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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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秦嵬的掌心很热。
  或许是因为这样,所以沈云屏原本略带凉意的脸也慢慢地有了相同的温度。
  带着茧子伤疤的粗糙十指仔细而较真地寸寸抚弄过他的皮肤,沈云屏忽地变得格外坦诚似的,轻叹道:“我脸上的毛病,发作起来总是痒得让人发疯。”
  秦嵬本有些不知要如何使唤的两手听得这句立时用了些力,借着香膏的滑腻去按摩沈云屏脸上各处,使得白皙的脸上慢慢地被搓揉地泛起红来,将原本斑斑点点的红疹颜色串联晕染,似宣纸上被泼了胭脂般艳丽起来。
  这样子不知为何令秦嵬想起逃出渡风城时,两人在火堆旁除掉湿透的袍子,沈云屏的脚踩在他脚上的时候。
  他脚底因靴子掉了而一路磨出的伤口发红肿起,火光映在他身上,好像将块儿羊脂玉染上了赤色。
  秦嵬及时将自己脑子里的回忆掐灭,见沈云屏脸上红疹因香膏缘故已不再蔓延扩散,这才道:“你这脸是当年毒疮留下的毛病?”
  沈云屏并不答话,只看着秦嵬的眼道:“你所谓‘夜盲’的毛病,不也是之前留下的病根?”
  秦嵬愣了下,随即明白沈云屏这话的意思,不由苦笑道:“是不是如果我不老实交代,就别想听到你的实话?”
  “谁敢叫秦大侠‘老实’,”沈云屏微笑道,“只是你我对彼此的脾气还是心知肚明的。”
  不仅小时候的脾气相互了解,如今连长成之后的脾气也摸透了七八分。
  秦嵬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手上带着的香膏气味和沈云屏的体温一道沾染上来。他问道:“先前我昏迷不醒时,楼里大夫是否用针为我止疼?”
  “是。他虽不知如何替你拔除病根,但镇痛还是可以的。”沈云屏如今想起当时认出熊瞎子的契机,仍觉得心里发堵。
  秦嵬指头搓着浓眉:“我的眼睛坏了太久,寻常用药熏蒸都已是徒劳,所以后来的大夫就用银针刺入眼周,又将之前敷眼的药膏略作改动,果然有奇效,很快便能看东西了。”
  他说得十分简单,沈云屏却并不好糊弄,极快抓住话中问题:“具体是如何用药?”
  秦嵬却不吭声了。
  这人不想撒谎的时候,一向是装聋作哑的。
  沈云屏剑眉皱起,一把扯掉秦嵬还贴在他脸上的另一只手按在小桌上:“这世上凡是有奇效的东西,必定要有一定的代价,你夜盲如此严重,天色暗些就看不清,难道是因为这个?”
  秦嵬无奈:“相比以前做个瞎子,已好太多了。”
  沈云屏仍瞪着他,脸上红痕斑斑,显出十足的恼怒,冷冷道:“怎么,难道不在暗道里,我连句实话都不能听到?”
  说完又觉得后悔,抿起嘴。
  他的脾气本就不好,十几年过去,多疑和敏感因坐上了这个位置而愈发严重。
  他越不想让秦嵬将他区分成谢翎和沈云屏两个人,越想追上这十几年的空差,就越难相处。
  秦嵬叹道:“你何必这么说,你明知我不是这意思。”他顿了顿,低声道,“刺入的银针均用毒草汁浸泡过,敷眼用的药也多有毒性,以毒攻毒,总会快些。”
  先前那别扭顿时瓦解,沈云屏心中剧痛,已想象得到这疗法有多痛苦:“可当初在小石城时,毒郎中曾说多做些尝试总能恢复。”
  “他说的是,眼已坏了太久,多做些尝试,过个五六年,或许可恢复个七七八八。”秦嵬平静道,“你为此大哭一场,难道不记得?”
  沈云屏脸色一拢:“我没有。”
  “你一出我们那个破屋门就嚎啕大哭,我想不听到都难。”秦嵬装模作样地摇摇头,“磨盘怕你哭得找不到路,跟在你屁股后头一路你都没发现。”
  “我没有!”沈楼主严肃强调,继而又恼怒道,“你既然知道用正常的手段也是能恢复的,为何要选那么凶险的疗法?”
