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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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3章
  秋末冬初的风是冷的,连晌午的日头都是冷的。
  但赵二堡主却在冒汗。
  雷夫人的声音远没有风和冷日凛冽,却足以令人的心冷下去,汗冒出来!
  一个人如果忘记雷芸是个什么样的人,那这人一定会惹来大麻烦。
  她之所以用铁枪,骑快马,因为这两样总会让她的心情好起来。她的铁枪挑起过无数宵小之徒的脑袋,纵马闯过天岳教分舵也杀进过善堂数个分堂,马蹄踏处虽流过许多血,却绝没有一滴血是来自无辜之人。
  只因邪魔歪道猖獗,让雷夫人的心情十分不好。
  唯有铁枪快马,才能解决让她心情不好的事物。
  这么多年,这两样从没有变过。
  昔年雷夫人巅峰之时,别说白道各大派,便是止风堡老堡主佟金玉与她在擂台切磋,也是胜负难料。
  如今年纪上来,又闭门多年不问江湖事,连赵二堡主也少在正盟见她,这时才猛然想起这位“心情不好”时的雷霆手段,顿时再不说话。
  一直沉默寡言的孙长老开口道:“夫人说得很是,少家主本就邀请我们一道面见夫人,将近几日的事情详细讲明,也省得有所遗漏。”
  “我自奉春台一路疾驰至觐州,所见所闻也需叫夫人知晓。”苗真好似没瞧见气氛不对,只笑道,“只是有一样,我带来的弟子早已疲惫不堪,还望能在公孙世家休息一段时日。”
  孙长老也道:“我也要烦劳夫人知会我家掌门一声,告知他这趟做事的家中弟子伤亡情况,也好早做抚恤。”
  雷夫人叹道:“这是自然,诸位来别院略作休息,也好叫我公孙世家做些补偿。”
  顿了顿,又正色道,“且善堂那人已死,尸身也要找地方存放,以便带去正盟交差,就先放在别院,我已命人整理出了存放安置的地方。”
  孙长老与苗真一道应是,孙长老咳了一声,赵二堡主才自冷汗中回神,抱拳道:“夫人盛情难却,又合情合理,止风堡自然再无二话,只也烦劳告知佟堡主一声。”
  雷夫人方才的态度好似瞬间消散,又成了豪爽利落的模样,命人接手了齐小甲一行人护送的车马行李和虬髯汉的尸体,对孙长老道:“已为诸位准备了更宽敞舒适的马车,此地离别院不远,家中酒菜已备好,届时再与几位畅饮。”
  言罢,也不多看赵二堡主一眼,挽起袖子怒气冲冲地奔向她儿子公孙明缩着的马车。
  马车帘掀开的一角慌忙放下,里头扑扑腾腾地响起手忙脚乱躺下的动静。
  齐小甲立在车外,毕恭毕敬道:“少家主担惊受怕,如今仍晕着——”
  车内传来一声喷嚏。
  “……晕着头,不怎么清醒。”齐小甲从容道。
  雷夫人眼皮抽了抽,强压下无奈的嫌弃,才又转头对苗真道:“苗阁主何不与我同乘?与我说说自奉春台一路过来都遇到了什么。”
  苗真一抱拳,爽利道:“乐意之至!”
  两人相携上了马车,其余人等也依次坐上印有公孙世家标识的车,两列车队并作一列,这才又奔着另一方向行进起来。
  雷夫人与苗真一进到车内,原本趴在榻上“昏迷”的公孙明便一骨碌爬起,舒了口气笑道:“阿娘,还是阿娘有办法,镇山剑派的倒还好,止风堡的几乎不给我面子!”
