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公共课最后一排的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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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城大学选课系统开放那天,广告传播学院宿舍楼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哀号。
  “又卡了!”
  “为什么显示余量一百二十,点进去只剩两个?”
  “谁把《电影鉴赏》抢完了?”
  “凌晨十二点抢课的人都不用睡觉吗?”
  许灿盘腿坐在椅子上,电脑、平板和手机同时登录选课页面,刷新键按得几乎要冒火。
  温知夏靠在书桌前,一边喝牛奶,一边看着屏幕上的加载图标转圈。
  她这学期要选一门公共选修课。
  辅导员建议大一新生不要只看课程名字,最好先了解考核方式。可选课群里传得最多的,永远不是课程内容,而是“给分高不高”“点不点名”和“期末交论文还是闭卷”。
  “《传播与日常生活》还有位置!”
  许灿突然喊了一声。
  “韩老师的课,平时分高,期末做小组展示,不考试。”
  温知夏迅速搜索课程名称。
  页面跳转了足足十几秒,终于出现选课成功的绿色提示。
  “抢到了。”
  “我也抢到了。”
  许灿松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
  “每周叁晚上,东区公共教学楼。至少不用周末上课。”
  温知夏看了一眼授课信息。
  任课教师确实是之前纪录片项目的韩老师。
  课程简介写得很有意思。
  广告、短视频、校园流言、社交媒体头像、朋友圈文案,全部都可以成为课堂讨论对象。
  “挺适合我们专业。”她说。
  许灿点头。
  “而且听说法学院和商学院也有不少人选,方便跨院组队。”
  温知夏并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直到周叁晚上,她抱着电脑走进教室,看见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放着一个熟悉的黑色文件夹。
  陆谨言坐在旁边。
  他低头翻着书,白衬衫袖口整齐挽到手肘,桌上除了法典和笔记本,还放着一杯没有开封的热豆浆。
  靠窗的座位空着。
  桌面上没有书包,也没有明显占座的东西。
  只有一支黑色签字笔横放在桌角。
  温知夏脚步慢下来。
  陆谨言抬头。
  “这里有人吗?”她问。
  “没有。”
  “那支笔呢?”
  “防止别人坐。”
  “这不就是有人?”
  “现在没有了。”
  他说得过分自然。
  仿佛他并没有特意留座,只是恰好管理了一下座位使用状态。
  温知夏在他旁边坐下,先看了一眼豆浆。
  “这也是用来占座的?”
  “给你的。”
  “为什么?”
  “早餐监督失败的补偿。”
  “早餐是早上,现在已经晚上七点。”
  “你下午拍摄,六点才结束。”
  温知夏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我六点结束?”
  陆谨言翻过一页书。
  “纪录片项目群里有安排。”
  “群里只写了下午拍摄,没有写结束时间。”
  他的手停了一瞬。
  “韩老师说过。”
  “韩老师为什么单独告诉你我的结束时间?”
  “授权文件需要回收。”
  “可今天没有签新文件。”
  陆谨言抬眼看她。
  温知夏已经弯起眼睛。
  她没有继续逼问,只将豆浆拿过来,摸了摸杯壁。
  温热。
  应该刚买不久。
  “谢谢陆学长。”
  “嗯。”
  “你也选了这门课?”
  “旁听。”
  “旁听需要登录选课系统?”
  “我选了。”
  温知夏看了眼他放在桌边的校园卡。
  “法学院培养方案里有传播课?”
  “公共选修。”
  “你们公共选修不是早就修满了吗?”
  陆谨言没有回答。
  前排忽然有人回头。
  “陆学长,你也来上这门课?”
  是法学院大一的新生。
  对方显然认识他,语气里带着意外。
  “听说你这学期还要准备模拟法庭和知识产权竞赛,居然还有时间选公选课。”
  陆谨言只点了下头。
  “想了解传播。”
  新生看了温知夏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原来如此。”
  他说完便转回去了。
  温知夏拧开豆浆盖。
  “原来如此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他看起来知道得很多。”
  “新生容易误解。”
  “我也是新生。”
  “你不一样。”
  话出口以后,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温知夏捧着豆浆,没有马上喝。
  “哪里不一样?”
