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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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章
  池少门主说话再难听,段贺年也只有苦笑。
  任谁生了一个蠢货,又养成了一个畜生,都只剩下苦笑了。
  段贺年倚在座椅上,宽厚的双肩塌下去,显出从未有过的疲惫萧索之态。
  再看雷夫人和晋孟君,二人虽各自安抚,屁股却一动不动,全没有从椅子上挪开的意思,可见亦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地要在今日问个明白。
  与该死的段若宇相比,当年旧事里的许多人更重要。
  那毕竟是一群本不该死的人。
  沈云屏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仍一副谦谦君子相,看一眼段家父子二人,微笑道:“池少门主何必如此心急,丧子之痛彻骨剜心,但我想似段老爷子这般持心公正之人,必会为惨死野猪林的朋友兄弟查明原委,怎会沉溺悲痛,不问公道是非?”
  段贺年神情微变,抚了抚自己长剑上的剑穗,冷冷道:“沈楼主无需阴阳怪气,要如何做,我心中自有分辨。”
  说罢,一搓脸,看向洪指头,声如重锤一般沉沉喝道:“你与屠青勾结,做下细林涧惨案,是不是?”
  见段贺年已重整精神,四周白道众人心头略松,重新看向洪指头。
  洪指头不答。
  但这回答已不必他承认。
  段贺年又道:“善堂当年虽有恶名,但毕竟是黑/道拿不到明面上说事儿的东西,怎会联系上白道细林涧门下一外门弟子?必是有人从中牵线搭桥。”
  沈云屏与秦嵬不由一顿,不着痕迹地看一眼段贺年。
  这人先前分明已被段若宇之死打击得够呛,现在来看,脑袋却并没停下来思考。
  洪指头仍不答话。
  “为你与屠青牵线搭桥的是谁?”公孙明怒道,“与将池盟主和我爹等一行人行踪透露给你的是不是同一人?枫山是否被你们联手栽赃?目的又是什么?”
  他的愤怒和恨意已随着声音和语速传递而出,听得人心中一震。
  洪指头沉默半晌,忽然扯了扯嘴角,道:“诸位何必追问不休?再如何,死了的人也不会复活,问下去也没有意义。”
  这话竟还真带着几分唏嘘和感叹。
  十数年过去,若非灵虎镇一事将当年事连带着翻上台面,这些过往又哪个不是如淤泥一般沉在池底?
  人永远只会看新注入池中的水,却很难会想起翻弄下头的淤泥。
  却听沈云屏冷冷道:“因为仍有人在意,因为死在当年血海中的人的孩子还活着,因为他们总要知道自己的爹娘到底是为何而活、为何而死。”
  这话说完,公孙明与池静波面上均有悲色,眼中更是愤慨难平。
  众人看去,见沈云屏仍端着热茶,神色平淡。
  唯有一双剑眉下压着的眼睛,似墨汁里拌着血丝,色泽浓稠得有些骇人。
  雷夫人本因想起故去之人而伤感,却在看到沈云屏这眼神时微微一愣。
  但沈云屏极快地又垂下眼去吹茶杯中浮沫,茶水缭绕起的水雾,将他的眼神氤氲开去。
  秦嵬握着刀鞘的手在听得这句时略有收紧。
  这一句,应当是沈云屏自入别院以来,第一次以谢翎的身份说话。
  他将刀横放在膝头,看着洪指头道:“也因为这江湖上承过死人之情的人,当知道在死人坟前痛哭时,流下的泪水该是苦涩还是欣慰。”
  这也是他头一次以熊瞎子的身份说话。
  别院内众人一时不语。
  环顾四周,今日立在正堂内的,大部分都自捉月城而来。
  而若无池劲晟重振正盟,如今又哪来捉月城白道云集?
  众人感叹之余,却不知今日别院内三个乞儿所承过的“情”究竟是什么。
  若没有池劲晟不计出身往事,为谢堑方锦介绍毒郎中,夫妻二人也不会带着谢翎前往小石城。
  而如果没有谢家三口出现在小石城,那三乞儿或许早已死在某年寒冬。
  自然也不会有灵虎镇的大闹,更不会有今日这查清当年旧案的机会。
  人活在世,恶的数量其实时常远大于善。
  但人永远不会知道自己今日随手插下的自以为不足为意的一个善因,会在将来的哪一天结出善果。
  洪指头看一眼秦嵬,看到他手里的刀,好似被刺到双眼一般,立即错开视线。
  雷夫人目光在秦嵬与沈云屏身上游移片刻,压下心中各类思索,两手一拍,将堂内众人的议论与质问打断。
  “你既然不愿开口,”雷夫人看着洪指头,沉声道,“那我便先为你开个头——请上来!”