  “你的面子有多大,有多要紧?”雷夫人拍他一巴掌,要他去旁边坐,“这世上的面子多是拳头挣来的,你的拳头在你没办成事的时候就不够硬了。”
  公孙明很不高兴:“阿娘说的是,我年纪资历也没人家大。”
  雷夫人教训道:“蠢小子,辈分和年纪能熬出面子,是因为年轻的时候拳头足够大,若只有辈分和年纪便觉得自己有面子,那就是倚老卖老,又算什么面子?”
  公孙明再不敢多说,垂头丧气地应了。
  这一路他还算沉稳有度,没想到一见到亲娘,有了主心骨,立即破功,苗真忍不住笑道:“我看夫人不必训斥少家主,他说的与夫人训斥的,本就是一样的。”
  “哦?”
  “因为一路上,止风堡那位二堡主本就常用身份压人,他已算少家主叔伯辈,哪怕是看在佟铁银的面子上,少家主也不能太顶着来,这才称病进马车躲着的。”苗真解释。
  雷夫人顿了顿,撩开马车帘。
  外头齐小甲正骑马跟随,经雷夫人和公孙明默许,耳中留神着车内交谈,此刻见雷夫人看自己,点了点头。
  齐小甲低声道:“少家主也算受了窝囊气。”
  公孙明颇觉这句说得合心意,神色中带出许多不痛快:“可不是?”
  雷夫人叹口气:“人情世故,上至庙堂下至江湖,处处都难免要应付,我本也没怪你,但总要做给别人看一看。”
  公孙明立即道:“若是要做给别人看,阿娘再打几下也无妨。”
  雷夫人扬起巴掌,公孙明又急忙道:“现在没有别人,阿娘不必打了。”
  他主动起身,飞快挪去离雷夫人最远的地方坐着,让出位置好让雷夫人和苗真同坐。
  苗真本就仰慕雷夫人已久,如今得见,发现这位夫人比传闻中更果决厉害,高兴不已地在雷夫人邀请后落座。
  见雷夫人教训公孙明的一言一行,起先是笑,继而慢慢地变作苦笑,感叹道:“若如今武林大派人人都似公孙世家这般家风,也不会有现在的局面,天底下再不会有阴冷的那一面。”
  雷夫人却道:“天底下,永远都会有阴冷的那一面。”
  苗真惊愕。
  “黑与白,善与恶,本就和日月一样无法分开,况且黑白善恶,有时还很难分辨,也说不明白,因为人本来就说不明白。”雷夫人微微一笑,“人的一生很短,能做的事情又很少,有时一代人穷极一生,能做到的,只是胜恶一分而已,即便这一分,过不了十数年,就会被压回来。”
  当年池劲晟意气风发,年少入江湖,与段贺年公孙裕这帮好朋友一日不敢懈怠,誓要拨乱反正,令正气荡平邪道。
  那些年白道人才辈出,刀剑杯酒间倾心相交,不论什么出身什么师承,只要敢为道义刀剑出鞘,就已足够。
  距今不过十数年。
  却听雷夫人又道:“那又如何?”
  苗真原本黯然的神色,因这四个字豁然一震。
  “无愧于心,已足够了。”雷夫人笑道,拍拍她的手,“你如今沮丧颓然,不过是一时的,抖擞精神,还要为了能胜的那一分去做,是不是?”
  苗真既服且叹,受教道:“是,若不那么做,我就瞧不起自己。”
  雷夫人见她脸色已转好,这才道:“我收到这小子的书信赶来,一路只能推测一二,你们还需仔细将这几日的事情告诉我,桩桩件件,切莫有遗漏,知道吗?”
  连带马车外的齐小甲都应了一声。
  公孙别院建于捉月城十几里外,马车速度适中地在路上行进,已能看到别院轮廓之时,雷夫人已自公孙明和苗真口中捋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再由齐小甲略作补充,这几日公孙明与苗真的遭遇,雷夫人已全部弄明白。
  她两手交握,沉思片刻,忽然道:“小刀鬼与八方楼主又是如何得知你们当时人在哪里?”