  陆谨言看向讲台。
  韩老师正连接投影设备,教室里的光线慢慢暗下来。
  “你已经参与过项目。”
  这个解释来得稍晚。
  温知夏却没有拆穿。
  “哦。”
  她拖长语调,低头喝了一口豆浆。
  甜度很低,正好是她喜欢的口味。
  第一节课的主题是“一个人如何在校园里被认识”。
  韩老师没有讲复杂理论,而是在投影上依次放出几张校园论坛截图。
  有人因为一场篮球赛被称为“计算机学院叁分王”。
  有人在开学典礼上发言,之后被所有人记成“那个拿国奖的学姐”。
  也有人只是被拍下一张照片,名字、专业和性格便被陌生人迅速拼凑出来。
  最后一张图没有显示具体内容。
  只有一个被打码的校园账号首页。
  温知夏一眼便认出,是此前使用她照片接推广的账号。
  教室里有人开始小声讨论。
  “是不是前几天那个新生照片的事?”
  “听说账号都停更了。”
  “那个女生好像就在广告学院。”
  温知夏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韩老师并没有让她发言,也没有公开她的身份。
  他只是问:
  “当一个人进入公共空间,他是不是就默认同意被拍摄、被评论、被定义?”
  教室里出现不同答案。
  有人认为校园活动本身具有公开性,正常记录并无问题。
  也有人认为,公开场合拍摄不等于可以随意商业使用。
  韩老师没有立刻判断,而是让大家分组讨论。
  四人一组。
  温知夏与陆谨言、许灿,还有坐在前排的一名新闻学院男生自动组成一组。
  男生叫陈扬,平时参与校园媒体运营。
  他先开口:“我觉得拍摄行为本身不一定有问题,主要看后续怎么使用。”
  许灿问:“一直对着一个陌生人拍十几分钟也没问题?”
  “如果是在大型公共活动现场,确实很难要求每个镜头都提前授权。”
  “但发现对方不同意以后,就应该停止使用。”
  温知夏点头。
  “我也觉得重点不只是拍没拍,而是被拍的人有没有机会说停。”
  陈扬看向陆谨言。
  “法学院怎么看?”
  陆谨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在笔记本上写下两个词。
  拍摄。
  使用。
  “这两件事要分开。”他说。
  “公共场所中的一般性记录,与持续跟拍特定个人、突出其身份、进行商业传播,边界不同。”
  “而且即使最初拍摄不当然违法,后续在本人明确拒绝以后继续保存、剪辑、交易,也会产生新的问题。”
  陈扬问:“那校园媒体拍活动怎么办?如果每个人都要求删,内容根本做不出来。”
  “所以要提前设置合理授权流程。”
  陆谨言说,“不能因为流程麻烦,就把成本全部转给被拍摄者。”
  温知夏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陆学长现在很像在上法学院专业课。”
  “这是问题本身需要。”
  “那从传播角度呢?”
  陆谨言顿了一下。
  “我正在学。”
  “学到了什么?”
  他看向她。
  “传播不只决定信息怎么出去。”
  “也决定别人有没有机会把自己的声音拿回来。”
  温知夏微怔。
  这句话不像临时想到的。
  更像他真正理解了她为什么会在意那段视频。
  她低头,在小组讨论记录旁边写下一行:
  【规则保护边界,传播归还声音。】
  陆谨言看见了。
  “这句话可以用于纪录片片尾。”
  “你觉得好?”
  “嗯。”
  “审核通过?”
  “创意建议。”
  “陆审核居然开始提创意了。”
  “旁听成果。”
  温知夏笑起来。
  课堂讨论结束后,韩老师布置了第一次小组作业。
  每组选择一个校园传播现象,完成叁分钟课堂展示。
  许灿立刻提出做“食堂窗口排队与口碑传播”。
  陈扬想做“校园墙匿名投稿”。
  温知夏还没决定,陆谨言先翻到课程要求最后一页。
  “作业需要连续观察两周。”
  “你已经看到最后了?”她问。
  “先确认工作量。”
  “法学院的人上课前都先看考核方式吗?”
  “合理安排时间。”
  “那你时间够吗?”
  “够。”
  “模拟法庭、法律援助中心、纪录片审核,再加这门不属于你专业的课。”
  温知夏偏头。
  “陆谨言,你一天是不是有四十八小时?”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选这门课?”
  前排的陈扬和许灿都安静了。
  两个人默契地低头看电脑,假装没有听见。
  陆谨言也没有回答。
  韩老师在讲台上宣布下课。
  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
  温知夏没有马上收东西。
  她看着陆谨言登录校园系统,找到课程页面,下载了本周阅读材料。
  页面右上角显示着他的已修学分。
  公共选修模块:已完成。
  温知夏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触控板。
  “你果然修满了。”
  陆谨言看向她压在自己手边的手。
  “嗯。”
  “这门课不会计入你的毕业学分。”
  “会显示成绩。”
  “但对你的培养方案没有用。”
  “学习不一定只为学分。”
  “这句话本身没问题。”
  温知夏没有松手。
  “可你以前选过传播类课程吗?”
