,显得脸色发白,嘴唇也没几分血色,只有手还抓着秦嵬,指甲有一下没一下地挠他的掌心。
  秦嵬让他挠得又痒又酸,却也知道这是紧张的体现,不由道:“他俩或许会失望,却一定不是因为这件事。”
  沈云屏一愣:“哦?”
  秦嵬按住他在自己掌心里无意识作乱的手,沉默半晌,才道:“我们三个,只会失望一件事。就是今日,你不能像公孙明和池静波一样,以谢翎的身份去大骂一顿。”
  沈云屏只觉眼眶中热意翻涌,却露出了一个笑容:“我知道。”
  秦嵬抿起嘴。
  “我知道,”沈云屏将另一只手也挪上桌面,将秦嵬的两只手摊开,看着他手上遍布的茧子和伤疤,轻声道,“对世上的许多人来说,早已不在意谁是谢翎,甚至也不在意谢翎是否还活着,但你们三个,总会在乎。”
  也因为在乎,才会为他不平。
  世间许多事,人多只为自己鸣不平,只有朋友,才会为彼此不平。
  而这样的朋友,谢翎有三个!
  即便已过去十数年,即便世上旁人已都不在意,但还有三个人为他鸣不平。
  人一辈子,又有几个能有这份儿荣幸?
  沈云屏拉过秦嵬的手,像年少时那样将脸埋在他的掌心里。
  冰冷的脸和温暖的手掌。
  熊瞎子也变了许多,他的手已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冷冰冰的,像两个石子儿了。
  可那依旧是熊瞎子的手。
  无论是谢翎还是沈云屏,他的眼泪都可以肆无忌惮地落在这掌心里。
  方才正堂内的种种压抑,此刻才好似苏醒一般涌上,沈云屏哑声道:“除了你们,还有死人在意。爹埋在什么地方,如今已是不知道了,但阿娘的坟却还在。”
  秦嵬咽下喉头苦味,“嗯”了一声。
  “我如今是不是谢翎,都已不重要,亮明身份,反倒会有不少麻烦,所以并不打算叫旁人知晓。”沈云屏顿了顿,“既已知道阿娘埋在公孙世家后山上,楼里探子很快就能找到准确位置。”
  秦嵬微笑道:“你那些鸟,有时也是很管用的。”
  沈云屏不愿把头抬起,露出正在流泪的眼睛,在他掌心里闷闷笑了一声,道:“到时不必告诉雷夫人,咱们四个悄悄地过去,让死人看一看,才安心。”
  方锦谢堑直至事发前两天,还在商议将三乞儿带去枫山的事情。
  如今夫妻二人已死,枫山也不复存在,竟只剩三个本该活不到成年的小乞儿陪着他俩的儿子了。
  秦嵬心里难过,但想到四人一道过去,又想到方锦的坟,心里又朦朦胧胧地升起许多温暖,哪怕是从不信鬼神,这时竟也说出一句:“听说人死了,可以在奈何桥前等着,先不过去。谢叔方姨必定还在桥跟前没走,他俩总在一起,见到方姨,就等于见到谢叔了。”
  沈云屏的嘴唇抖了抖。
  秦嵬继而又有些忐忑,以至于拿刀的手都有些不稳当,十根手指做贼心虚一般蜷缩颤动,将沈云屏的脸弄得发痒。
  沈云屏还未开口问,秦嵬已咳了一声,小声问道:“你我的事情,要拿去坟前告诉她么?”
  “……”沈云屏慢慢将脸抬起,脸上的表情很是古怪,定定地看着秦嵬,“你不情愿?”
  秦嵬艰难道:“我没爹没娘,你倒是没这苦恼,我求你也想一下,去兄弟爹娘跟前说自己跟兄弟……做了许多事,换你你如何开口?”
  他一想到自己立誓为谢家复仇,半途却稀里糊涂跟人家儿子睡到一处去了,就觉得张不开嘴。
  饭桶和磨盘那边,他虽然张嘴也很困难,但这毕竟是好朋友——他努努力,一打二也不是不可以。
  秦大侠尴尬之余,还有些自己以前从没想过的带着热意的苦恼。
  沈云屏眼里原本的恼怒和猜疑急速地褪去,攀上许多忍俊不禁之色,忽然两手一伸,捧住秦嵬的脸,将他的脑袋拉得离自己近些,故作柔情道:“秦大侠,何必羞羞答答,难道想惹我怜爱?”