  齐小甲在外骑马跟随,听得这句心里咯噔一声。
  好在苗真已道:“我虽沿路并未亲眼见到百灵鸟活动,但遇袭或赶路时常能觉察有人暗中相助指引,想必是八方楼自我出奉春台起就命人跟随,在我与少家主汇合后也未离开。”
  “你曾说过,这虬髯汉是秦嵬交在你手里的?”
  苗真道:“不错,他当时已无人可托,只能交由我。”想了想,又道,“许是这样,八方楼的人才知道是我带虬髯汉出了奉春台,所以一直跟在我附近。”
  “阿娘觉得哪里不对?”公孙明问道,“秦嵬和沈云屏这两人关系匪浅,一唱一和倒也能理解。”
  雷夫人道:“他俩既然关系匪浅,为何当时不直接让沈云屏带着人离开?若非后来屠青被洪指头灭口,沈云屏本就有意将他捏在手里,这证明他有能力将个活人带离奉春台,何必要秦嵬借苗阁主的手?”
  这话一说,苗真与公孙明均是一愣。
  “其实当日我觉得他俩关系也有些微妙,说各有心思,偏偏还能一道演那肉麻戏,说关系匪浅,但两人也似互相提防,因为秦嵬与我交谈时,刻意避开了旁人,包括沈云屏。”苗真回忆道,“不过听闻掉下观景台时倒是真情实感地同生共死……”
  公孙明道:“我这次见他二人,倒是觉得二人亲密无间。沈云屏我不熟悉,但秦嵬我是多少有些了解的,他少与人那样亲近。”
  雷夫人思索道:“似他二人那样的心眼儿和手段,若一开始真互相有所算计,是很难真心相交的,许是又有什么变故,才使得二人放下各自心思。所以一开始并不齐心,秦嵬不信任他,只能将人交给苗阁主,后来谈妥,八方楼才得知苗阁主带活口离开,随即跟上护送,毕竟沈云屏也需要将事情查清,免去自己的麻烦。”
  车内三人交谈议论,齐小甲却听得心惊肉跳。
  他早知雷夫人不好糊弄,却仍会被她的洞察力吓到。
  幸好雷夫人又道:“罢了,他二人并不要紧,只要能确定,虬髯汉绝非他二人所害即可。”
  “绝不会是,活口死了,洪指头没抓到,秦嵬与沈云屏头上的屎盆子就难拿掉,他俩必定比我还要着急。”苗真回答。
  公孙明道:“但洪指头却的确早有准备,谷仓那地方十分隐蔽,我又刻意引人注意庄院,但善堂还是找到了谷仓,并提前准备放火的东西,不是早有准备又是什么?”
  “自奉春台出来没多久,我就觉得不大对头,”苗真将自己这一路觉得蹊跷的地方一一告知雷夫人,最后道,“我与少家主都认为,问题出在止风堡或镇山剑派来的人中,只是不知佟铁银与晋孟君是否知情。”
  她苦笑道:“我总抱有一丝希望,宁可他二人只是糊涂蛋,而不是知情不报、与善堂勾结。”
  雷夫人沉吟片刻,再开口时,却是一句:“无论是哪一方,都不是最要紧的。”
  “阿娘?”公孙明疑惑。
  雷夫人抬起头:“要紧的是,无论是哪一方,都以为着正盟不再可靠。”
  公孙明与苗真不愿多想的事情,被雷夫人轻描淡写地揭破。
  “你二人还年轻,并不知当年事。”雷夫人苦笑道,“洪指头这人,武功的确不错,却远不如当年池劲晟,亦不如武林许多顶尖的高手,却只有一个能耐——简直比乌龟王八还能活!”