  秦嵬见话茬没让自己打岔过去,沉默片刻,终于回答:“因为我不愿再耽误时间,你知道我最初学武的年纪,哪怕是谢叔在世时已开始教导我些基本功,但都算起步晚了,哪里等得了五六年?”
  “可——”
  “可我还有许多事要做,”秦嵬低声打断他,“我不愿过了五六年再习武,做个只有三脚猫功夫还最多只能恢复七八分视力的人,那样的人是绝不可能走到今天的。”
  最后一句好似一剑封喉般令沈云屏的话再说不出口。
  若非秦嵬这凶狠倔强的脾气和果断的选择,又怎么可能会有如今的小刀鬼。
  没有纵横武林的小刀鬼,就不会有今日江湖重逢。
  摆在熊瞎子面前的路似乎总是很难走,也从未有一个“走到底就会有好事”的承诺,但他仍一步一个血脚印儿地走了最难走的那条。
  因为他心里从来就没有过别的选择。
  沈云屏已不敢再回想这些年有关“小刀鬼”的一切消息,那些多半都是带着江湖血腥气儿的传闻,初听时只觉得快意恩仇潇洒厉害,但此刻却剩下一片后怕和忧愁。
  他捏着秦嵬满是疤痕的手,强压下心头苦涩。
  却见那手反倒抽走,摸了摸他的脸,秦嵬又歪头凑过来看了看,继而笑道:“我还以为你又要像以前那样掉眼泪了。”
  “我没有,”沈云屏已对秦嵬这不着四六的模样有了些麻木,继而又强调,“我那时也没有!”
  秦嵬叹了口气,喃喃道:“如今连骗人都懒得找理由了,就剩嘴硬……”
  沈云屏已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将他的爪子从自己脸上拍开,却仍按在桌上。
  因熊瞎子看不见,他俩年少时接触最多的就是手。
  这习惯不知为何在长成后也延续下来,仿佛只要还抓着手,就安心许多。
  秦嵬又道:“我已交代了,少爷你的脸又是如何成这样的?我记得当时毒郎中对你脸上毒疮还挺有自信,说只要你少抓挠,过个几年,连疤痕都不会有。”
  沈云屏脸上的笑淡了些许,只道:“因为那时毒还只集中在面部,未有扩散。”
  秦嵬眉头登时皱起,脊背挺直,看着他:“难道?”
  “当年逃出道观后,因心情大悲大落,毒已有扩散之势,老楼主寻不到毒郎中,只能另找他法,如此难免又拖延了一段时间,”沈云屏轻描淡写地省略许多过程,“为不令毒入口鼻眼耳、肾脏骨头,老楼主找来的杏林好手们动了刀,清掉脸上溃烂的皮肤和骨头上的余毒,只是毕竟会有影响,落下了这爱起疹子的毛病。”
  秦嵬五脏六腑仿佛都因这句绞痛起来,他两手再度抬起,捧着沈云屏的脸抚摸他白雪落梅般的皮肤下的骨骼。
  先前觉得有些古怪的触感如今都有了答案。
  沈云屏并不闪避,索性前倾身体,任由他没轻没重地摸。
  秦嵬喉头数次滚动,才能挤出声音:“你小时候,手上割上一个口子都要去找谢叔方姨哭上半天……若是他俩知道你……”
  他已说不下去。
  秦嵬的手方才不过离开片刻,沈云屏的脸却又已发凉,昨夜至现在的一通折腾,他即便一回来就喝了药披着厚氅衣,也不似有内力的人那样能抗冻。
  秦嵬一顿,收回手猛然道:“你如今几乎没有内力,难道也是因为这个?”
  沈云屏本不想提,但秦嵬已联想到一处,他眼光略有暗淡,但还是笑了笑,温声道:“毒入经脉,想像爹娘那样挥洒自如内力醇厚是难了,但总不影响其他,我一样可以开弓用鞭。”
  秦嵬后头堵得难受,想起年少时那些誓言,想起谢翎每个与他畅想未来的夜晚,言谈间对刀剑的喜爱。
  如今竟都不得不舍弃了。
  秦嵬心中忽地恨得厉害。
  沈云屏见他不说话,只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秦嵬不愿说起那些,令沈云屏伤心,只哑着声音道,“只是在想,你脸上这红疹还有没有治好的可能?”