  秦嵬绷着脸。
  “别虎着脸。”沈云屏忍不住笑了笑,声音低下去,“我来说还不行?我爹娘他俩,”他顿了顿,想起方锦和谢堑的模样,温声道,“只会为你我好好活着而高兴。”
  人只要活着,许多事情就都只是锦上添花了。
  秦嵬刀锋一样的眼神柔软下来,见沈云屏眼角尤带哭过的红痕,心头不由一动。
  这悄无声息、只在他心里的悸动,却总逃不过沈云屏的眼睛。
  于是沈云屏捧着他脸的手慢慢地改为只用指尖触碰,若有似无的触感令秦嵬更难忍受,他不由随着沈云屏慢慢地收手而前倾身体,去挽留这抓心挠肝的感觉。
  呼吸越来越近,嘴唇也越来越近。
  秦嵬忽然停下。
  他半垂的眼睛睁开,眸中冷意森森,越过沈云屏,瞥向紧闭的窗户。
  沈楼主脸上笑意犹存,只是秦嵬停顿的瞬间,他眼里的温度就也已落下。
  刀已重新握起。
  秦嵬与沈云屏对视一眼,兀自起身,走向窗口。
  他的脚步轻得如羽毛落于地面,紧贴在墙一侧,停顿片刻,猛地拉开窗户。
  窗子大开的一瞬,另一把刀已从窗外刺进!
  秦嵬无常刀转瞬出鞘,正接下这气势磅礴的一招,身体向后掠去,神情却忽然一动,惊愕道:“你?”
  人随刀动,刀已入屋,人又岂会留在屋外?
  落进屋内的另一刀客轻盈落地,脸色却并不轻松,那木讷的脸上竟难得看得出“沉重”,闷闷地答道:“我!”
  江判——犟磨盘正落在屋内,一手拎着刀,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屋内二人。
  她身后,一圆滚滚的身体正惊慌失措地翻窗进来,因腿脚不利索,竟绊倒在地,在地上打了个伶俐的轱辘,“腾”地站起,表情如天塌地陷一般,瞪着秦嵬和沈云屏。
  长袖善舞如沈楼主,此刻也忽然如坐针毡,震惊道:“你俩——”
  他猛地站起,冲去窗口左右看一看,立即将窗口关严实。
  秦嵬料到这两人会去而复返,却没想到这两人竟不发出一丝动静!
  三乞儿自小一道长大,又师出同门,仨人的轻功底子是一样的,想避开彼此的注意十分容易。
  仨人在山上背着彼此吃独食的时候,就已会这招了。
  但此刻的问题,远比吃独食要严重得多!
  秦嵬心里七上八下,脸上却还能带着笑:“你俩何时来的?”
  “你是嫌我俩来的太早,还是太晚?”裘得索叫道。
  沈云屏很想捂着耳朵,但又不能让熊瞎子一人尴尬,只好道:“无论何时,都正是时候。”
  裘得索看着他,欲言又止,胖脸憋得像个烫熟了的虾子。
  秦嵬和沈云屏对视一眼,在对方眼里看到许多忐忑。
  他二人并非不愿承认关系,也绝没有想过背着磨盘和饭桶。
  但不意味着他俩能有勇气在险些接吻的时候,被自小长大的朋友撞破。
  这简直像是当头一棒!
  沈云屏鼓起勇气,拿起自己这十几年练就的八方楼主的架子和气势,微笑道:“其实我俩——”
  江判木呆呆地开口道:“是你俩说什么上坟,什么告知爹娘,什么羞羞答答时来的。”
  “哼!”裘得索鼻孔里呼了一坨气,也不知在跟谁斗气。
  沈云屏不笑了,也不说话了。
  他看向秦嵬,发现秦嵬的脚朝着门口挪了一步,在他的注视下又挪了回来。
  二人都在彼此的表情里品出一丝背叛——此刻,他俩终于平生第一次有了背叛对方的冲动,只恨不能自己先逃跑。
  却见江判已拉过椅子坐下,将刀往桌上一放,声音死气沉沉道:“我的话没说完前,谁也不能踏出这屋子一步。”
  犟磨盘之所以带个“犟”字,就是因为她自幼就是发起狠来六亲不认的脾气。
  这世上的所有人,都别想在她犯犟的时候将她扭过来。
  她的三个好朋友也不行。
  所以三人只好在对视一眼后,认命一般坐下。
  裘得索一坐下,就低声吼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究竟是怎么回事?沈、呃,谢,嗯……你怎么会跟他混在一处?”