  “我现在已领教了。”公孙明想到秦嵬与苗真自谷仓拖出的那尸体,无奈道,“一个不仔细,他就会有脱身的机会。”
  雷夫人道:“当年那般围追堵截,洪指头还能数次全身而退,我本就觉得奇怪,万枫庄园事发,屠青能被洗白至此,我才知道当年猜测或许没错,白道、不,盟内早有内贼。”
  公孙明两手紧握,垂下头去。
  野猪林一事造成了公孙裕的死,公孙世家至今仍不能释怀。
  苗真也清楚,轻叹一声:“那虬髯汉死前写于左手的那个字,或许就是洪指头现在藏身的地方,若是真的,那咱们——”
  “嘘。”雷夫人低声道,“此事绝不可张扬,待我验看那虬髯汉的尸身后再说。”
  马车一到公孙别院,雷夫人便命家中管事引止风堡镇山剑派的弟子前去休息,自己则以更衣为由,先行离开,命几个如今已在江湖上颇有名望的弟子陪赵二堡主和孙长老喝酒吃饭。
  孙长老反倒要求先洗漱一番,赵二堡主虽面有焦躁,但到底压了下来,也不多话,只说跑了一路人困马乏,要先歇歇脚。
  几句话安顿完,雷夫人压根来不及更衣,匆匆去看虬髯汉的尸身。
  虬髯汉的尸身已用防虫防腐的药粉处理,幸而天气已够冷,单独拉尸体的马车内又放置了临时自沿途大户家中买来的冰,保存得还算不错。
  雷夫人将尸体粗略检查一番,见这人脸色灰败,身上虽有烧伤,却绝不致命,口中先前流出的白沫早已干涸,黏在嘴角,初看只觉得是情急之下流出的口水。
  她又检查此人身上几处大穴,均未有损伤,应当不是外力所至。
  只等看到此人左臂,才惊讶道:“这人手臂断口整齐利落,当是被快刀斩下,而非在起火的屋内被东西所砸,我看这断口和痕迹,不似生前所至,这是怎么回事?”
  公孙明此前只说了这人临死前在掌心写下血字,拖到现在,才敢小声道:“他的左臂被人砍下带走了。”
  “秦嵬?”雷夫人惊愕。
  “是沈云屏,”苗真道,“用的是秦嵬的刀。”
  雷夫人震惊地看看苗真,又看看虬髯汉的尸身,再看看齐小甲,见齐小甲点了头,才最后看向自己的儿子。
  半晌,雷夫人才猛地扬起巴掌,在公孙明的后背连拍带打,恨铁不成钢道:“你这蠢小子,莫不是小时候过冬你抻脑袋出窗户,让西北风冻成了个傻子?竟被秦沈那俩坏小子左右至此!”
  公孙明早知亲娘要发脾气,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苗真打圆场:“夫人不必责怪少家主,当时情形,我也没料到沈云屏会突然出手,他那时手无寸铁,谁能想竟轻松地拿了小刀鬼的刀来使?但我想,秦沈二人绝无恶意,他俩与咱们立场并不相冲,只是沈云屏名声不大好,那晚的事情,说出去或许会有损公孙世家威名,但我绝不会说。”
  “名声算什么?”雷夫人恼怒地看着公孙明,“从来都是以道义而得名声,绝没有以名声而立足的人,我本就不在意这些。”
  说罢,指着公孙明鼻子骂道:“我就是气那俩坏小子,年纪也不比你大多少,却沾个尾巴就是猴,你倒好,是个到现在还没回过味儿的笨蛋!”
  “夫人息怒,”齐小甲见公孙明面带沮丧,终于开口,“人与人的经历不同,处事自然也不同。那二位这些年在江湖上过得凶险,才有如今手段,少家主不过缺了些历练,人却绝不会走偏。”
  苗真赞同地点头。
  雷夫人勉强压下怒火,又去翻看虬髯汉尸身,倒是公孙明又凑过去:“阿娘,您到底是什么意思?”