  齐小甲立在一侧,闻言抱拳而去,不过片刻,便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自外头带来一枯瘦老头,同时对沈云屏不着痕迹地点了个头。
  老头已驼背弓腰,两手粗糙异常,正是枫山那老铁匠无疑!
  见到秦嵬和沈云屏,老头犹豫一下,当做没瞅见,以免给二人惹来更多麻烦。
  “此人难道是?”苗真已猜到这人是谁。
  段贺年更是早知雷夫人为将这人从渡风城带回公孙世家花了多少功夫,却没想到这人竟也早早藏身别院。
  “此前在捉月城内,盟内几次说要见一见这人,嫂夫人都说他岁数大又病重,不宜挪动,”段贺年苦笑道,“原来是安置在别院!”
  老头一踏进正堂,身体就好似缩小一圈,强忍畏缩,拱手道:“老朽前段时日的确病重,多亏公孙世家照料,才有今日喘气儿的机会。”
  众人议论之中,听得雷夫人道:“你姓甚名谁,出身何处?”
  老头叹道:“我姓名已不值一提,叫我一声铁匠便是。因为我打了一辈子的铁,铸了一辈子的兵刃,我做的第一把匕首,还插在枫山林子中一块老虎形状的石头下面。”
  听得“枫山”,又听得“铁匠”,洪指头浑身一颤,将这老头上下打量。
  公孙明冷冷道:“眼熟么?你当年,难道不是从他手里拿走的三把恨罪鞭?”
  十几年时间过去,老头容貌已有所改变,洪指头虽没辨认出他,但听见这句,已然明白此人身份来历。
  连一旁已权当自己是个死人的佟铁银也勉强爬起,惊疑不定地看着这老头。
  纵然早知雷夫人将这老头握在手里,但亲眼见到枫山旧人,仍令众人觉得心中滋味复杂。
  尤其是当发现枫山或许是被坑害的一方、与当年正盟并无不同的时候。
  见他神色有异,段贺年道:“铁匠,你仔细看看,当初与你交易的是不是现在跪着的这人?”
  老头转过身,与洪指头对视。
  洪指头虽面色发白,却还算冷静,任由那老头端详。
  老头眯着眼辨认半晌:“当年与我交易之人不仅遮面,而且易容变声,我并未见过他真实相貌。”
  众人略有失望。
  原还指望他能像曾小柳一般从嗓音辨认出一二,但当年的洪指头显然更谨慎。
  老头话锋一转:“但我可以确认,当年那人的一只脚缺了前脚掌,与他现在情况无异!”
  “洪指头!”公孙明忍无可忍,“你认是不认?”
  “天底下脚有残疾的,也并非只我一个。”洪指头淡淡道,“当年事,我已忘得七七八八,也不知什么枫山什么恨罪鞭,当时我善堂早已失势,许多安排都由屠青来办,其余情况我并不知晓。”
  裘得索听出他话中意思,撂下茶杯,怒极反笑:“屠青已死,岂不由得你胡诌?”
  “他的确死了。”洪指头叹道,“否则还能为我作证,说我没有胡诌。”
  段若锋开口:“屠青不过细林涧一小小弟子,如何能做缜密的安排?”
  众人也道不信。
  洪指头笑起来。
  “你笑什么?”段贺年怒喝。
  秦嵬道:“他在笑诸位这么多年,仍是老一套。”
  段贺年一愣。
  “不错,”洪指头笑道,“诸位还是如早年一般,总觉得无名无姓的小人物,就不会有练武的天赋,也不会有清澈的头脑,好似穷人就该一辈子吃糠咽菜,乞丐就该到死都在泔水桶里刨食一样。”
  秦嵬听得最后一句,忽然也笑了笑。
  洪指头说这句时,或许自己也没想过,自己与自己所讥讽的这些人并无不同。
  直至现在,这位善堂堂主仍当他秦嵬是谢堑的儿子,不为其他,只因洪指头觉得,谢堑的儿子就该如此。
  只有给一个人的出身找到些“遗传”和“家传”来,世人好像才能更接受这个人的强悍,因为总算能将自己的技不如人归咎在这两样上了。
  秦嵬侧头想同沈云屏讲一讲这笑话,却见沈云屏脸上虚情假意的笑容里窜出些怒火,用茶杯遮住半张脸,才撇下嘴角。
  这是谢小少爷一贯不满的表情。
  秦嵬作为熊瞎子,难得在看到这表情时是觉得心头发热,而非脑袋发疼。
  那边有人怒道:“此言何意?”
