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坦白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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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章 坦白局
  翌日晨起, 天空低垂,仿佛一块浸透了水的灰色丝绒,随时有可能落下雨珠。
  早膳的时辰刚过, 雨珠便不急不缓地自天际滴落,大越皇城的每一寸土地都泛起湿润光泽。
  细雨到傍晚方停,晚霞突兀地探出头,给这一日来了个完美的收尾。
  随着晚霞一起来的,还有李润乾身边负责宣旨的老太监。
  “娘娘, 陛下让老奴来给您递个话。”老太监弯腰朝扶月行过一记礼,垂首恭顺道, “陛下邀您到启明殿一叙。”
  这道旨意来得突兀, 扶月愣了片刻:昨天李润乾还喊着让她走开,一副看到她便头疼的样子, 今天怎会主动请她去启明殿?
  该不会是鸿门宴罢。
  老太监低着头等扶月回话, 扶月趁老太监不备, 后退几步,下意识扭头看向躲在屏风后的凤溪。
  凤溪竟然无动于衷, 只是负手安静站立,默默望着屏风上的百花纹案。
  扶月收回视线,高声答应:“好。”
  听到扶月答应和李润乾见面,凤溪仍然无动于衷。
  老太监得了扶月的回应,先行回启明殿复命去了。扶月纠结于李润乾态度的突然转变, 也没心思拾掇自己, 随意往身上套了件墨绿色广袖宫装, 低声交代凤溪:“我去启明殿一趟,看李润乾想做什么。”
  凤溪前几天还因李润乾亲了扶月而闹脾气,差点儿提剑杀去启明殿, 这次听闻李润乾邀扶月见面,竟表现得颇为平静,一没撂脸子二没祭出长剑,只淡然颔首道:“早点回来。”
  扶月点点头:“知道。”
  她迈步往外走,快到门口时,凤溪突然又叫住她:“师尊且慢。”
  扶月缓慢回头,发间的赤金步摇前后晃动:“嗯?”
  凤溪迟步走向扶月。
  扶月以为凤溪改了主意,要阻止她去见李润乾。却不曾想,凤溪并未开口阻拦,而是伸手递给她一支钗:“这支梅花钗和师尊的衣裳颜色更配,师尊……可戴它去。”
  看到凤溪递来的梅花钗,扶月脸色陡然一变。
  躺在凤溪掌心的,是一支由数百颗小绿松石色串成的梅花如意钗,从做工和款式看,早已过时了,不是近年来宫中流行的款式。
  周琯的梳妆匣子里有那么多支钗环,怎的凤溪偏偏挑了这一只?
  扶月收紧眸光,无声地扫视凤溪五官分明的脸庞,后者神色平常,一对桃花眼里波澜不惊。
  须臾,扶月拔出发间的赤金步摇,如凤溪所愿,换上他掌心的绿松石梅花如意钗。
  “早去早回。”
  凤溪又叮嘱一遍。
  景阳宫与启明殿相邻,步行只需一炷香时间。
  扶月抵达启明殿时,晚霞刚好消退,朦胧夜色席卷大地,天边开始显出明月的踪影。
  李润乾穿了一袭宽松飘逸的玄色素衣,背对着扶月,负手立在启明殿东花园里的撮角亭子中。负责护卫他安全的禁军头领武悦佩剑守在远处,宫女太监们也离得远远的,应当是李润乾下令不许他们靠近。
  夜晚风大,撮角亭子更是八面来风,李润乾的衣裳被风裹挟着猛烈抖动,扶月竟从他挺拔的背影中看出几分落寞,以及……视死如归的决绝?
  扶月心底隐隐不安。
  李润乾听到扶月的脚步声,回身冲她扬唇微笑:“你来啦?”
  只有三个字,语调轻柔和缓,让扶月想起周琯与他刚成婚的那几年。
  扶月拎起裙摆跨过亭下石阶,尽量保持如常神色:“陛下唤臣妾有何事?”