  沈云屏哭笑不得,他素日里精明的脑子此刻一团浆糊,与方才在正堂内紧张的时候不同,他在刀剑之中尚能从容,在失而复得的两个朋友面前,却忽然显得嘴笨起来,半晌才道:“我难道不是早和你们混在一处?”
  裘得索顿了顿,胖脸上有些高兴,但也依旧警惕:“你替这黑心眼的瞎子遮掩,模糊话题!”
  沈云屏尚在紧张,不知如何与这两朋友说话才算把握得住分寸,不惹二人厌烦,却听秦嵬已冷冷道:“那又怎样?你这瘸腿胖子,如今比往日更聒噪。”
  眼见二人要掐起来,江判却还坐在沈云屏正对脸的地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沈云屏心中苦涩,江判与旁人不同,她是领过他交代下的许多楼内任务的。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八方楼是如何运作。
  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八方楼主是个怎样的人。
  也正因为清楚,所以沈云屏觉得,磨盘应当很难在他身上找到谢翎的影子。
  他压下所有情绪,开口道:“我当年……”
  江判却抬起手,按在刀上,好像随时都会拔刀,将那把刀的刀尖指向说胡话的人。
  沈云屏不再说话,却仍看着她的脸。
  年少时那个装作男孩子的小乞儿,如今已大变样。也不知方锦看到,会是什么心情。
  “磨盘,我不是同你说过了么?”裘得索低声道,“瞎子的信你也看了的。”
  “可我并不要你俩来说,”江判冷冷道,“天下事,都要自己来问,自己来听。”
  秦嵬心里不是滋味,正要开口,沈云屏已淡淡笑了。
  “你说的不错,这本就是天底下最实用的道理之一,尤其是在我们这行做过几年之后,才更知道这道理的好处。”沈云屏看着她,眼中有许多的欣赏和感叹,“你尽可以问,我自然会说。”
  三人本以为江判会问年少时的事情,却不想江判开口时,问的却是其他:“十一年前,初春,你在什么地方?”
  秦嵬和饭桶一愣,看向沈云屏。
  沈云屏也有些惊讶,转着手上的玉扳指思索片刻,道:“我收到一些消息,独身前往柳岭县,在那边逗留了一月有余。”
  “你住在什么地方?”
  “县中一小客店,店名已不太记得,但记得店里的清蒸鱼是招牌。”
  “你为何不与范统领同行?”
  “老范先行探查,后来才与我汇合。”
  江判顿了顿,又道:“十年前,大约七月中旬,你在什么地方?”
  沈云屏想了一会儿:“百州翻云城,若我没记错,应当是住在城外一庄户内,那庄子的主人是八方楼的暗桩,我在那地方待了半个来月。”
  “同年冬季,你收到消息,前往什么地方?”江判又问。
  沈云屏的表情已有了些微妙的变化,他看着江判,半晌,才道:“铜雀城。”
  秦嵬和裘得索并不知这二人一问一答是为了什么,只觉得不大对头。
  秦嵬看向江判,见她表情虽不变,身形也坐得稳当,眼中却似蒙着一层慢慢升起的雾气,模糊不清起来。
  江判平静道:“你住在城中什么地方?”
  “并未住在城中,”沈云屏道,“也并未住在城外,因为半道我已知道消息有误,所以折返离开,并未真去铜雀城。”
  江判又问几回,加起来至少有十几个时间点。
  沈云屏对答如流,一些细节也从不含糊。
  最后,江判道:“十二年前,隆冬,过年前三天,你在什么地方?”
  她问这一句时,声音竟有些哑了。
  即便不知内情,但秦嵬与裘得索也已听出声音里的难过和悲伤。
  沈云屏却没回答,他搓了把脸,表情悲喜交加,喃喃道:“原来你找了老范。老范竟肯告诉你?”