  雷夫人并不理他,兀自查看完,用帕子净手,又在屋中踱步了几个来回,忽然道:“此人是否中毒,咱们这样对毒理药理并不精通的人也无法确定,便是喊我家中大夫来看,八成也要损坏尸体才能检验,届时我将已损坏的尸身交给正盟,一定会引起幕后之人的警惕。”
  “阿娘说的是。”公孙明道。
  苗真问:“那现在找精通毒理的大夫来,赶得及吗?”
  雷夫人神秘地笑了:“若要去找,难免也要花时间,我却有个最好不过的人可以一用。”
  言罢,对齐小甲道:“派人将此事告知裘家主,他自然知道要怎么办。”
  齐小甲心头一动。
  裘得索手里捏着毒郎中,这人的确是再合适不过。
  随后,雷夫人又平淡道:“另外,我想也是时候与沈楼主见一见了。”
  公孙明与苗真同时叫道:“这是为何?”
  “因为这本就是他想做的事情。”雷夫人冷笑道,“他为你安排好了一系列要做的事情,本就是要让我知道,他全无恶意,且也要我想明白一些事情,而一旦我想明白,就一定会答应与他见面。”
  公孙明又惊又怒:“难道八方楼要下绊子?”
  “他若要下绊子,你还回得来么!”雷夫人问。
  公孙明释然一笑:“说的也是。”
  苗真没吭声。
  因为她已完全理解为什么雷夫人隔一会儿就会想揍儿子了。
  公孙明问:“那阿娘究竟想明白了何事?”
  雷夫人道:“我已明白,盟内议会,绝不可在正盟聚贤堂举行!”
  “这?”其余二人惊愕。
  “那姓沈的小子知道,待我从你二人口中得知事情全貌,必定会对正盟是否靠得住这一点起疑,而我看到虬髯汉的尸体,确认他死的有些蹊跷后,就会更坚信这一点,只要我需要这人的左臂,就只能找他。”雷夫人冷冷道,“否则他一不可能进正盟,二说的话少有人信,留一条手臂做什么,只能拿给我,借我的嘴说话。”
  公孙明问:“但这与议会的地点有什么关系?”
  苗真已恍然大悟:“因为一旦议会召开,必定要经过一系列流程。至少也要讨论时间、告知各方,然后等待人到齐,若正盟内真有内贼,只这一套流程走下来的时间,已足够在聚贤堂布置手脚了!”
  “且如若将虬髯汉的尸身带去正盟,那正盟内的眼线也方便动手脚,总不如落在公孙世家手中安全。”齐小甲低声道。
  “不错,”雷夫人叹道,“好聪明的小子,他自知以自己的身份难占地利,不如拉拢一个立场与他相似的人,让这个人占上。”
  公孙明恍然:“难怪他临走前,交代我不要打草惊蛇,届时阿娘自有考虑……”
  话说到一半,瞧见雷夫人脸色不善,急忙打岔:“那咱们要如何告知沈云屏,见上一面?”
  齐小甲正寻思如何自然地抛出线头,却听雷夫人已淡淡道:“八方楼的百灵鸟无孔不入,说不定家中就有,查一查,核对一下最近几桩事情发生时家中人都在做什么。”
  齐小甲背在身后的手手指轻轻一抖,牙齿在嘴里咬紧舌尖。
  他脑中急速思索对策,想着是否有没藏好的暗桩,却又难免怀疑雷夫人已起疑心,将他与楼内联系起来。
  “阿娘,”忽听公孙明开口,“家中弟子,除了留守的,大半跟您待在捉月城,剩下的与我一同做事,都很老实,没有额外心思,如今局势混乱,查也不是不行,只是我怕搅得人心惶惶,反倒惹他们心寒。”
  齐小甲抬眼看了看公孙明。
  公孙明搓着手,皱着眉:“阿娘,不如待事情了结后再做打算,毕竟现在咱们与他沈云屏也没有冲突,至少百灵鸟绝不会在这节骨眼上惹事。”
  这些已算家事,苗真不便多说,只看雷夫人想法。
  雷夫人略一思索,叹口气,摸一摸儿子的脑袋:“也好,你说得不错,很有长进。”
  公孙明立时高兴起来,对齐小甲使了个颇为得意的眼色。
  齐小甲心头不知是该松弛还是其他,只觉愧疚之意慢慢侵蚀,勉强笑笑。
  “那我们要如何联系?”苗真道,“若是以前倒是好办,我找人以问事为由,花钱联系八方楼也就罢了,如今百灵鸟们已完全潜伏,很难联系。”
  雷夫人却道:“我凭什么着急呢?我左右是哪里都能去,聚贤堂我也去得,着急的本就该是去不了的那个。”
  齐小甲心中苦笑,这话说得真是再对不过。
  雷夫人哼笑道:“该着急的,本就是姓沈那小子。他将我儿子当小猪戏耍,那就要他来上赶着联系我吧,我公孙世家的大门,可比他的八方楼要好找得多!”