  洪指头道:“屠青出身再卑微,难道没将诸位耍得团团转?”
  那人一顿。
  “他本就是有那种头脑的人,我听他安排,还乐得轻松。”洪指头道。
  晋孟君让他噎一回。
  其余人均知此人诡辩,气得七窍生烟。
  沈云屏眼中讥讽与冷意并存,朗声道:“按你所说,当初一应事物均是经屠青之手办成,你不知恨罪鞭从何而来,所以也不知屠青为何要牵扯枫山,是不是?”
  洪指头道:“不错。”
  沈云屏抚掌笑道:“我常听人说,不见棺材不掉泪,不撞南墙不回头,要我说,说这话的若见到洪堂主,才知道棺材和南墙,其实还没有洪堂主的嘴巴硬。”
  不等旁人反应,沈云屏已起身,施施然对雷夫人行了个礼:“此次沈某来的匆忙,也无甚大礼奉上,倒是夫人提醒我,我楼里近来刚得一物,或许正合夫人心意。”
  雷夫人并不说话,只看着他。
  这眼神有些微妙,沈云屏心头略有困惑,但雷夫人却又开口道:“不知是何物?”
  沈云屏按下心中异样,笑道:“带上来!”
  话音落下,众人均是惊愕不已。
  毕竟沈云屏自露面开始至今,似乎都只有秦嵬这一个同伴,手里更是空空如也,不见什么“大礼”。
  却听外头传来脚步声,两个男人前后踩进正堂。
  为首那个步态平稳轻巧,一看便是轻功高手,天生一对儿下撇的八字眉,看起来臊眉耷眼。
  跟进来的那位虽块儿头不小,却一副畏手畏脚的模样,手中端着一托盘,盘中放着一本书和一匣子。
  臊眉耷眼的那个一进来,先对雷夫人、段贺年拱一拱手,随即瞪一眼秦嵬,之后才利索地挪去沈云屏身侧立着。
  不是范遇尘又是谁?
  秦嵬挨了他一记眼刀,知道这是将江判坑他的过错也算在自己头上,想到范遇尘定是挨了一顿窝囊揍,秦大侠宽宏大量地不计较他的脾气。
  倒是铁匠老头一看到跟在范遇尘身后的汉子,便喜悦道:“好小子!”
  “师父!”那汉子也叫道,原本六神无主,此刻瞅见老头,登时跑过去,“您的病……”
  老头摆手,让他不必再问。
  听这二人“师父徒弟”相称,众人立时明白过来。
  早听闻这老铁匠还有一本印有枫山山主印鉴的铸造册,由他唯一的徒弟带走,流落江湖不知去向。
  原来竟被八方楼所藏!
  真是手眼通天!
  洪指头本以为沈云屏会拿出个什么厉害家伙,没想到竟是个汉子和铸造册,略有惊讶。
  沈云屏却负手踱步至洪指头前方几步远,还特地弯腰看一眼佟铁银,见他暂时没有去死的意思,才满意地点点头:“佟堡主真是自在,我也是头一次见躺着什么也不用做,就能在会上待着的活人呢!”
  佟铁银险些被他气晕。
  “在座诸位,除了太过年轻的,大多都知道恨罪鞭,也听过是什么模样,是不是?”沈云屏问道。
  “这是自然。”段贺年沉声道,“那鞭子抽过后留下的痕迹十分明显,当年枫山还鼎盛时,我们也曾亲眼见到枫山中人手里的鞭子是什么样。”
  雷夫人与晋孟君同时点头。
  沈云屏将铸造册拿起,翻至其中一页摊开,拿在手中举起展示:“可是这样?”
  段贺年只看一眼,呼吸便急促不少:“不错!”
  “昔年两方交好之时,正盟与山主之间曾有书信往来,想必当时山主印鉴,段盟主与雷夫人是亲眼见过的。”沈云屏又将铸造册上山主的笔记和印鉴展开。
  池静波当即道:“明剑门内还有山主写给我爹的信,信尾印鉴与这个一模一样。”
  “如此,诸位也该明白,老铁匠身份不假,他辨认恨罪鞭的本事,比在座诸位都要厉害得多。”沈云屏略一点头,又转过头来,对洪指头柔声道,“洪堂主方才说,自己并未亲手摸过恨罪鞭,是不是?”