  李润乾松动眉心,眼神温柔:“给你补过生辰。”
  补过生辰?扶月蹙紧眉头,面带不解地抬头看向李润乾。
  这位人界帝王命途多舛,与父母兄弟的关系都不好,靠着自己的算计才一步步登上皇位,是以心机深沉似海。
  近些年,随着年纪增长,李润乾眼底的算计与谋划之色愈深,但是此时此刻,在暮春的夜风中,扶月竟发现他的眼神清澈得如同天上的月亮,不曾藏有一分一毫的算计。
  扶月摸不透李润乾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收回视线,语气平和道:“既已过去了,就没有补过的必要了。”
  “不,有必要。”李润乾抚摸冰凉的石桌,发间的莲瓣形玉冠反射莹莹月光,“我想了很多为你补过生辰的方式——邀李周两家亲眷宴饮庆贺,去城郊的山上看灯烛漫天……思来想去,都不如同你在此静坐侯月。”
  扶月闻言挑眉:“比起补过生辰,我更想知道元医师的事情。”她问李润乾,“元医师都和你说了什么?”
  亭中的石桌上摆着一壶清茶,李润乾撩袍落座:“过完生辰同你说。”
  撮角亭子四周皆挂了灯笼,灯笼的光既非阳光强烈,也不似月光清冷,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温暖静谧。
  李润乾今晚一举一动都透着古怪。扶月暼他两眼,干脆利落在他对面坐下:“好。”她反客为主,拎起茶壶倒了两杯茶,“我便等你告诉我。”
  淡黄色的茶水注入白色瓷杯中,冲出数不清的泡沫。李润乾仰头望月,忽而感慨道:“今晚的月亮真好。”顿一顿,又道,“星星也好。”
  他低头望向扶月,天真无邪地问了一个问题:“天上真有牛郎织女吗?”
  这个问题从工于心计的李润乾嘴里问出来,实在是反差感强烈。扶月没忍住,抬眼望了望李润乾。
  灯笼光下,李润乾收起帝王凌厉的气场,唇瓣含笑,被月光浸过的眼珠子幽暗发亮,似乎能将人吸入其中。
  瓷杯中的泡沫快速消散,发出清晰的“嘶嘶”声。扶月眨眨眼睛,照实道:“没有,只是两颗无主的星宿罢了。”
  李润乾难掩失望:“传说果然信不得。”
  茶香顺着消失的泡沫飘散,李润乾向后靠在椅背上,长腿交叠:“元医师说……你是天上的神仙,很厉害的神仙。”他紧盯扶月,“那么,你在天上都负责什么?”
  李润乾只说了短短一句话,却透露出两个信息。
  第一,司缘那家伙果然跟他说了什么;第二,李润乾已经知道,如今在周琯躯壳的人,是扶月。
  李润乾打小便聪慧过人,他能猜出这件事并不令人惊讶。
  看来,今晚是坦诚相待局。
  扶月学他的样子交叠双腿,泰然自若道:“以前大事小事都管。后来太累了,便只管一些大家拿不定主意、或者管不了的大事要事。”
  李润乾缓缓点头:“原来如此。”
  接着是长久的无言。
  尴尬的气氛开始弥漫。
  花园深处传来不知名昆虫的鸣叫,守在远处的武悦将军八成被吵到了,小声支使宫女拿东西赶走它们。
  虫鸣声很快消失不见,李润乾端起桌上的瓷杯,浅啜一口茶水,忽而唏嘘道:“十六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扶月恍惚一瞬,才明白他说的十六年是什么意思。
  是啊,周琯和李润乾成婚都十六年了。
  扶月不想再去回忆这十六年的喜怒哀乐。她学李润乾的样子端茶浅啜,语气老成道:“人间的时间,其实过得很慢。”
  人间的四季流转,日月更迭,都比其他五界更为缓慢悠长。
  李润乾微眯眼睛,修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瓷杯边缘:“琯琯,”他突然叫起周琯的小名,停顿须臾后,突兀问道,“你恨我吗?”