  “没有。”
  “韩老师的课特别有名?”
  “一般。”
  讲台上的韩老师正好路过,听见这两个字,停下脚步。
  “陆同学,我还在这里。”
  陆谨言面不改色。
  “我是说课程面向学生广泛。”
  韩老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温知夏。
  “没关系,你继续解释。”
  “我先走。”
  他说完,抱着电脑离开。
  许灿忍笑忍得肩膀发抖。
  “他刚才是不是差点得罪老师?”
  “为了不回答问题,牺牲很大。”
  温知夏终于松开触控板。
  陆谨言合上电脑。
  “课程内容有用。”
  “对模拟法庭有用?”
  “对沟通有用。”
  “你平时沟通不好吗?”
  “有提升空间。”
  “体现在哪里?”
  “比如现在。”
  温知夏点头。
  “确实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她背上包,跟着他走出教室。
  公共教学楼外刚下过一场短暂的阵雨。
  地面还湿着,树叶间不断有水珠往下落。
  陆谨言撑开伞。
  温知夏自然地站到他身边。
  伞面不算小,可两个人并肩走时,肩膀仍然离得很近。
  “你回哪个方向?”她问。
  “北区。”
  “我回西区。”
  “先送你到图书馆路口。”
  “又顺路?”
  “公共教学楼到图书馆只有一条路。”
  “图书馆到西区和北区才分开。”
  “嗯。”
  温知夏没有再说什么。
  走到图书馆路口以后,她故意停下。
  “到了。”
  陆谨言也停下。
  雨已经几乎停了,只剩屋檐边偶尔滴水。
  “那我走了。”她说。
  “嗯。”
  她转身往西区走。
  走出十几步,身后的脚步声仍然没有消失。
  温知夏唇角慢慢扬起来。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
  经过图书馆,走过便利店,又穿过一段梧桐道。
  一直到西区食堂门口,她才突然停下。
  陆谨言也在两步之外停住。
  温知夏转过身。
  “陆学长。”
  “嗯。”
  “北区宿舍什么时候搬到西区了?”
  陆谨言看了一眼周围。
  “我去食堂。”
  “西区食堂?”
  “嗯。”
  “你不是喜欢北苑的套餐吗?”
  “换口味。”
  “那你为什么一路走在我后面?”
  “方向相同。”
  温知夏打开手机地图。
  “公共教学楼到北区宿舍,两点一公里。”
  “公共教学楼到西区食堂,一点八公里。”
  “西区食堂再回北区宿舍,叁点二公里。”
  她抬起眼。
  “你为了换一顿食堂,多走了将近叁公里。”
  “锻炼。”
  “你下午刚参加完模拟法庭训练。”
  “久坐需要走路。”
  “陆谨言。”
  “嗯。”
  “你知不知道,广告传播专业还有一门课叫消费者洞察?”
  “知道。”
  “里面会教我们观察一个人的行为,到底和他说的理由是否一致。”
  她朝他走近一步。
  “你每周叁选一门没有学分的传播课,提前二十分钟去最后一排占座。”
  “明明住在北区,却每次下课都跟我走到西区。”
  “我拍摄结束的时间,你比项目群里的人还清楚。”
  “豆浆的甜度、糖水的温度、连我低血糖时要数到十都知道。”
  她停在他面前。
  “陆谨言,你到底还打算说多少次顺路?”
  梧桐叶上的水滴落下来,打在伞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陆谨言握着伞柄,没有后退。
  温知夏仰头看他。
  “还是你准备告诉我,这些也都是项目需要?”
  陆谨言安静了很久。
  食堂门口不断有人进出。
  有人认出他,小声和同伴说了句“法学院的陆谨言”。
  可他像是完全没有听见。
  “传播课是我自己选的。”他说。
  “我知道。”
  “座位也是我留的。”
  “我也知道。”
  “豆浆不是项目物资。”
  温知夏眼里的笑意更明显。
  “还有呢?”
