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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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这个吻并不在沈意疏的计划之内。
  或许是白天的疼痛耗掉太多精力, 或许是凌晨时段人类意志力太过薄弱,又或许,这些都是自我欺骗的借口。
  沈意疏的理智没能像往常一样压抑本能,身体先于意识, 在气息交融的触碰里辗转沉迷。
  嵌了落地玻璃的阳台推拉门上映出他们亲密贴近的身影, 室外有一盏亮着暖黄色灯光的路灯,鹅毛般的雪片在灯光下簌簌飘落。
  落在身边被子蓬松柔软, 床铺上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声。
  沈意疏有过片刻的疑滞, 却贪恋此时的温存, 在倪雅略带迎合地仰头凑近时蹙起眉心加深了这个吻。
  沈意疏的吻仓促但轻柔,虔诚但沉溺, 近乎迷恋地抚着倪雅的后颈倾身同她温柔痴缠。
  倪雅鼻腔里的闷哼声让沈意疏下意识想要把她推倒压下去,腰腹紧得难受, 但他到底还是克制地停下来了。
  夜色寂静,卧室里只能听见彼此的轻喘声和心跳声。铺天盖地的积雪压断了树枝, 咔嚓一声脆响清晰地从推拉门外传来。
  倪雅一个激灵睁开眼睛, 眼眶是红的。
  那双眼睛消散了身体上的欲动,沈意疏略显局促地舔了下嘴唇,难得语塞, 不知道倪雅会做出什么反应。
  倪雅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欢乐活泼又羞怯地趁机撩人, 她脸颊是有些泛红, 但眼周更红, 抬手揉了揉眼眶,连调侃都难掩语气里的低落:“沈意疏你这个人真的很过分啊,只想着祝贺自己喜欢的人,根本就没想过我也可能会得奖吗?再说了亲吻怎么传达!”
  这话指责的有理有据,但沈意疏还是笃定倪雅的低落并不是这个原由, 他眯起眼睛,在逐渐回归正常的呼吸频率里缓慢地思索。
  也许是因为作者身份,沈意疏很擅长观察人类或人性。
  就像倪雅从来没有和沈意疏提起过那片游不出的深海,沈意疏却知道倪雅惧怕海洋。
  沈意疏知道倪雅很擅长伪装欢天喜地,哪怕知道他的病情后,也只哭过一次,一直是乐呵呵笑眯眯地围在自己身边吵吵闹闹,以一人之力营造出温馨和热闹。
  她很努力地在让他感到开心和被陪伴,偶尔也会做一些不计后果的热烈举动。
  沈意疏都看得出来,只是碍于某些私心没去拆穿倪雅,这其中甚至有些他自己都后知后觉的纵容成分。
  然而......
  倪雅这几天看起来明显没有前阵子那么兴高采烈了,像是把浮夸的欢乐表演剥落掉,终于露出了她本该有的模样——她眉眼间总是沉淀着亲昵和温柔,忧心忡忡地想要为即将到来的预感做出些准备。
  沈意疏神色复杂地凝视倪雅,片刻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下一秒,果然听见倪雅吸着鼻子在问:“沈意疏你是不是打算离开?”
  沈意疏尽可能表现得冷静从容,他温柔地抚摸倪雅的侧脸:“倪雅,我陪着你的时间够久了,需要有一些独处的时间和空间把手里的这本小说写完。”
  倪雅小声说:“我知道。”
  倪雅又抬手揉了揉眼眶,揉完,像雕像般垂着眼睛安静了好一会儿才爬下床铺。
  她蹬上拖鞋,背对着沈意疏蹲在敞开的行李箱边上东翻西找,然后攥着拳爬上床,把拳头伸到他的面前。
  沈意疏无声地凝视倪雅,他想爱,想守护,想陪伴,可是他无法再做出任何承诺。
  倪雅摊开手,掌心里躺着一卷红色的细线:“沈意疏,其实你也算有点喜欢我吧?我知道感情这种事情是要分先来后到的,我不和别人比......”
