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第81章
  带着旧疤茧子的粗糙指腹在掌心滑动,每一笔,每一画,都好似在手心里生根。
  根须顺着手掌蔓延而上,急速地长满全身,扎根在心口窝里。
  沈云屏一把抓住秦嵬的手指,捏着他的指节,不等秦嵬反应,竟直接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下。
  方才还在写“耳鬓厮磨”的斯文人,忽地如此野蛮凶恶,令秦嵬大为震撼。
  秦大侠没等到对自己字迹的夸奖,反倒等来一牙印。
  尽管今夜他已被咬得足够多,但这一下没头没脑,且没有先前那种痛夹杂着爽的享受,十足十像是报复,秦嵬颇觉委屈,震惊道:“你做什么?”
  “不做什么,”沈云屏将他手指咬在齿间,好看的眼睛眯起,说话虽有些含糊,但语气却很恼怒,“只是忽然想起,之前你我喝酒时我在你手上写字,你避之不及的样子。”
  这茬秦嵬自然也记得,苦笑道:“那时你我还不知道彼此身份,你翻脸怎么比翻书还快,现在跟我算烂账?”
  “因为烂账也是账,”沈云屏说,“难道你不记你存在我这儿的银子账?”
  秦嵬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精彩。
  他和任何人打架时,都没有露出如此自我矛盾且如临大敌的表情。
  沈云屏犬齿的齿尖剐蹭着他的指节,忍不住笑了一声:“我的秦大侠你何止色令智昏,你还财迷心窍。”
  他说话时难免呼出热气儿,拂过秦嵬的手背。
  牙齿磕碰的感觉清楚明显,也能觉察到舌在说话时带来的触碰。
  秦嵬并未回答,只停顿一瞬,手指慢慢搅动。
  沈云屏神情似嗔似笑地瞥他一眼,忽然又十分地好说话了,微微张嘴配合。
  白玉像一般的脸上很快染上了一层红,因这层红是为自己而起,秦嵬很有些愉悦和满意。
  “少爷何必计较那笔烂账,”秦嵬低声笑道,“你明知道,若那时候我就清楚你是谁,别说是在手上写字,你就是在我身上写字又有何妨?”
  他的嗓子还带着沙哑的尾音,勾得人心头发痒。
  沈云屏眼神微变,不由想到黑色的墨汁,在麦色的皮肤上碾过,手想要去摸秦嵬的脸。
  却不想他一松劲儿,秦嵬趁势将手抽出,在沈云屏由诧异到恼怒的眼神里哈哈笑着翻身:“我已不想跟你比谁力气大了,到时候你再发脾气按着我弄,我一定会很倒霉,虽然滋味不错,但方才我还以为自己的手腕儿要被勒断了!”
  一个似他这样出身的人,总少了许多含蓄和委婉,却在奇妙的地方多出许多未经雕琢的直白和粗狂,毫不避讳那些有的没的,跟狂风一般吹得人头晕眼花。
  方才的记忆重现,沈云屏仍记得自己是如何抓着秦嵬的两只手手腕,不让他乱碰的。
  往日握刀的手挥刀的胳膊被束缚,伤痕累累却健壮坚韧的身体只能随波逐流。
  当时秦嵬的声音、战栗和呼吸也随之回忆起,沈云屏不由前倾身体,去亲秦嵬的耳朵。
  秦嵬侧过头跟他接吻,一手却精准抓住挂在自己腰上还要下挪的手,自己撑着床坐起身。
  “做什么?”沈云屏一把拉住他,低声道。
  秦嵬被他拉着披不了衣服,含糊道:“感觉有些……没什么,我裤子呢?”
  话音刚落,就被用力拽着躺回去,秦大侠无奈道:“沈楼主,再折腾一会儿就天亮了!”
  “我当然知道,难道要你嘱咐?”沈云屏咳一声,表情有些尴尬和复杂,声调却不自觉地发急,“你哪里不舒服?疼还是难受?”
  秦嵬的嘴巴张开又闭上,更加含糊:“不是。”
  这遮遮掩掩地回答令沈云屏更是在意,抓着秦嵬膝盖,要去查看情况。
  秦嵬闪电般扯过被子裹起,忍无可忍道:“只是要去叫水,闹了这一通,我得——你饶了我成不成?”
  沈云屏愣了愣,脑子灵光地理解了秦嵬这话里的含义,忽地不知要做何表情,只自脑袋到肩膀全烧红了。
  属于谢翎的“发完脾气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后才开始知道错了”的一面顶上,面儿上却还要扬着沈云屏的从容镇定,喃喃道:“哦,我去叫,你,嗯,我去。”
  顿了顿,又道:“里衣也要换,替换的我记得已叫人放你房内了,我去拿——”
  秦嵬用被子蒙着头,半晌,自被子下头发出笑声。
  沈云屏的嘀咕戛然而止,面红耳赤地扑上去,将被子口彻底封死,凶狠地将秦嵬蒙在里头,恶狠狠道:“我看你还有许多力气,还能和我调笑!”