  沈云屏仍盯着他,好似已看透他脑中所想,却并未戳破,只道:“这已算最好的结果,虽风吹日晒就会发作,但只要好好养着,再用这特调的药膏涂抹,少沾刺激的东西,和常人无异。”
  秦嵬刚一点头,继而又想起早先送给沈云屏那些抹脸的玩意儿,不由急道:“怎么不早说?那先前我买那些便宜货岂不是很不中用?好在半道都已弄丢,也不必再用了。”
  他话一说完,却见沈云屏笑起来。
  沈云屏笑得又轻快又得意,不等秦嵬再问,便站起身来,自榻旁的博古架上拿下一锦盒,又回到榻旁,将锦盒推到秦嵬面前:“你打开看看。”
  他一站一走间厚氅衣掉落,又闷声咳了几回,秦嵬本有些担忧,漫不经心地掀开锦盒,却又愣住。
  盒中只有一样东西。
  正是那个粗瓷瓶。
  瓷瓶甚至还没这装它用的盒子值钱,却用软垫垫着,很是爱惜地收纳起来。
  “你怎么还带着?”秦嵬不由笑了起来,“我以为之前已跑丢了,你我还为它吵过一回。”
  他伸手要拿,却听“咣当”一声响,沈云屏抬手将盖子合上,险些夹住秦嵬的爪子!
  “我有没有说过不喜欢别人动我的东西?”沈云屏似笑非笑道。
  秦嵬毫不怀疑,若现在沈云屏有条尾巴,必定正在身后洋洋得意地甩来甩去。他故作伤心:“我又成了‘别人’了。”
  “你自然不是别人,”沈云屏道,“但特别是你,决不许再碰。”
  秦嵬道:“可这是我花钱买的。”
  “是你从我这儿薅走的银子买的,”沈云屏慢慢将锦盒收回,意味深长道,“是为了讨我喜欢、降低我的戒心而专程用我的银子买来的罪证。”
  他俩这一路勾心斗角暗地里使绊子了无数回,各有心虚,如今提起,难免有些啼笑皆非。
  秦嵬苦笑道:“你何必总指责我?你这一路连坑带骗,又邀请我去楼里做事,说喜欢我武功好,又说喜欢我的脸,说我长得好看,结果不还是为了将我拴在裤腰带上,省的给你找麻烦么?”
  沈云屏起初听得略不敢跟他对视,但越往后听,不知为何竟越有些想笑,不由打断道:“我当时虽有目的,但夸奖却也是真心。”
  秦嵬没有吭声。
  “爹若在世,一定也觉得你如今用刀十分厉害。”沈云屏斩钉截铁道,顿了顿,忽又咳了一声,自喉咙里滚出下半句,“你的脸也的确讨我喜欢。”
  秦嵬摸了摸自己的脸,手肘撑在小桌上,手掌握拳挡在下半张脸,勉强遮住非常想要上翘的嘴角。
  他因当了许多年的瞎子,对美丑没有什么概念,是走江湖后才知道人和人之间的交往喜恶竟还能与皮囊有关。
  这会儿沈云屏的这句回答令秦嵬松了口气儿。
  他忽然发觉自己不仅希望得到沈云屏的喜爱,谢翎的喜爱他也想要。
  这感觉令秦嵬无所适从。
  沈云屏将锦盒拿下去,又道:“只是可惜之前自渡风城脂粉铺里买的那几盒是真跑丢了。”
  秦嵬仍掩着嘴,瓮声道:“那些香膏也不难弄,再向饭桶要一些就成。”
  沈云屏不说话,脸色十分复杂。
  “怎么?”秦嵬问。
  “不怎么,”沈云屏艰难道,“只是直到现在,我也很难把饭桶和裘家那位家主联系到一起。”
  秦嵬已笑了起来:“他不过是吃胖了些么。”
  “些?”沈云屏头疼不已,“你知不知道,江湖上人人都说,裘家主走起路来天塌地陷,若是绊上一跤,没人去追,他能因过于圆滚而滚出半里地去!我虽知他是有腿疾的,但因他身世背景都无破绽,又身材过于圆润,从没想过他会是饭桶。”
  秦嵬笑容一收,正色道:“简直胡说,最多也就滚出三丈而已。”想了想,又加了句,“只是许久不见,也不知最近又吃胖了多少。”
  沈云屏苦笑道:“楼里还曾和裘家做过生意,让他敲了一大笔竹杠,气得我一宿没睡好觉,上一次那么气,还是小刀鬼二登楼,拿走了一整套的金首饰……你们怎么总逮着我一个薅?!”