  洪指头默认。
  沈云屏也不着急,伸手拿起托盘中的匣子:“我要送雷夫人的东西,正在这里头。”
  说罢,一把掀开盖子。
  只见烛火亮光之下,一把寒气森森的铁制长鞭正放于匣中。
  裘得索一见之下当即发愣,这与他年少时见过的方锦带着的鞭子虽有不同,但足够相似,不由看向秦嵬,以为是二人早已串联。
  却不想秦嵬也是面带些许诧异。
  他从未想过沈云屏竟真能掏出一条恨罪鞭来。他看到裘得索表情,又扭头看向江判。
  江判伸长脑袋看了半晌,对秦嵬轻点一下头。
  年少时秦嵬是个瞎子,并未亲眼见过恨罪鞭,此刻只能靠这两个一道长大的朋友分辨。
  意识到沈楼主似乎另有隐瞒,秦大侠的目光幽幽地看向沈云屏。
  沈云屏并不看他,只等了一会儿,将头扭到一旁,拿后脑勺对着他。
  即便离得老远,段贺年等人也一眼瞧出这东西是什么:“恨罪鞭!”
  洪指头一愣,不由直起身来。
  “不错,这就是曾令人闻风丧胆的恨罪鞭。”沈云屏将鞭子自匣中取出,用帕子裹着一段,捏在手中晃了晃。
  那鞭子带着倒刺的鞭身在地上毒蛇一般晃动,令人毛骨悚然。
  沈云屏道:“老铁匠,你瞧一瞧,这东西是不是与枫山上的鞭子一样?”
  老头上前两步,捧起那鞭子,竟有些激动颤抖:“我已有许多年没摸过了……是,是像枫山所产,只是做工粗糙了些,像、像是——”
  “像是个半成品,为赶工而制。”沈云屏提醒。
  老头神色有瞬间的古怪,看了沈云屏一眼,点了点头。
  “此物你从何处得来?”段贺年惊得站起身。
  “枫山已灭数年,当时所有恨罪鞭都被毁去,”沈云屏笑着转过身,柔和的声音骤然落下,变得凛冽无比,“这条却是我的手下自明剑门章宽的住处搜出来的!”
  洪指头猛然站起,扑向沈云屏。
  沈云屏挪也不挪,洪指头尚未靠近,膝盖便被击中,再次倒下。
  秦嵬收回手,他的茶杯盖已飞出,正打在洪指头腿窝处,已因内力和冲击而碎裂。
  洪指头却仿若不知疼痛,惊怒叫道:“不可能!不可能!”
  “当年三条恨罪鞭流出枫山,那日在万枫庄园,你走得匆忙,不知屠青尚未完全咽气儿,他临死前曾有暗示,我才前去一查。”沈云屏冷冷道。
  苗真的嘴巴张开,想了想,又闭上。
  洪指头怒不可遏,却一时无从辩解,眼见沈云屏将那鞭子交给范遇尘,后者拎着在雷夫人和段贺年面前展示,连池静波也脸色苍白地摸了摸,小声道:“与我小时候,被我爹抱着摸过的山主的鞭子很像。”
  听得这句,段贺年几乎要将他活剐了的眼神看来,众人饱含杀意的目光看来,洪指头头皮发麻,脱口道:“屠青那等鼠辈,我本就瞧不上他,又怎会将藏匿的地点告知?他根本就不知道!”
  这话说完,自己好似虚脱一般,与佟铁银一样躺在了地上。
  众人哗然。
  哪怕是佟铁银,此刻也看着那鞭子,虚弱道:“我以为……你竟是骗人?”
  沈云屏擦着手,微笑道:“我骗了又如何?”
  “你!”