  “送你回宿舍也不顺路。”
  “终于承认了。”
  陆谨言垂眸看她。
  少女站在伞下,发尾沾了一点湿气,右手腕的月牙胎记被袖口遮住一半。
  九年前,他没有问过她会不会回来。
  只把那张名片留了很多年。
  九年后,他又用了太多合理的借口站到她身边。
  好像只要不明说,便不会给她压力。
  也不用面对,她可能根本不需要这份迟到了太久的喜欢。
  可温知夏从来不是一个愿意陪他绕圈子的人。
  她小时候就会直接告诉他,想送糖是因为想对他好。
  现在也会站在他面前,问他为什么要一次次顺路。
  陆谨言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
  “以后不说顺路了。”
  温知夏眉梢轻轻一扬。
  “那说什么?”
  他看着她。
  “说我想见你。”
  周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
  温知夏原本准备了一肚子拆穿他的理由。
  可真正听见这句话时,她却一个字都没能立刻说出来。
  陆谨言也没有避开她的视线。
  “传播课不计学分。”他说。
  “我知道。”
  “时间确实很紧。”
  “我也知道。”
  “但每周叁晚上,我想见你。”
  这一次没有项目、职责、审核或者顺路。
  理由简单得让人无法继续拆解。
  温知夏耳根一点点热起来。
  她低头看了眼脚边的积水。
  “陆学长。”
  “嗯。”
  “你这样说话,很容易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
  “你在追我。”
  陆谨言停顿了一下。
  “如果不是误会呢?”
  温知夏抬起头。
  他神情仍然克制,眼底却没有退让。
  像是既把选择交给她,又终于不打算继续把自己的心意藏得滴水不漏。
  她心跳忽然乱了一拍。
  食堂门口有人从台阶上跑下来,差点撞到她。
  陆谨言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一下。
  动作很短。
  等人过去,他便松开。
  “先吃饭。”他说。
  温知夏还没从刚才的问题里缓过来。
  “你转移话题。”
  “你没有回答。”
  “你也没有正式说在追我。”
  “需要正式说?”
  “当然。”
  “那等合适的时候。”
  “什么时候合适?”
  “至少不是食堂门口。”
  温知夏看了一眼周围。
  西区食堂入口人来人往,确实已经有几个人在偷偷往这边看。
  “陆谨言。”
  “嗯。”
  “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什么?”
  “先选课、留座、送我回来,再慢慢让我习惯你总在。”
  “没有计划。”
  “那你为什么每一步都这么自然?”
  陆谨言收起伞。
  “做过很多次。”
  “给别人留座?”
  “等你。”
  他说完便走进食堂。
  温知夏站在门口愣了两秒,才跟上去。
  “你什么时候等过我很多次?”
  “纪录片开会。”
  “还有呢?”
  “拍摄结束。”
  “还有呢?”
  “迎新。”
  “迎新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陆谨言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认为是。”
  温知夏脚步突然停住。
  这句话轻得像随口一说,却留下了一个过于明显的缺口。
  “什么意思?”
  “先点餐。”
  “你又转移话题。”
  “后面排队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确实站了不少学生。
  温知夏只好先跟着他往二楼走。
  那晚,两人一起吃了西区食堂新开的砂锅。
  陆谨言不吃香菜。
  温知夏却很喜欢。
  她夹走他碗里所有香菜,又把自己不爱吃的豆腐放进他碗里。
  动作做完以后,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下。
  这已经不是普通同学会做的事。
  温知夏刚想把豆腐夹回来,陆谨言却先低头吃掉了。
  “你不是不喜欢别人动你的餐盘吗?”
  “谁说的?”
  “裴简。”
  “他的话不可信。”
  “那你喜欢别人夹菜给你?”
  “不一定。”
  “我呢?”
  陆谨言抬眸。
  “可以。”
  又是“可以”。
  迎新雨里,她靠得太近,他说可以。
  现在她把不喜欢的东西放进他碗里,他还是说可以。
  温知夏低头喝汤,嘴角却压不下去。
  吃完饭,陆谨言将她送到宿舍楼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顺路。
  温知夏接过自己的电脑包。
  “下周叁,座位还留吗?”
  “留。”
  “还是最后一排靠窗?”
  “你喜欢那里。”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开会都坐靠窗。”
  “健康登记表上也写了?”
  “没有。”
  “项目群里说过?”
  “没有。”
  “那就是你观察的。”
  陆谨言没有否认。
  温知夏往宿舍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
  “陆学长。”
  “嗯。”
  “以后想见我,可以直接发消息。”
  “好。”
  “不要每次都选一门课。”
  “这门课已经选了。”
  “那就上完。”
  “嗯。”
  “不要逃课。”
  “不会。”
  “作业也要做。”
  “会做。”
  温知夏笑了。
  “那下周见。”
  “明天也会见。”
  “明天没有纪录片拍摄。”
  “学生权益中心归还材料。”
  “可以让别人送。”
  “我送。”
  “理由呢?”