  他越说越气,只恨不得将三人聚起来拳打脚踢一顿。
  方才温情登时化作恼怒,秦嵬赶在少爷大发脾气之前出谋划策:“他就这样,你难道还不清楚?我俩打架时,他就总憋着气趁我看不见打我,下次你见他,就踹他那条好腿。”
  沈云屏的恼怒憋在喉管不上不下,恨恨地瞪秦嵬一眼:“闭嘴!”
  他一不愿意别人欺负秦嵬眼瞎,二不愿意别人欺负饭桶腿瘸,但这两人互相攻击,他就只好让人闭嘴了。
  “但正因饭桶如今地位,我和磨盘才好将许多东西和人交给他藏匿,”秦嵬忽然软下声音,“待一切了结,若我们都还无事,叫毒郎中为你再看看,说不准脸上的毛病还能缓和。”
  沈云屏怒道:“我们当然会无事。”
  “是。”秦嵬笑起来。
  说到正事,沈云屏又正色道:“毒郎中现在究竟在何处?你如今必须告诉我,我也好安排人手相助。”
  秦嵬再不隐瞒,微笑道:“捉月城!”
  “已在捉月城?”沈云屏一愣,随即脑中已有猜测,立时笑道,“我听闻裘家主因腿疾,所以时常带几名大夫随行,是不是?”
  秦嵬笑道:“不仅如此,几位大夫年纪相仿,样貌相似,就连开药诊治的手法都大差不差。”
  沈云屏又道:“可这些大夫就算总跟在饭桶身边,也一定会被明里暗里地盘查。”
  “所以一进捉月城后,有几个就被安排去照顾病人了,”秦嵬悠悠道,“照顾一位连正盟都很在意的病人。”
  沈云屏恍然:“段二小厮!”继而道,“不错,如此一来,就能在藏匿这小厮的时候理直气壮地将大夫一道藏起,而所有人都只在意这小厮,却少有人在意被派去照顾他的大夫和佣人。”
  秦嵬只笑不答。
  沈云屏脑中回忆起先前的一些琐碎事情:“雷夫人难道已见过了毒郎中?”
  秦嵬惊讶道:“你是如何猜到?”
  “雷夫人离开渡风城后不多时,就称已见过段二那昏迷不醒的小厮,其身中之毒与去世的公孙老家主类似,小厮本就在饭桶手里,一拖二拖地就是借口不易挪动而不交出来,雷夫人若去见他,必定是经过饭桶安排,”沈云屏道,“而饭桶想要争取公孙世家的信任,就只有这一个机会,在雷夫人见那小厮的时候同时去见毒郎中——大夫守在病患身旁照料,这本就顺理成章。”
  秦嵬抚掌笑道:“不错,雷夫人当夜亲自见到毒郎中,已确认毒郎中当年本就是在去公孙世家的路上遭遇伏击,险些丧命,两人先前又见过几回,绝不会认错,所以雷夫人临走前,才叮嘱饭桶将人照料好,自己前去正盟质问。”
  “我就说雷夫人怎么忽地如此坚定认为段二小厮与公孙裕所中的毒一样,原来是因那小厮中的什么毒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毒郎中!”沈云屏呼出一口气儿,又急忙道:“安排见面的地方在何处?须十足安全才行,知情的人如何处理?”