  “实不相瞒,”沈云屏拍一拍那铸造册,“这是我手下一些能工巧匠照着册子模仿打造出的。”
  秦嵬幽幽叹道:“沈楼主真是好会骗人,实不知嘴里能有几句真话。”
  裘得索莫名其妙打了个哆嗦。
  他竟从熊瞎子这一句里听出几分幽怨。
  “……”沈云屏当没听到,兀自道,“我不过是开个玩笑,谁知诸位竟如此当真。哎,千万别觉得当年事情也是我所为,要知道,野猪林事发时,我还是个四六不懂的孩子。”
  秦嵬见沈云屏几乎已将心虚写在脸上,心里才有几分解气。
  他已全明白沈云屏这一手的精妙。
  只要这鞭子拿出,洪指头就必须要解释。
  这解释并非为了告知白道众人,而是要告诉与他勾结的那个。
  洪指头此刻咬牙硬挺,无非是还指望对方捞自己一把,毕竟一旦洪指头松口供出对方身份,二人才是一道都完了。
  而想要对方相信自己没有背叛,更没有向屠青透露更多细节,从而证明自己的口风还严密,他就必须向那人解释清楚鞭子的问题。
  洪指头已被逼入绝境,再经不起沈云屏这凶狠阴损的一推。
  其余人还要再问,却听池静波厉声道:“你如今已辨无可辨——”
  “——洪指头,”雷夫人接过话头,抬手摸了摸池静波的后背,温热的掌心令她颤抖冰冷的身体略有缓和,“你方才所说,虽未言明,但已证实当年亲手接触过那三条流出枫山的恨罪鞭,天底下脚有残疾的人不少,但能与此事关联的,却只会有你一个。”
  洪指头死人一般趴着。
  “所以当年枫山真是……”段贺年的声音竟难得有了颤抖。
  “公孙裕绝非弃挚友不顾的人,能令他逃离野猪林的只会有一种情况,”一直闭口不言的毒郎中在稳住小厮和佟铁银等人的情况后,才在这一刻开口,“池盟主一行人必定是发现正盟内部已有问题,遭了暗算,且绝非枫山所为,而是有人居中挑拨。且他出身铸造世家,或许是于半道意识到细林涧所为‘恨罪鞭’的痕迹有异,心中已有疑云。”
  毒郎中缓一口气:“他为将这消息带出,以免波及更多无辜之人,才含泪逃走,却不想毒早已埋下,刚奔出林子不久便因他剧烈奔跑、内力运转而发作。”
  晋孟君失声道:“公孙老家主当年真是死于中毒?”
  毒郎中道:“我虽未能亲眼瞧见,但从夫人和少家主、以及几个当年贴身伺候照料过老家主的弟子描述中推测,公孙裕多半死于善堂惯用的毒药‘三更死’。此毒中时并不会立时发作,非要内力催动或剧烈运动到一定程度,才会昏厥,救治不及时,便会在数日后毒发身亡,死时脸色异于常人,却似高热失血过多而死。”
  这描述与公孙明“伪装”出的全不一样,可见当时又是为钓出洪指头的谎言。
  但此刻已无人计较。
  毒郎中忽然看一眼沈云屏与秦嵬,又道:“我当年身在小石城,而直到野猪林事发前几日,谢家三口都在小石城,为他俩的儿子谢翎看病。”
  这消息是头一次为人所知,雷夫人猛然站起,神情似哭似笑:“他们三口一直都在小石城?”
  “一直都在。谢翎余毒未清,夫妻二人整日围着儿子打转,怎会轻易离开?”毒郎中道,“我后来听说谢堑方锦伙同枫山谋划当年事时,就觉得奇怪,似他夫妻俩,一心扑在孩子身上,哪有空回枫山商议如此大事?”
  雷夫人两手交握,双唇紧紧抿起。
  眼中却已有点点泪光。
  沈云屏低下头去,不忍多看。
  “你解毒如此厉害,当时为何不去为公孙老家主诊治?”无影派掌门心有悲戚,不由怪罪起来。
  毒郎中苦笑道:“因为我在前往公孙世家的路上,忽然被围追堵截,几乎死在杀手剑下,用了闭气的药钻入路过出丧队伍的棺材里,才算躲过一劫。”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
  也不需要他再多说。
  毒郎中一旦赶往公孙世家救活公孙裕,那他必定道出事情原委,就不会再有后边枫山被灭的惨剧。
  如此缜密的安排,如此精心的布置,如此玩弄人心和人性的手段,都在当年促成了血流成河的结果。
  众人一时无言,有几人甚至跌坐在椅子上,失神悲戚。
  段贺年看着洪指头,好似恨不能将此人当即斩杀,猛然疾走几步,不等秦嵬阻拦,忽然脚下一软,竟踉跄着险些晕倒,被段若锋急忙扶住。
  “你恨正盟、老池入骨,也就罢了,为何要挑起如此大的争端,陷我等于不义,做了这十数年的蠢货?”段贺年捂着胸口,既悲且怒地冲洪指头吼道。
  洪指头依旧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你为何不说!”公孙明恨不能冲过去给他几拳。
  秦嵬平淡道:“因为说了一定会死,不说却还能拖着活命。”
  “洪堂主是再想活命不过的人了,他这一生都在要别人的命,却也知道活着有多重要。”沈云屏叠着手帕,微笑道,“但你们可要想一想,如今事情不是这么算的。”
  这句“你们”令在场之人均是一震。
  沈云屏幽幽道:“如果证人只有一个,那这一个人就绝对不能死,但如果有两个知情的人,各位要如何料理?”
