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点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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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章 点卯
  曾言遗剑太古皇城,勿使锈尘,不日亲自来取。
  今来也。
  曾言贼人休走,待本尊追上,以你头颅制酒器。
  今默也。
  姜望站在太古皇城之前,发出邀请,面上带笑。
  尊为“上邪普化神主”的血神君蝇浑邪,静伫在城楼一角,如同泥塑。
  视线即是接触,声音也算交锋。所以祂目不转睛,又一声不吭。
  千劫窟里虎太岁等不到援军。
  因为太古皇城外有一人仗剑。
  万里不算遥途,横剑即成天堑。
  薄幸郎在城楼鸣,长相思在鞘中静。
  太古皇城是个清静地,大家习惯用沉默代替语言。
  正如代表妖界天意的紫电,同时观照宁寿城和千劫窟。姜望扭头回眸的一眼,也不止掠过众生图。
  他掠过了众生。
  宁寿城中,一船神胎飞不得。
  柴阿四剑斗狮安玄。
  前者新晋,后者受伤,也算旗鼓相当。
  但有妖界天意不加掩饰的恶感,金中之锈,终不可全,命中之衰,未能有尽。
  绛紫色的闪电,虽未有直接干涉这场战斗。可命运的晦影确实淹过渡舟,不幸的柴阿四处处不幸。老于战阵的狮安玄,立足封神台,借势紫芜丘陵,逐渐占据上风。
  可晴空紫电,一霎抹空。
  仿佛此间并无天厌!
  狮安玄悚然而惊,连退数步。
  柴阿四却仗剑回望,一时怅默。
  刚才那个瞬间他所感受到的注视,令他有一种难言的心安。
  对于曾经朝不保夕的小小犬妖来说,这是捡到那只宝镜之后,才有过的感受。
  那是一段不可能忘却的时光,他第一次咀嚼到“希望”。
  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对手,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只要那面镜子还在,他就无所畏惧。
  “小青的事情……你早就知道了吧?”
  他在心里问。
  答案当然也在心间。
  难怪,难怪古神那时候突然问他,还喜不喜欢蛛兰若,说要帮他追求那位上原明珠。后来回想,明明古神自己也不擅长。
  难怪他说跟猿小青成亲是真的,还要古神给他们主婚,古神却莫名的发起脾气来。
  他恨古神是个骗子!
  但柴胤大祖清理此身时,真妖犬应阳留了一缕扭曲的光线,古妖鹤华亭留下一只黑色的羽鹤……只有古神没有留下任何手段。
  古神于他无所求。
  除了教他剑术,除了教他自强,除了教他面对……再没有给他留下什么。
  他的恨与其说是一种仇怨,倒不如说是信仰崩塌的无措,是一种伤心。
  觉得自己的情感,自己的信任,都错付了……他害怕一切都是一场阴谋,自己没有被真诚对待过。
  心中的问题不曾得到回答,可被抹去的天厌,又分明都是回声。
  柴阿四看了面色惨白的狮安玄一眼,提剑转身。
  下一刻,天海汹涌,白日架桥,登天的长阶,铺在他身前。
  仿佛天心……知我心。
  柴阿四沉默着没有说话,但已本能地踏足其上。一步已登天,再一步,俯瞰云境,众生登神……众生神国之下,恰是那双眼炸开的虎太岁!
  曾经琥珀色的威严眼眸,现在只剩浊血。
  为了摆脱那不敢言名者的注视,虎太岁自阖其目,自毁其瞳。
  他已知晓血神君失约的原因,也明白或许太古皇城派不出援兵。
  这条路他只能自己走。
  为了自己,或许也为了妖族。这两条路有时是相悖的,当下却是一体的。
  妖族的穷途末路,是所有天妖的灭顶之灾。
  倘若超脱……倘若超脱!
  借着尚未签约的那一段空闲,大可以从容出手布局,为妖族争回许多步先。也为自己,死里求生。
  一船神胎未可至,上邪普化不能来。
  在炸瞳的瞬间,虎太岁的心念也炸开无数。
  他常常置“灵材”于绝境,观察一个生命在末路时的挣扎。求生的本能,常常会碰撞出令他眼前一亮的灵感。
  从未想过还是在这千劫窟,本该超然一切的他,却沦陷在相近的命运里。
  办法?办法!
  他以天妖之念,在碎裂的琥珀下,静缓的时空中,不断地思考着办法。
  可脑海中杂念却无穷,拂而又起,灭而又生。
  一幅幅画面,全是那些窟室里挣扎的生命,一张张扭曲的面容。有人,有妖,有海族,有修罗……甚至因为普通的魔族无智无识,不能感受痛苦,他还大费周章弄来了一尊真魔!
  这些生命诠释着不同的痛苦,呐喊着各自的绝望。
  他听不到那些声音喊的是什么,可心中的画面却越来越真切——到最后是一张俊美无俦的脸,风姿绝世,瞬间千刀百缝,丑陋不堪。
  美与丑不断变幻,像是过去和未来反复交替,但都是同一张脸。
  想到了!
  像是最初的闪电劈过混沌,虎太岁突然有了灵感。
  他即将坠跌在岩浆河床的妖躯倏拔而起,血窟窿放出琥珀色璨光——
  可心中不断变幻的那张脸,忽然就裂开,像一幅被撕裂的肖像画。
  那是他所创造的第一个灵族,最完美的作品。
  裂帛之后涌动的霜色,似紫芜丘陵不曾落过的雪。
  破卷为刀光。
  沉湎于月相。
  什么时候?
  难道从未摆脱重玄遵的幻术吗?
  虎太岁蓦地一立眼窟——已经瞎了的眼睛,这时却有清晰的视觉,他似乎看到一领红底金边的武服、一柄撕裂天穹的刀,还有一杆巨大到夸张、鬼神环绕的画戟。
  一晃都不见。
  身前白衣似雪,重玄遵一刀抹颈。
  虎太岁的视野仿佛随着眼瞳而破碎,又被执念定格。
  心中同时有三幅画面——
  翩翩白衣近身来,是重玄遵。
  雪袍银枪搠在腰,是计昭南。
  天河倒垂剑有锈,是柴阿四。
  他在重玄遵那里看到的是结局,在柴阿四那里看到的是仇恨,而在计昭南的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
  穷途末路,机心自牢的自己。
  和千劫窟里那些“灵材”一样的自己。所有的痛苦,仅供观赏。所有的挣扎,为人作戏。
  他感到太古皇城前那个漫不经心的人,还在注视着他!
  一切都静了,这一刻纷乱的心念有了归处——陨落也是长归,渐次熄灭在永夜。
  斩妄刀抹过脖颈,韶华枪洞穿了后腰,锈铁剑贯入了天灵。
  最后刀锋与枪尖,都停在锈铁剑的斑斑锈迹前。
  锵然同一鸣。
  重玄遵慢慢地收刀,这个过程里,他看到了虎太岁的怅念——
  我不像猿仙廷那样战天斗地,永不屈服。
  我不像鼠独秋那样为治地周虑,呕心沥血。
  我自私自利只为自己。
  但趋利避害的我,为什么走到今天,为什么冒天下之大不韪,做这样天下皆恨的选择?
  因为生长于此,没有别的办法。穷尽所有的才智,我也只找到这一条路走。
  人族的开道氏是前车之鉴。
  我以为我能成就祂的成就,避开祂的覆辙。
  成就超脱之后,我绝不会再做这些事情。我也可以做万世师,开天下路。
  为什么……等不到?
  明明想到了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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