  “他另外藏人的地方连我也不大清楚,但安排雷夫人见面的地方我却知道,”秦嵬将正盟老库房的位置跟沈云屏说了一通,“看库房的老头我知道,当年恶风山的事情解决后,饭桶替他安葬了家里人,他本来硬要跟着我走,我这风餐露宿四处溜达的,哪里带得了这老头,就交给饭桶安排,饭桶又找了磨盘,磨盘利用在楼里做事积累下的人脉,将老头插进了正盟的犄角旮旯里……哦。”
  秦嵬说到后面,又不吭声了。
  因为他和沈云屏都发现,事情竟然又有八方楼的侧面参与。
  只是沈云屏并不知情。
  两人对视,一个恼怒,一个心虚。
  沈云屏盯着秦嵬看了半晌,没忍住笑了。
  这一笑好似一声号令,连带着秦嵬也开始笑。
  两人自出了暗道至今,终于像先前那样开怀地笑做一团,趴在小桌上直不起腰。
  原来他们四个,一直离得如此的近。
  一直都在互相帮衬。
  沈云屏笑够了,打了个喷嚏,却也无暇顾及,裹着氅衣靠在小桌上:“再同我多讲一讲,这十几年你们都在做什么?”
  “我们做了许多,但大多时候都很无聊。”秦嵬道。
  沈云屏笑了笑:“再无聊的事情,我也想听。我之前待在楼里,看书看累了,就想你们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学写字——我看你是没有了。”
  他说着忽然拉过秦嵬的手,又在上头写了个“秋”。
  秦嵬只觉得掌心发痒,不自觉地捏成拳头。
  “这回你还记得住‘秋波’是什么意思吗?”沈云屏嘲笑道。
  秦嵬看着他的眼睛,小声道:“我绝不会忘。”
  沈云屏抿起唇。
  秦嵬攥着拳头,又道:“你只知道嫌弃我的字,我跟你讲,我当年自恶风山上下来,将饭桶和磨盘吓得半死,两人纷纷给我来信问情况,磨盘当时正下劲儿读书,给我写的信里十个词夹一个四字的,看又看不懂,我回信说自己还行,就是看不懂她写的信,她又回信给我,只写了两个字。”
  沈云屏倚在小桌上:“让我猜猜——笨蛋?”
  “她要是只有少爷这点骂人的水平也就好了,”秦嵬苦笑道,“她写的是:蠢驴!”
  沈云屏强忍着笑问:“那饭桶呢?”
  “饭桶当时生意还没做的这么大,许多事情得亲自去跑,半道遭了仇家,伤了右手,就用左手给我写字,他右手写的已足够丑了,左手写的更是难看,我后头途经裘家,跟他见面时把信拿出来让他读给我听,结果他自己也认不出来了。”秦嵬叹道。
  沈云屏忍俊不禁:“你们平时难道不聚一聚吗?”
  秦嵬道:“偶尔。但饭桶要做裘家的生意,他虽为我们做的事情而进裘家,但裘老爷子待他不错,膝下无有子女,就收了他当义子,也因此得名裘得索,他觉得拿了人家的名字,总要去为人家做好事情,所以平时忙得很。”
  沈云屏的话忽然就少了许多,只静静听着,或插一句:“磨盘呢?”
  “磨盘还没、咳,没在楼里混起来时,”秦嵬当没看见沈云屏的白眼,“为免遭人怀疑,大多时间都不离开留守的地方,平日里多在做楼里的活计,私下里还要积攒自己的人手,做些私活,她读书习武都上进,对自己也严格,所以忙起来时也是一年到头不见踪影。”
  他说完,不吭声了。
  沈云屏也没吭声。
  秦嵬看着他:“少爷,怎么不问我在做什么?”
  沈云屏冷冷道:“你在薅我的金马鞍、金首饰、古董字画,在勒索我的百灵鸟!”