  雷夫人看着他,眼神骤然变深。
  公孙明傻傻道:“自然是都抓起来,一道询问——”
  “错,”沈云屏柔声道,“是要分开来,告诉这两个人,谁先说清楚,谁就能活命。我的时间一向很宝贵,谁为我节省时间,我八方楼就保谁平安到底。”
  他的语调温和婉转,说得话却狠戾阴冷。
  但偏偏这话自他口中说出,才最可信不过。
  坏的靠不住,好的也靠不住,只有似八方楼这样好坏均有的,才两头都没有办法。
  沈云屏这话已是作保,而众人已不需猜测,就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
  见好似只剩半口气儿吊着的佟铁银忽然像来了精神,猛然挣扎着爬起,撕心裂肺地吼道:“我有最可靠的消息,我说!”
  当年野猪林事发时,佟铁银尚且年轻,止风堡内参与事情始末的只有佟金玉,他绝非当年参与者。
  可也因佟金玉死得蹊跷,他自己罪责难逃,且与“章宽”勾结,所以一定知道许多内情。
  “我哥死前曾——嘎!”
  风。
  一道夹杂着血的风。
  这风竟在正堂内刮起,聚在洪指头的脚底!
  没人看到洪指头是如何扭动的,他两臂已被废,后背也在被公孙世家弟子带进来时点了穴道,竟不顾自身武功被废强行冲开穴道,借着一丝内力,双脚用力,拖着残废的手臂欺身而上,扑向佟铁银!
  秦嵬的身体已在看到洪指头抬头的瞬间动了,却因直线而去的道上还歪着几乎昏倒的段贺年而慢了一步。
  饶是如此,他仍比苗真晋孟君等人快了一瞬。
  待沈云屏自范遇尘身后闪出,瞧见眼前场景,不由大惊。
  秦嵬的手死死挡在佟铁银喉头,而洪指头正狠命地咬着佟铁银的喉管,连带着秦嵬塞进去的一根指头也一道咬破。
  佟铁银喉管喷出几股血水,口中“咯咯”两声,眼神已直了。
  “秦嵬!”沈云屏冲上前去,以一股奇大无比的力气将洪指头自佟铁银脖子上揭开,拽起秦嵬的手查看。
  秦嵬左手食指已被咬得皮开肉绽,血流如注,他额角青筋鼓起,看一眼佟铁银。
  裘得索已弹跳过来,捂着佟铁银的喉头,一手去摸鼻息,脸色顿时大变。
  雷夫人因坐得远,视线又被半道的人遮挡,此刻赶来,一眼瞧见此情此景,登时大怒:“洪指头!”
  公孙明更是飞起一脚,踢在洪指头胸口,怒道:“佟叔……佟铁银好歹也与你相熟十数年!”
  事发突然,堂内已乱作一团。
  洪指头挨了公孙明一脚,歪在地上,口中竟还嚼着自佟铁银脖子上啃下的一块肉,满嘴血水地嘿嘿笑道:“十数年?他哥哥佟金玉与他相熟几十年,二人同从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他不也没留情面?你知不知道,我说替他杀死佟金玉的时候,他说了什么话?”
  这话令在场众人大惊失色。
  佟金玉竟是洪指头所杀,而佟铁银竟然早就知情!
  “他只问我,”洪指头道,“能不能确保一击毙命,免生祸端。”
  不等众人反应,洪指头又道:“事已至此,各位也不必费心思再多问。不错,我与屠青合谋,构陷枫山,挑起其与正盟的争斗,正是要看白道乱作一团,我杀池劲晟,只为报仇。”
  “报仇!”池静波含泪怒道,“你为非作歹,竟也知什么叫‘仇’!”