  “饶命饶命,”秦嵬挣扎着从被中拱出来,边喘气儿边笑道,“我只是觉得稀奇,沈楼主方才摆弄我时可没有这么害羞,怎么这会儿又矫情上了。”
  沈云屏愤怒地哼了一声,盯着秦嵬看了一会儿,那愤怒也轻飘飘地散了,将被子跟人一道搂住。
  “我以为自己莽撞,”沈云屏叹了口气,“怕你觉得不舒服,不喜欢。”
  秦嵬苦笑道:“我哪里显得不喜欢,不舒服?”
  他这坦诚直白令沈云屏的心口发烫,伏在秦嵬胸口,两眼发亮地看着他。
  他两手一松开,就反被秦嵬掀翻,被子反将他裹起。
  沈云屏早有预料这人会有这无伤大雅的报复,并不反抗,反倒笑起来,脸大半被埋在被中,只一双眼睛笑得眯起,道:“好会说话,秦大侠。”
  “想起沈楼主还欠我的账没结清,只能说更多好话。”秦嵬一本正经道。
  这掉钱眼里的样子本该十分讨厌,但换做是秦嵬,就只剩下可爱了。沈云屏笑道:“我已想明白了。”
  “哦?”
  “我本就不该跟你说什么大道理,也不该考虑将你拴在裤腰带上,或是用金链子栓起来——”
  秦嵬喃喃道:“金链子倒是也不错。”
  沈云屏幽幽道:“我应当按之前说的那样,建一座金银做内饰、四处墙壁镶嵌夜明珠的庄园,然后送给你,你定会天天躺在里头,再告诉你如果你惹我不高兴,那这庄园就另送他人,你必然不会再四处乱跑了。”
  本以为秦嵬会纠结异常,却不想听得秦大侠脱口道:“沈云屏,你还能另送谁人?”
  沈云屏一愣,随即自被下抽出手来,捧着秦嵬的脸哈哈笑了:“说的也是,这世上好像也只有你值得我那样忙一场。”
  秦嵬在他的脸颊上咬了一口,哑声道:“那你就为我建一座那样的庄园吧,我想要你在那地方,感觉与我今夜一样的舒服。”
  沈云屏喉头滚了几滚,拉着秦嵬正要朝自己嘴上按,就听秦嵬又懒懒道:“我真得洗洗了,云屏,我已困了。”
  他少有示弱服软的时候,此刻声音还带着沙哑,要洗的原因也是因为沈云屏,沈楼主自然没有二话,借着已快燃尽的烛灯光线披着衣袍起身。
  秦嵬摸出枕畔的金玉刀,半躺着爱不释手地抚摸。
  耳中却听着沈云屏匆匆走到门口,忽然顿在半道,犹豫不决地左右走了两步,随后掉头拐回来的脚步声。
  秦嵬赶在他转身之前就闭上眼,听得沈云屏凑过来,推了推他:“瞎子,这时辰了,我怎么跟他们说要洗澡?”
  却见秦大侠两眼闭得死紧,好似睡得昏天黑地,全把沈楼主尴尬又羞赧的询问当耳旁风。
  沈云屏难以置信地一把揪住秦嵬的脸颊:“难怪你刚才如此轻松就被我拽着躺回去,我都没用力,原来已想到了这茬!”
  秦嵬仍装聋作哑,被沈云屏在嘴上咬了三四口,才忍不住笑起来。
  两人互相挤兑一回,沈云屏到底硬着头皮,端起楼主的架子,立在楼梯口第二回用口哨声叫了楼下值夜的百灵鸟,吩咐店伙计烧水抬进屋。
  百灵鸟们虽不明白,但不多问,照办就是。
  不多时,两桶热水就抬进了客房。
  沈云屏已又多点亮几个烛灯,先将替换的衣袍找出来放好,又擦了手去翻看桌上自己带来的各类伤药:“你肩头有些淤青,要不要用些跌打的伤药?”
  秦嵬已翻身下床,明亮的烛光下,他略深的皮肤上所有痕迹清晰无比,拽了个里衣挡在腰间,权当没感觉到沈云屏的视线,兀自窜进桶里。
  “小伤而已,本就是为让沈楼主怜悯一回——”秦嵬的声音顿了顿。
  浑身泡进热水里,身上的异样才更明显,他搓了搓脸,故作镇定地舒展双臂,依靠在桶沿儿。
  沈云屏是个人精,看出他那瞬间的凝滞,轻笑一声,也没戳破,只道:“你的身体既已卖给我,我自然也有维护的权利,等下擦了再睡。”顿了顿,又自瓶瓶罐罐里捡出一个,“这还有个能用的……”
  “少爷,”秦嵬终于转过头来,幽幽道,“难道一定要叫我想着那些瓶瓶罐罐不行?”