  秦嵬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笑起来。
  “你还在做揭榜人,四处卖命地追那些穷凶恶极的畜生,”沈云屏的声音又软了下来,看着他道,“你冲在明处,为的就是能走进那些名门正派的门槛里,做座上宾——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打探到更多的消息,这样你们三人的消息才会从三处较为全面的汇总在一处。”
  秦嵬淡淡地笑道:“我一没有饭桶经商的本事,二没有磨盘潜伏的天赋,就只剩这一条道可以走了。幸好这条道,我本就很喜欢。我虽为满心算计地接近各路人马而自厌,但总算做揭榜人这行当,还算开心。”
  沈云屏听得后半句,皱起眉头,正要开口。
  秦嵬已接着说下去:“所以我们这十几年里,只偶尔能在落雪时聚一聚。多半都是去裘家的地盘,饭桶找个安静的小院子,我们或早或晚地过去,吃面,吃饺子,烤火喝酒,讲讲现在的境遇。”
  “偶尔雪下的很大,我和磨盘会切磋几招,饭桶坐火盆旁给我俩烤上些红薯。”
  “时间充裕,我们仨会轮流煮面,结果各有各的难吃。也是奇怪,我们小时候能吃到热乎的就够了,哪儿还想能过上嫌弃好吃难吃的日子。”
  “有时候也会聊起谢叔方姨和你,但因为提起就伤心,所以总说不下去。还是吃面好些,聚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要吃面的……”
  烛火摇曳,屋外雨声渐大,雷声阵阵,屋内的声音犹如耳语呢喃。
  秦嵬说完,良久没得到回应,再抬眼看去,沈云屏已支着脑袋,靠在小桌上睡了过去。
  自昨夜到现在,连挖掘带淋雨,又痛哭一场,终于耗尽了他的精力,许是觉得安心,这会儿终于困了。
  秦嵬收住声,他沉默而不舍地久久看着他。
  心如雨丝一般自高空落入池塘,混入茫茫一片泥沼中。
  他本以为自己会想起许多小时候的事情,但这一刻看着沈云屏,他想起的却是马车上苏醒后的那个吻。
  四周此刻寂静下来只有雨声雷声,秦嵬心里的各类滋味才慢慢蒸腾起来,他一面觉得荒唐,一面又忍不住地回想。
  他想过为恩人的儿子报仇,想过为最好的朋友雪恨,却没想过亲吻的人会成了谢翎。
  秦嵬已分不清自己心里对这烛火映照中的人应当是什么感情,只轻轻起身,吹灭了其余烛灯,独留小桌上这一盏,又将氅衣抖开放在一旁,扶着沈云屏躺在榻上。
  沈云屏并未挣扎,半睁了下眼就又闭上,只在秦嵬拿了毯子过来为他盖上时,才忽然伸出手,一把扯住了秦嵬的衣襟。
  秦嵬站立不稳,险些栽倒,两手撑在他两耳侧,惊愕地看着他。
  沈云屏睁开眼,眼中似有许多情绪浮动,声音微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的脑子之所以长在脑壳里,就是为了不让别人轻易知道在想什么。”秦嵬叹道。
  沈云屏弯了弯嘴角,却道:“方才我说毒入经脉难有内力时,你不答话,我就已知道了。”
  秦嵬抿起嘴。
  “你心里的谢翎,”沈云屏的两手抚在他的脖颈上,拇指按在他的喉结,苦涩地笑了笑,“是用刀的,是不是?”
  秦嵬垂下眼,半晌才道:“是。”
  沈云屏按在他喉结上的手重了一分,但很快松开。他喃喃道:“难道我又叫你失望了?”
  秦嵬一把抓住他缠着纱布的手:“你记不记得以前你的手是什么样子?”
  沈云屏不知他为何说这个,摇摇头。
  “你那时候,两手除了拿笔的地方有茧子,简直就是个少爷才有的手,像两块儿豆腐,”秦嵬笑了笑,这笑里带着些悲戚,“我想不出你长大后会有什么样的手,我又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只好想着手。”
  沈云屏愣了愣。
  “除了谢叔方姨和磨盘饭桶外,我只拉过你的手,所以我只能将自己最熟悉的东西套在你的身上,”秦嵬轻声道,“我用刀,谢叔用刀,你也喜欢,我就觉得你会用。可人死了,就是一大块儿的空白,我无论如何想,那都不是活人,不是真的谢翎。”
  沈云屏低声道:“你觉得真的谢翎该是什么样?”
  秦嵬口中酸苦异常,只看着他,慢慢将他的手重新放在自己喉头这最脆弱的地方:“你是什么样,谢翎就是什么样。沈云屏,你不是变了……你只是完整了,谢翎,你只是在我心里完整了,死人是永远不可能完整的,你明白吗?”