  *
  “公孙世家的大门,可真是难进!”
  沈云屏骑在马背上,手里的马鞭轻轻敲打着另一只手的掌心,自高处远远注视着岗下的车队驶进公孙别院的大门。
  秦嵬自小道策马奔回:“但你不还是将齐小甲塞了进去么?”又道,“我已查过了,止风堡与镇山剑派的人无一掉队,全被公孙明带回,如今落在雷夫人手里,更不会有人能从她手里溜走。”
  “齐小甲是自小就安插进去的暗桩,起初数年都没能启用,他几乎已算公孙世家的人,”沈云屏叹道,“所以我绝不会让他做坑害公孙明的事情,这些年,也只有最近才频繁用他。”
  秦嵬不需要他解释,就已明白他这么做的原因:“即便是百灵鸟,也难免有感情,八方楼对他固然不薄,又有年幼时的救命之恩,但公孙世家对他也同样不错,公孙明那傻小子,待他跟亲兄弟一般。”
  “想要聪明地掌控一个门派或势力,第一要懂的,就是别把下头的人当傻子,别把手下不当人。”沈云屏道,“他这样夹在中间,很难做人,我不如退一步,叫他自己做主周旋,如此既能保全他的自尊与良心,也能让他知道我与公孙世家并不冲突。”
  秦嵬道:“他安心,才更好办事,一个人若惴惴不安,迟早会露出马脚。”
  “不仅如此,”沈云屏自嘲地笑了笑,“我也需要他知道我的让步和信任,如此他才会因楼内的体贴而更尽心。我年少时,只觉得人要真心换真心,如今却——”
  “如今自然也是有真心的,”秦嵬接口,“只是如今,所有人都已非少年,看的也不只是真心,而是做的事情。”
  沈云屏不答。
  秦嵬的手抬起,本想摸摸他的脑袋,但想到四周还有卫四地等百灵鸟睁大的眼睛,只好改去拍拍沈云屏的肩膀。
  手按在肩头,却见沈云屏将手里马鞭抬起,轻轻在秦嵬的手背敲了敲。
  那微凉的触感顺着手背下滑,在手腕处漫不经心又意味深长地绕了一圈。
  秦嵬不自觉地抓住马鞭,两人拔河一样各自攥着,好似牵手。
  “雷夫人即便真的知道你的意思,同意见面一叙,她又要如何告知你?”秦嵬问。
  沈云屏笑道:“夫人何必告知我?她只需表个态,自然就只剩我来请她了!”
  秦嵬沉吟一瞬,侧过身,用只有二人听得清的声音道:“雷夫人此前有没有见过你?”