  她顿了顿,有些懊恼地沉默下来,然后郑重其事地板起脸,“我这个说法不是可以当第三者的意思!”
  沈意疏像被倪雅严肃的表情给逗笑了,捏捏倪雅的脸:“谁说让你当第三者了?”
  倪雅可能是觉得气氛被破坏了,不怎么高兴地拍开沈意疏,不吭声了。
  沈意疏顺着哄着逗着:“所以你这红线是做什么用的?不会是舍不得我走想把我绑起来吧?”
  倪雅早有预感,出国前就做了准备,只不过真到了不得不挑明的时候她还是会难过。
  她摇头说不是,这个红线是用来编戒指的。她想给沈意疏编一枚红线戒指戴在小拇指上面,她也戴一枚。
  倪雅说:“红线做的尾戒就像月老的姻缘线,万一月老年纪大老糊涂了觉得这是自己系下的,下辈子我就能比她更早遇见你。”
  沈意疏问她:“你想多早?”
  倪雅想了想:“越早越好,我们最好是从小就认识,做邻居。这样你家里没有大人在的时候我就可以带你回我家来吃饭,监督你按时吃三餐,还能陪你看书。”
  沈意疏笑道:“意思是我下辈子还得是六亲缘浅啊?”
  倪雅愣了愣。
  她有些沮丧地垂下脑袋嘀咕,完了,自己这思维定势缺少创意的脑子挤进金河最佳编剧奖的入围名单可能有点难了,问沈意疏要不要把带话恭喜的事情委托给别人。
  “别人还不如你靠谱。”
  沈意疏用指尖勾起一截红线,问:“还会编戒指呢?”
  倪雅抬起头,忽然意识到沈意疏没有否定对自己的一点喜欢,也没有拒绝她编尾戒和关于下辈子的幼稚约定。
  倪雅终于笑了一声:“不会,但我可以学。”
  之后的几天时间里,这座坐落在南半球的小镇依然在下雪。
  大雪封路了一星期,倪雅和沈意疏每天在雪地上追逐打闹,用雪球互丢,玩累了就回到民宿端着热牛奶坐在窗边看雪景,有种退休养老生活的岁月静好。
  倪雅真的开始对着手机视频学编戒指,她没有准备固定线头的夹子,只好让沈意疏用手帮她捏着线头。
  沈意疏问倪雅这某一步是不是弄错了,倪雅就屏着呼吸把绕线和轴线调换,怪沈意疏呼吸太近惹她分神。
  四线菱格编出来挺好看的,倪雅在第三天编完了沈意疏那枚尾戒。
  她把戒指戴在沈意疏手上,忽然问:“你能不能不离开......”
  沈意疏捏着倪雅的指尖晃了晃:“你那天也看到我犯病的时候什么样了。我只会越来越严重,越来越不像样,你从小在医院里长大,应该见过病入膏肓的人。”
  倪雅当然见过。
  疾病是最折磨人的恶魔,它会让人变得消瘦,虚弱,脱发,面色苍白浑身无力,甚至会因为某些原因性情大变。
  而治疗方案也可能会导致病人产生各种各样可怕的后遗症,比如皮疹,比如褥疮,比如经常性的呕吐或者偶尔的失禁......
  其实沈意疏看起来已经比春天遇见时更清瘦一些了。
  倪雅不敢再多想,猛地抬起头,堪堪把眼泪压回鼻腔。
  沈意疏这个人能在凝视深渊的时候蹲在深渊旁边捡块石头打水漂,从容地说:“到时候我的皮肤就会变成一张惨白或者蜡黄的破布,头发估计也得秃,指不定丑成什么样子。”
  他逗她,“我要是不走,这尾戒你抢回去丢垃圾桶都不能给我吧?”