  扶月轻嗅茶香,眉心耸动两下,不假思索道:“恨过。”
  见扶月回答得如此迅速,李润乾先是诧异,继而喉结一动,低声笑道:“看来还恨得不轻。”
  “你怎么不问我有没有爱过你?”扶月反问他。
  李润乾保持笑意,深邃的眼眸似乎能一眼看穿扶月的灵魂:“爱意是可以感知到的。”他笃定道,“我知道你爱过我。”
  语气自信而坚定,仿佛世界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所以……”扶月试探道,“你和周琯本可以继续相爱下去,直到白头偕老。是司缘那家伙从中作梗,打乱了你与周琯白头偕老的计划,对吗?”
  李润乾眉头紧锁,看向扶月的视线愈发幽深:“你一口一个‘你和周琯’,为何要分得如此清楚?周琯就是你,你就是周琯,你应该说‘你和我’。”
  “不。”扶月纠正李润乾, “我是扶月,不是周琯。”
  夜风吹过撮角亭子,四角悬挂的灯笼摇晃不止,李润乾的面容隐入夜色:“原来神仙也会自欺欺人啊。”
  他的声音低沉又有厚度:“你今天戴的绿松石梅花钗,是十六年前你我初见那日所戴。若你只是扶月、不是周琯,那么今晚你便不会戴这支钗来见我。”
  扶月抬手抚摸发间冰冷的钗环,心中略觉诧异—— 李润乾竟然还记得这支钗?
  扶月本想坦诚告诉李润乾,这支钗是凤溪找给她戴的,可她看了看李润乾今日束发所用的莲瓣形玉冠,不知怎的,突然决定缄口不言。
  适才一到启明殿,扶月便觉得李润乾今日束发所用的玉冠看着甚为眼熟。方才抬头的那一暼,她才想起这顶玉冠眼熟在何处:是十六年前,李润乾求娶她那日戴的那顶。
  也许……扶月缓缓眨动眼睛——也许是巧合罢。
  “你在天上的名字叫扶月?”见扶月不语,李润乾自顾自道,“有名无姓,听着便知是神祇的名字。但我觉得……没有周琯二字好听。”
  扶月的名字是自己取的,没甚特殊意义。她喝了一口茶水,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道:“谢谢你的评价。”
  李润乾知道扶月的谢谢心口不一。摇晃的灯笼回归原位,李润乾的脸庞重又变得清晰。他思忖稍许,迟疑开口:“那只长翅膀的龙……”
  话只说了一半,便紧抿薄唇,不再往下说了。
  扶月明白他想要问什么。
  “不是普通的龙。”扶月解释,“是上古神话中的应龙,所有飞禽走兽的祖先。也是……”她的眼神忽而变得温柔沉静,“也是我的徒弟。”
  “徒弟?”李润乾挑起眉毛,表情古怪,“你有多少个徒弟?”
  “只有他一个。”
  李润乾的表情愈发古怪。这份古怪下,又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与满足。他问扶月:“你心里……只拿他当徒弟吗?”
  扶月平静喝茶:“不然呢?”
  李润乾把玩瓷杯,手上的骨节清晰可见:“我以为神仙都该是洒脱不羁的,敢作敢当,敢爱敢恨,原来你们也会有顾虑,也会言不由衷。”
  扶月看向他轮廓坚毅硬朗的脸庞:“你想说什么?”
  她自诩不算蠢笨,可今晚她却听不懂李润乾的许多话。
  李润乾没再解释。
  他忽而放下瓷杯,再次感叹起月色的美丽:“瞧这月亮,多好看。”
  扶月提起茶盏,向瓷杯中续茶水:“今夜当真只静坐侯月吗?”
  潺潺水声中,李润乾的声音飘忽不定:“听闻今年的牡丹花开得甚好。”他邀请扶月,“一起去御花园看看?只有我们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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