  那其中一瓶早被沈云屏抽走用了,秦嵬如今想起那气味,仍觉得从头到尾都尴尬得要命。
  他麦色皮肤此刻被浸出一层水光,上头的各类痕迹登时显得更加旖旎引人注意。
  沈云屏除了披着的外袍,踱步过来,轻拢了一下秦嵬散开的头发:“我来帮你……”
  秦嵬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见这人不知是让热气熏得,还是另有其他原因,白皙的皮肤上又蒙起层胭脂色。
  “不必,”秦嵬语调微妙地转了个弯,“不然真不知天亮之前,我还能不能睡个囫囵觉。”
  沈云屏剑眉皱起,脸色微红:“你胡说什么?”
  秦嵬用手搓了搓脸,捂着下半张脸,闷声道:“少爷,我还是想要点儿脸面的。”
  沈云屏心里也不知是发痒还是发热,最后只在他耳尖亲了亲:“我已叫人盯着苗真那边儿,以他们今夜遭遇来看,明日启程必不会太早,多睡一会儿再说其他。”
  见他终于饶了自己,秦嵬松口气,“嗯”了声。
  继而又想起另一茬,侧头道:“你临走前同公孙明说了什么?”
  沈云屏站起身,踱步至屋内另一捅旁:“我叫他尽量稳住同行的这批人,以免今夜你我去过的消息外泄得太快。”
  “止风堡或镇山剑派必然有一方有问题,”秦嵬慢慢道,“暂时堵住他们的嘴,洪指头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损失不可谓不重,他若真藏身在那个地方,现在以为事情都已办妥,一定会修整一段时间,正是你我抢占先手的时机。”
  水声传来,秦嵬侧头看一眼。
  沈云屏也迈进浴桶,两人之间已不再是需要个什么东西挡着的关系。
  秦嵬见他神色舒展,一副少爷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后仍在回味喜悦的模样,水气之中更如同冷玉蒙水雾,带着伤口的嘴唇却红肿艳丽,惹人遐想,不由咳了一声。
  “不错,”沈云屏道,“我也是这么告诉公孙明的,他会按部就班将这一队人马带回捉月城,这段时间觐州早已聚满江湖上黑白两道各路人马,盟内议会不开也得开了。”
  继而又冷笑道:“秦大侠若是亮明身份,想必也能参与议会,只是多半要你卸了刀才行。”
  语气中颇有讥讽与不满。
  他心里秦嵬这十几年做的事情已足够多,风光正盛时,正盟的大门主动为他敞开,如今那十几年却又好似不存在一般,秦嵬想要进去,门槛竟几乎卡到他的脖子!
  秦嵬撩开贴在额头的湿漉漉的头发,全不在意地笑了笑:“我撬开正盟的大门的时候用的就是我的刀,只要刀还在,门自然就会再次打开。”
  他举起握刀的手,在半空漫不经心地翻转了几下。
  沈云屏看着那只手,即便此刻没有刀,但只要这么看着,就好像刀随时都在那只手里。
  这本就该是一个刀客的手!
  半空中的手忽然落下,朝他伸了过来。
  秦嵬看着沈云屏笑道:“何况现在,撬门的并非我一人。”
  沈云屏没有回答,只也伸出手去。
  两只手在半空交握,紧紧地攥在一起。
  像此前的每一次,像年少时一样。
  “何必说得那么难听,我才不做溜门撬锁的勾当,”沈云屏微微地笑了,“他们的门槛既如此高,那我何必进去?”
  秦嵬愣了愣。
  沈云屏平静道:“我要他们都自个儿走出来!”
  秦嵬猛然攥紧他的手,不由在浴桶中坐直身体:“你难道?”
  掌心被沈云屏的手指挠了挠,沈云屏低声道:“既要强先手,天时地利人和,总要能占几个是几个,对不对?”
  秦嵬已笑了起来。
  他并不去问沈云屏具体的安排,只放松地倚在桶沿儿,微笑道:“我已想不到还有什么是少爷做不了的事情了。”
  沈云屏侧过身来,伏在桶沿儿,抓住秦嵬的手摇了摇。
  水气将他的眼睛熏得格外透亮,因伏着,而显得剑眉压着的眼尾略有上挑,几缕发丝落下,烛光映在身上,像成精的狐狸在借着暧昧的光线勾魂。
  秦嵬只看一眼就别过头,慢腾腾地抽回自己的手。
  “怎么不看我?”沈云屏悠悠道。
  秦嵬用后脑勺对着他:“因为我似乎已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行!”
  秦大侠难得如此斩钉截铁底气十足地吐出“不行”俩字,沈楼主自知再无计可施,总算扭过头去,再不说“我来帮你”。
  匆匆地洗了澡,这才吹了蜡烛,两人似年少时那样缩在同一张厚被下,小声地说了些事情,慢慢睡去。
  果如沈云屏所料,直至天光大亮,苗真与公孙明也未启程。
  临近晌午,才有百灵鸟悄悄来报,午饭过后公孙明一行将要移动,直奔捉月城。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