  “我才不会那样呢!”
  倪雅手里收着剩余的细红线,指尖轻颤着怎么都收不好。
  细线绕成一团乱,难理头绪,她索性丢下乱线不管,“你之前给过我一张全天候的名片,沈意疏你知道你离开就算是食言吗?”
  沈意疏说:“知道。这样吧,下辈子再遇见我一定会去参加你的八十大寿的。”
  倪雅不满意地说:“最起码也要是百岁寿宴才行啊。”
  “行,再帮你订束花。”
  “花不用了!”
  “怎么不用?”
  “你订的花都太贵啦!”
  沈意疏还真想了几秒:“蛋糕也可以。”
  倪雅觉得按这个人大手大脚的花钱模式,蛋糕搞不好得是十层的,刚想摆手拒绝,食欲先在幻想里苏醒了。
  她在安静的房间里发出一声肠鸣。
  沈意疏戴着尾戒那只手轻轻一勾:“走吧,出去吃饭。”
  那是一顿很纯正的当地风格晚餐,羊肉和海鲜都很鲜美。
  那天晚上倪雅努力忽视掉对疾病的无力感和即将分别的难过,到国外之后第一次没有熬夜,借着一杯红酒昏睡到天明。
  清澈明亮的晨光透过纱帘,倪雅抬起手遮光,发现自己左手的小拇指上戴着和沈意疏同款的红线尾戒。
  比她编得还要好。
  沈意疏还没睡醒,倪雅已经撞进他怀里:“你什么时候编的?”
  沈意疏阖着眼睛:“昨晚睡不着的时候,忽然觉得你说的下辈子做邻居挺不错的,还能去你家蹭饭。”
  倪雅鼻腔骤然一酸,还没等情绪爆发,沈意疏已经把她揽进怀抱里。
  他说:“再睡会儿。”
  大雪终于彻底停歇,他们起床后去附近的镇上逛了逛,也去了几处在网络上评价很好的观景位拍照片。
  踩雪的声音很清脆很好听;沈意疏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顶着那张高眉深目的帅脸,呵出一团白雾,在雪色和阳光里微微眯起眼睛看过来的样子也很令人心动。
  一切都很平常。
  倪雅是在过于丰盛的晚餐和沈意疏点下的整瓶红酒里察觉到征兆的。
  倪雅喝了半瓶红酒。
  而沈意疏没有阻拦。
  当天晚上,九点钟,倪雅穿着长睡裙从浴室里走出来,下意识想要看看外面的雪景,发现沈意疏的行李箱已经立在玄关。早有预感,胸腔还是像坠了一大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倪雅挪开视线,慌乱地找到剩下的半瓶红酒举着瓶子喝了两口,然后把昏昏沉沉的身体埋进柔软的被子里。
  隔壁房间的水声停止了,沈意疏带着一身潮湿的清香走过来单膝跪在床垫上。
  沈意疏用戴着尾戒那只手拿走酒瓶,勾勾倪雅的小指,然后撑着她的枕头覆身过来,静默地垂着睫羽凝视倪雅。
  倪雅无法告别。
  该说些什么呢,等你回来,保重,再会?对于性命垂危的人来说怎么说都说不对。
  没有人说过分别的疼痛是这样的,撕心裂肺,却无声无息。
  她揽住沈意疏的脖颈,抬起上身,含着眼泪,动作生涩地把舌尖探进他的唇缝里,嘴唇却止不住地颤抖。
  倪雅很想像沈意疏那样轻松平静地开几句玩笑化解局面。
  她想说,是不是因为她总是咬他,他才非要离开逃跑的?
  可是话到嘴边只剩下哽咽。
  沈意疏安抚地轻轻拍倪雅的脊背,又吻了吻倪雅的额头,温声:“抱歉,不能陪你去劳特布龙嫩山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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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下章内容稍微有点多,我缓一缓,明天5.20不更,后天5.21再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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