  洪指头看她一眼,顿了顿,叹道:“少家主,‘仇’本就没有好坏,仇就是仇而已。池劲晟将我逼入绝境,我自然和他有仇。”
  “那屠青——”
  “不过宵小之徒,”洪指头道,“我许诺他事成之后,荣华富贵,名利双收,他便乐意出卖门派,以供我谋划后来之事。”
  段贺年已被眼前变故冲击得站立不稳,扶着段若锋道:“难道只因这个,你便能做下如此残忍之事?”
  “只因这个?”洪指头淡淡道,“世上的许多事,只因这个,就已够了。”
  雷夫人想到公孙裕竟因此而死,不由悲从中来,却仍能按下恨疯了的公孙明,冷静道:“那当年泄密给你的人,究竟是谁?”
  “我忘记了。”洪指头神秘地笑了笑,“或许是佟金玉,或许是其他人。”
  段贺年直觉热血冲上头顶,整个人脸上泛起病态的红,再看腰间佩剑,那与池劲晟一模一样的剑穗尚在轻轻晃动。
  他一把抽出剑,直奔洪指头而去。
  却听“当”一声响。
  一把刀挡下这一击!
  快刀。
  愤怒的刀!
  段贺年一愣,对上秦嵬冷如寒冰的双眼,手上动作顿了顿,被刀一把隔开。
  秦嵬不顾旁人眼光,转过头看向另一人。
  他看着的,却并非洪指头,而是沈云屏。
  沈云屏手上还残留着秦嵬手指上的血水,起先只看一眼,立即用帕子捂住自己的手。
  再对上秦嵬视线,不由心头发颤。
  他已明白这眼神的意思。
  也明白秦嵬的意图。
  他喉头滚动,半晌,哑声道:“枫山既然是被栽赃,那当年死在野猪林的谢堑与枫山脚下道观的方锦和二人之子,”他顿了顿,终于道,“他们从未做过传闻中那样的坏事,是不是?”
  他的确明白秦嵬的意图。
  沈云屏或许不必追问太多,但对熊瞎子来说,谢翎必要亲口问出这句话。
  在大庭广众之下。
  在所有当年死去之人的后人齐聚的地方,如其他孩子一般,用自己的嘴去问这句话。
  因为孩子总要知道父母为何而活,为何而死。
  洪指头原本已闭上眼,闻言又睁开,静静地看着秦嵬良久,又看向他的刀。
  他忽然道:“好刀。”
  秦嵬不答。
  洪指头微笑道:“真是一把好刀,厉害的刀,你永远想不到,你这把刀做的事情,对谢堑方锦来说,有多么重要。”
  秦嵬浓眉微微皱起。
  这话并非是对他说,这话是对“谢堑之子”所说。
  似乎别有深意。
  洪指头艰难地转动身体,看向头顶房梁,咳了几声,才轻声道:“是。”
  只这一字,就令屋中安静无声。
  他回答的是沈云屏方才所问。
  ——“从未做过传闻中那样的坏事,是不是?”
  ——“是。”
  十数年追寻,十数年的血和泪,都如屋外冷雨,虽有暂停的时候,但总不会消失。
  公孙明与池静波虽早有预料,但听得这句,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这十几年的恨与怒,竟都是假的,何其可笑,何其滑稽。
  何其悲哀。
  秦嵬握着刀,慢慢地道:“你为何要杀谢家三口?”
  “因为,”洪指头苦笑道,“谢堑忽然在半道出现,于野猪林撞见厮杀,为救池劲晟,他拔刀而上,看见了我的相貌,所以他活不成。而他妻子的身份,正适合坐实事情是枫山所为这一点。”
  洪指头吐出口血水,又道:“至于方锦,就更简单了……她与孩子若活着,必定会道出三口几日前还在小石城的事情,届时细查起来,谢堑那边儿的谎就难圆上,所以她母子二人,也不得不死。”
  人群中传来一道细声:“所以他们三人,只是因仗义出手,而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仅此而已。”
  沈云屏并不回头。
  他知道那是磨盘的声音。
  虽仍竭力克制,但也听得出一丝颤抖。
  洪指头道:“世上的事情很多时候,就只是仅此而已。”
  屋外,寒雨仍在下。
  如年少时每一个夜里孤独仰望夜空时,谢翎眼泪一般没有尽头。
  但至少自今日起,天下所有人都当知道,这眼泪落在坟前泥土里时,是欣慰与自豪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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