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旧池塘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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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傍晚,杜历儿拎着一袋啤酒推开门时,迎接她的是满屋沉寂。
  其实傅倾淮早上提起过今晚的安排,但她看样子过耳就忘。
  窗外的城市已经足够亮了,她也就懒得去开灯,整个人轻巧往沙发上一倒,拉开了第一罐啤酒。
  独酌无聊,那只不安分的手又去摸手机,重新点开了白日里收到的那条匿名讯息。
  照片上是她和那位身为牧师的继父。两人站在教会门口,挨得不远不近,面目端肃。
  那好像是某个午后被人随手拍下的合影。偏偏她始终记不起,当时自己究竟在和那牧师讨论些什么。
  屏幕滑到和林屹的对话框,不由想起那次会议上,他对待王威的方式确实失常。
  杜历儿很难看透他那一刻的真正用意。
  在如今这样的处境里,面对那份令人困惑的善意,她又能做出什么回应呢。
  更何况,关于她和傅倾淮的种种传言已经开始造成干扰了。
  杜历儿把手机丢开,仰头灌进一大口泡沫。
  廉价的苦味里,她像坐上一列驶往儿时旧池塘的夜行车,对方显然正想拉着她加速往回开,可她现在什么都没有。
  租的房子她不愿意回去,超市兼职停在搬来的那天。至于她做梦都想要的真金白银,还在天上虚无缥缈地盘旋。
  杜历儿用啤酒罐抵住膝盖慢慢转。
  对方的下一步会是什么呢?
  是砸烂她在研究院的饭碗?是找上傅倾淮?像当初找上白祈那样。
  不,这种推测或许草木皆兵了。她前几天在车里其实已经问过傅倾淮。
  他当时说:“你这个症状在医学上应该叫什么,被害妄想?”
  那么王威呢。王威是生性下贱,还是说,他早就被对方找过了?
  那个死去的患者,他的家属——那个隐匿在短信背后的人,究竟是男是女?讯息的措辞曾一度让杜历儿以为是患者的姊妹,可后来那些手段却又让这个猜测不再那么确凿了。
  难为他们一家人都如此偏执,才会这么咬住她不放。
  杜历儿不经意看见厨房里的切片刀、面包刀、斩骨刀,正一把一把整齐插在槽里。
  她伸出手隔空摸了摸它们。那种想象中的冰冷可能降了点温。她随即捞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机,打算看一部讲述连环杀手的邪典老片。
  这个故事的开端有些古怪:一群人安静地环坐在屋里,每人脸上都没有真实的样貌,只有投影打上去的、不断失真的五官。在黑暗里,亮得十分诡异。
  男主角踏进来了,神色平静地将其中一人拖进浴室,就地开始分尸。
  杜历儿环抱靠枕,蜷起来,看得目不转睛。
  影片播至一半,只听见密码锁滴滴作响——傅倾淮回来了。他抬手便是满室通明,空气里随之飘来淡淡的红葡萄酒香。
  他往电视上扫了眼,恰巧撞见一个斧头劈落、血溅满屏的特写。
  杜历儿从靠垫后探出半张脸,有些俏皮地打破了这血腥的寂静:“你回来啦。”
  “在看什么?”
  “关于连环杀手的。”她说,“有点意思。”
  傅倾淮注意到茶几上那些东歪西倒的空酒罐,再瞧瞧杜历儿蜷在角落的姿势。他拿起遥控器对准屏幕,示意了一下。
  “换个台吧。看点轻松的。”
  “你会害怕吗?”杜历儿仰头冲他坏笑,特地抿出一对酒窝,“是不是在担心,半夜里我会突然站在你的床头,手握把斧头?”
  “已经构思好要怎么干掉我了?”
  杜历儿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让他坐近些。
  “不干掉你。”她说。
  得了保证的傅倾淮在她身旁坐下。两人挨在一起看那位男主角赤裸着上身,正拿相机在拍摄残肢。
  “你有心事?”他冷不丁问。
  “我的兼职没了。”她说,“之前在楼下超市理货。现在搬到你这里,路程上不太方便,就没再去。我有些发愁接下来的生活,毕竟不能像寄生虫一样一直留在你这里白吃白住。”
  “捉襟见肘的日子只是暂时的。至于我提供的这些帮助,你就当成是我在做慈善好了。”
  “做慈善能抵税是吧。”
  他笑得霁朗,嘴上毫不吃亏:“好主意。年底把你算上能抵不少。”
  “那你可算是做了回亏本买卖。”
  杜历儿嘴上哼唧着,心里却感到一种由衷的倦怠。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无法向傅倾淮坦白那张照片,即使气氛如此轻松。
  她选择闭上眼睛,发出些含糊的鼻音。
  察觉到杜历儿越发软塌塌地依偎过来,傅倾淮低下头看她——粉唇微嘟,睡相如一只收了爪子的懒猫。
  他维持那个姿势坐了会儿,最终轻叹了叹,用几乎自言自语的音量说:
  “你还真是不把我当男人来看待啊。”
  他轻手轻脚把杜历儿挪开,在她的脑后垫好靠枕,一径往浴室冲凉去了。
  就在浴室大片水声哗啦啦响起来的瞬间,杜历儿睁开了眼睛。
  电视机里,那个男人正独自驾车驶向高速公路。最后一幕是他的后脑勺被镜头不断地放大、再放大,直到他猛一回头,对着镜头说:
  「you knew how this would end.」
  (你其实早就知道这一切会以怎样的方式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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