  沈云屏的眼中涌动着细碎的光亮,他两手虚拢着秦嵬的脖子,半晌才轻言细语道:“既如此,就别再说我没有夸过你的眼睛。”
  秦嵬愣了一瞬,随即想起早先在渡风城时,他对沈云屏说自己那个朋友绝不会夸他的眼睛好看。
  当时的割裂如今被这一句串在一处,就好像年少时的谢翎终于补上了这一句。
  抚在脖颈上的手柔和又纠缠地上移,终于捧住秦嵬的脸,他并不需要多大的力气,就可以让秦嵬为他低下头去。
  沈云屏的嘴唇先落在秦嵬的右眼,再挪过去,擦过鼻梁,落在左眼。
  亲吻这双眼睛的感觉,就好像亲吻出鞘的刀。
  当年蒙于破布之下,如今终于得见,令人情不自禁。
  窗外雨声阵阵,好似前几日马车内听得的马蹄疾驰之声。
  却与那日不同——当时的秦嵬尚不知自己亲的是谁,只一味缠着沈云屏乱啃,如今的屋内二人已对彼此身份再清楚不过,这感情混乱中冲得秦嵬目眩。
  他只觉自己心脏跳的像要活不成了,感觉到沈云屏的呼吸慢慢下移。
  秦嵬忽地不知要用什么感觉去吻沈云屏的嘴,他几乎没有呼吸,即将把自己憋死。
  沈云屏却停了下来。
  他隔了一会儿,忽然道:“我刚入八方楼时,每夜都睡不安稳,大床锦被,却还不如咱们挤在一张床上睡。”
  秦嵬已全然不知如何作答。
  又听沈云屏道:“现在却不想睡,怕一觉醒来,又坐在楼里的榻上。”
  秦嵬心中发疼:“我在这里和你一道睡,哪里也不会去的。”
  沈云屏的脸上浮起一丝最真心的笑容,他不再说话,只松开秦嵬,好似刚才只是梦话一场,又闭上了眼。
  秦嵬的两眼上还残留着这人嘴唇的触感,自己的嘴唇却抿成一线。
  他心里忽地七上八下没着没落,刚才的犹豫尴尬猛然调转矛头,奔向了无尽的茫然和渴望。
  秦大侠在榻旁呆坐良久,忽地看向沈云屏:“少爷,你是不是在报复我?”
  沈云屏半个字也没回他。
  “沈云屏,你没睡,”秦嵬苦笑道,“睡着的呼吸不是你这样的。”
  沈云屏仍不动如山。
  秦嵬又道:“谢翎!”
  沈云屏将被子拉起来些,盖住了下半张脸,冷冷道:“你如此聒噪,谁睡得着?”
  被噎得半死的秦大侠尚不知“倒打一耙”这词的用法,只一骨碌从榻上爬起来,将小桌连带着蜡烛撤去,又把沈云屏向里一挤,自己也躺了下去。
  他枕着自己的胳膊,不自觉地咬着嘴唇。他忽然发觉自己好似已不在意亲吻的是谁,只要是这个人就已没有关系,就完全顺心顺意。
  心脏仍砰砰跳得厉害。
  正如大雨一般乱响。
  *
  一把油纸伞撑开。
  这油纸伞只是正常大小,险些遮不住自马车上下来的圆滚滚的身体。
  裘得索举着伞看一眼雨帘,神色平静地走进捉月城最西头的裘家的粮库。
  看门的瘦高小子为他收拢纸伞,这小子的爹正在千般园内做管事,一家几口数年前逃难至铜雀城时,他还只比桌子高半个头,如今吃了裘家几年的饭,已长得要和裘得索一般高了,还学会了打算盘。
  裘得索颇觉自己又做了笔划算买卖,对那小子道:“如何?”
  “好着呢,”小子笑嘻嘻道,“如今还未歇息,我妹子陪着,正在里头写字呢。”
  裘得索一点头,挪着胖胖的身体走进门房住的偏房内。
  屋里点着灯,茶还在冒热气儿。
  门房小子喊了一声,屋里一小女孩蹦蹦跳跳地出来,对裘得索嬉笑着拱拱手,跟着他哥一道出去。
  屋内只坐着一个姑娘,面前桌上正放着一把长剑。
  她虽捏着笔,眼睛却盯着这把剑,眸中恨意与厌恶难消。
  见裘得索进门,姑娘起身,眉宇间浓浓愁痛之色,却仍抱拳道:“裘家主。”
  “曾姑娘,”裘得索笑道,“我晓得你要担心,特来同你说声,你娘已顺利回到啸山帮,她叫送她过去的兄弟们带信回来,让你安心。”
  说罢自袖中掏出一封口完好的信封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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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大侠雨夜辗转难眠,沈楼主得知后睡得更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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