  陆谨言看着她。
  “想见你。”
  这次说得比刚才更自然。
  温知夏转身进宿舍时,耳朵已经彻底红了。
  许灿正坐在桌边剪片子,看见她进门,立刻抬头。
  “你们吃饭吃了一个半小时?”
  “食堂排队。”
  “从食堂到宿舍十分钟,你们走了四十分钟。”
  “消食。”
  “陆谨言陪你消食?”
  “他也要走路。”
  许灿挑眉。
  “顺路?”
  温知夏把电脑包放到桌上。
  “他说以后不讲顺路了。”
  许灿立刻关掉剪辑页面。
  “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
  “你脸红成这样,跟我说没什么?”
  “宿舍太热。”
  “空调二十四度。”
  “刚吃完砂锅。”
  “他告白了?”
  “没有正式。”
  许灿敏锐地抓住重点。
  “没有正式,意思是非正式说了?”
  温知夏拿起睡衣往浴室走。
  “我要洗澡。”
  “温知夏!”
  “明天还有早课。”
  “你先说他讲了什么!”
  浴室门合上。
  温知夏背靠着门,抬手摸了摸发热的脸。
  脑海里反复出现陆谨言站在雨后的梧桐树下,对她说的那句话。
  那我以后直接说,我想见你。
  明明没有提喜欢。
  却比一句直白的喜欢更让人心动。
  第二周的传播课,陆谨言果然提前留好了座位。
  最后一排,靠窗。
  桌上除了温豆浆,还多了一小袋桃子糖。
  温知夏走过去。
  “这次是什么理由?”
  “课程补给。”
  “不是想见我?”
  陆谨言抬头。
  “也是。”
  他现在承认得越来越自然。
  反倒让温知夏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坐下,将糖放进书包。
  “今天小组要定选题。”
  “嗯。”
  “许灿想做食堂,陈扬想做校园墙。”
  “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顺路’。”
  陆谨言翻书的动作停住。
  “什么?”
  “观察大学生为了见一个人,会创造多少种偶遇。”
  “没有研究价值。”
  “怎么没有?”
  温知夏打开电脑,故意念出自己写的标题。
  “《校园空间中的非必要绕行:以法学院学生跨区活动为例》。”
  陆谨言看了她几秒。
  “换题。”
  “你心虚?”
  “样本量不足。”
  “目前已经有一个稳定样本。”
  “需要更多。”
  “那你继续,我负责记录。”
  陆谨言没有再理她。
  只是耳廓又慢慢红起来。
  上课前,温知夏发现自己忘带笔。
  她伸手去拿陆谨言桌上的备用笔,却不小心碰掉了旁边那本厚重的法典。
  书落到地上,夹在里面的几张纸散了出来。
  “抱歉。”
  温知夏立刻弯腰去捡。
  最上面是一张模拟法庭的资料。
  下面是一页课程笔记。
  还有一张被透明保护套包着的浅蓝色卡纸,只露出一个角。
  卡纸边缘已经褪色。
  露出来的部分,画着一个穿西装的小人。
  线条歪歪扭扭,肩膀一高一低,手里抱着一本方方正正的书。
  温知夏的动作忽然停住。
  这幅画太熟悉。
  她小时候最不会画人的肩膀。
  不管画谁,永远一边高、一边低。
  她甚至记得,自己曾在临溪文印店给一个沉默的男孩画过一张名片。
  画上也是一个穿西装的人。
  手里抱着一本像砖头一样的法典。
  陆谨言已经俯身,将那张卡纸按住。
  两个人的手同时落在保护套边缘。
  温知夏抬头看他。
  “这是什么?”
  “旧书签。”
  “给我看一下。”
  “不重要。”
  陆谨言第一次如此明显地想把一件东西藏起来。
  他将卡纸重新夹回法典。
  温知夏却看清了露在外面的半行字。
  笔迹稚嫩,最后一个字只露出下半部分。
  可她仍然认得。
  那是她小时候写“律师”的“律”字时,最习惯的一种错法。
  右半边总会少写一横。
  温知夏握住法典,没有让他合上。
  “陆谨言。”
  他看着她。
  “嗯。”
  她的心跳一点点加快。
  “这张画,是谁画的?”
  教室前方,韩老师打开麦克风。
  上课铃声同时响起。
  陆谨言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法典慢慢合上,指腹压住那张藏了九年的儿童画。
  温知夏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异常确定。
  “是我,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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