  他说的并非是见过沈云屏,而是谢翎。
  沈云屏的神色柔软下来,夹杂着些许怀念,半晌才道:“年少时,随大人走动时见过一两次,但那时我并不愿见人,且脸上……她认不出的,老楼主早年也见过我,若非是知道我身份,否则我如今这样,她都认不出。”
  秦嵬再不多言,只拉着鞭子轻轻晃了晃。
  天色渐晚,公孙别院再无其他动静。
  直至月上枝头,才忽然见公孙明走出别院,倒也不乱看,只将手中拿着的东西塞在门口石狮子的嘴里,便又踱步进门。
  随行的轻功最好的百灵鸟悄无声息地将那东西拿回,送至已在附近废弃驿站暂时落脚的沈云屏等人。
  自石狮子口中拿出的是一信封。
  信封中只有一张叠好的纸,上写一个大字:可。
  字迹潇洒飘逸,正出自雷夫人之手。
  秦嵬和沈云屏对视一眼,都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雷夫人自然已明白了沈云屏的意思,但也同样用这冷淡的一个字,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看来到时难免要好好赔罪,”沈云屏将字条叠好,苦笑道,“毕竟雷夫人实在是个值得你我老实赔礼的人,是不是?”
  秦嵬无奈道:“我只求她,不要用铁枪打我的脑袋,而且你不知道她教训人时,说话有多难听,绝不比方姨差到哪儿去!”
  他们四个年少时各有各的倔脾气,谢堑多少有些不靠谱,偶尔还会带着四个孩子做些大冬天下河摸鱼的蠢事,害得四个孩子回来冻得上下牙打磕巴。
  方锦手拿着柳条,追着谢堑抽,又将他们四个骂得狗血淋头,连着好几天不敢跟谢堑一道出门。
  沈云屏哈哈笑起来:“我虽然没被雷夫人骂过,却知道她一定很大方。”
  “哦?”
  “她没有写见面的地方,可见是要我来定。”沈云屏笑道,“因为她知道,以我的身份和性格,绝不可能去脱离我掌控范围内的地方和她见面,她也懒得同我计较,是不是很大方?”
  秦嵬也不得不承认,雷夫人的气量和胆识,如今江湖也没几人比得上。
  沈云屏的笑又淡了些,叹口气:“她心中或许另有提防,但我绝不会算计她这些,至少不愿做那些防备和布置。因为雷夫人这样的人,本就该得到尊重。”
  如果说如今五大派还有哪一家值得沈云屏钦佩,那应该就只有公孙世家了。
  雷夫人对秦沈二人来说,毕竟不大相同。
  秦嵬略一思索,忽然道:“我倒是有个合适的地方,正适合见面一叙。”
  当夜,一封信夹在了公孙少家主的房门上。
  而公孙少家主会在第二天清晨从信上得知,灵虎镇外的虎爪岗上,竟还有个赏景的好去处——
  落雪亭。
  可惜此刻并没有雪,只可见初冬时分岗上灰败发黄的景色。
  唯一的好处,是这亭子四周地势平坦,毫无遮挡,绝无埋伏人手的可能。
  因天气寒冷,又不是赏雪的时候,此地少有人来,冷冷清清。
  傍晚时分,才见两青年结伴自小道走来。
  一人黑衣劲装,拎刀而行,另一人身着靛青锦袍,一手把玩着折扇,在死冷寒天里仍端着讲究人的派头。
  黑衣那个侧头在锦袍少爷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少爷抻开折扇,报复一般冲他扇了几道凉风,险些将他的嘴巴冻上。
  两人好似游乐一样,不疾不徐地靠近落雪亭。
  而亭内早已立着一人,虽背对二人,却已听得二人的动静。
  那锦衣女人看着远方枯黄景色,并不回头,只冷冷道:“来了?”
  秦嵬和沈云屏脸上笑闹的神色已完全收起,两人同时抱拳:“雷夫人。”
  雷夫人转过身来,她并未带铁枪,唯有一匹好马,拴在远处的树下。
  她并不说话,只将二人静静看了一回,开口说了一句绝不在二人预料范围内的话。
  雷夫人道:“你俩哪个在渡风城揍了我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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