  “他自然不会透露你半分消息,”江判轻声道,“是我命插在主楼的人,在这些时日查了出行的记录。”
  “我的记录并不在楼内。”沈云屏叹道。
  江判道:“但范统领的记录却未必。他常年跟随你左右,只要我留心,注意他有哪几次出楼并非为了做事,就能查到蛛丝马迹,顺藤摸瓜,结合当地百灵鸟的档案,推测出你那段时间的动向。”
  沈云屏深吸口气,无奈地笑了:“所以你方才也并非去探查,而是特地去见齐小甲。”
  “不错。”江判看着他。
  秦嵬心中一动,已有了猜测。
  这猜测让他心神大震,闪电一般看向沈云屏。
  裘得索隐隐抓到了重点,却仍问道:“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要问的,是我十二年前的隆冬为什么出楼,又带回来了什么人。”沈云屏苦笑道,“十二年前,我在蛟洲古河镇,带回了一个因家道中落而流落街头的小乞儿。”
  裘得索一惊。
  “他原本姓名已不必再提,”沈云屏平淡道,“现在,他叫齐小甲。”
  秦嵬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捏成一个拳头。
  江判喉头滚动,哑着声问:“你十数次离楼,都是收到了什么消息?”
  沈云屏已不知要做什么表情:“何必再问?如今都不再重要。”
  “你在古河镇找到齐小甲时,说过一句话,还记得是什么?”江判问道。
  沈云屏不答。
  裘得索已琢磨出味儿来,表情由困惑转为惊愕,随即细小的眼里被泪填满。
  江判道:“你再说一次,我就知道你是谁。”
  沈云屏仍不开口。
  “你说!”江判站起身,“我们仨总要知道,这十几年你是如何过的!”
  秦嵬一把抓住沈云屏的手臂,他尽管早已知情,却因不愿过问八方楼的事情,而从未仔细询问过。
  沈云屏闭了闭眼,深吸口气,低声道:“我问他:‘你的眼睛为什么看得到?你从前有没有瞎过?’”
  好似一道惊雷,劈在秦嵬的头上。
  但裂开的却是他的心脏。
  先前沈云屏早已提过,齐小甲出身一小门派,这门派如今已在江湖争斗中不复存在,但他本人是有些武功底子的。
  乞儿中有拳脚功夫的孩子,必定格外出众。
  一个或许是因争斗而面部有伤、脑袋包扎起来的孩子,很能打,还常与一两个同龄乞丐一道行动。
  这听起来似乎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乞儿,但对谢翎来说,却会令他想起另外三人。
  所以他不顾一切地连夜出楼,满怀希望地狂奔而去。
  正如后面十数次做的事情一样。
  他每一次的出行,都是为了同样的消息——有三个小乞儿在某地活动。
  这世上不会再有人,和他一样去关心三个乞儿。
  也不会和他一样,为了这缥缈的消息,为了三个和野狗夺食的小乞丐,纵马狂奔数日。
  也不会在每一次失望而归的归途上,趴在马背上哭泣。
  所以他只能是谢翎。
  这十数年过去,他仍记得每一次的追寻,记得所有的细节。
  因为那毕竟也算他孤独的十几年的岁月里,唯一和三乞儿相关的事情了。
  “你,”秦嵬喉中好似堵住,声音竟有些扭曲,“你为什么不跟我多说一些?”
  沈云屏已笑起来:“因为这毕竟都已是过去的事情,因为你们三个已跳了出来,我再没有可抱怨的地方。”
  顿了顿,又道:“没想到,这些事情竟能证明我是谢……”
  他话音未落,就感觉秦嵬的手臂伸出,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耳边听见椅子倒地声响起。
  一个圆滚的身体撞翻椅子,两手伸开冲来,而桌对面的磨盘,已像猴子一般爬过桌子来。
  三人将沈云屏紧紧搂住。
  裘得索落下泪来,哭道:“谢翎,这些年你一个人,过得好辛苦啊!”
  原本已不觉得难过,原本应只剩重逢和被接受的喜悦。
  但这一刻,饭桶的这句话说完,沈云屏不知为何,好像又成了那个旁人越哄他越来劲儿的谢小少爷。
  他伸出自己的手臂,努力地去搂住这三人。
  这拥抱他在第一次狂奔出楼时就已想过,却隔了十几年,才终于实现。
  没有想象中的美酒,也没有想象中的阳光与花香,他们四个甚至凑不出一套没淋过雨的衣裳。
  四个人紧紧地抱着,四双手在间隙中胡乱地交握。
  就和年少时一样。
  狼狈,但密不可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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