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昔言今赴(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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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九章 昔言今赴(2/4)
  曾经拼命做封神台任务,像所有异想天开的小妖一样,期望有酬功封神的一天。
  但登神之后要怎么对待这个世界呢?似乎从来没有想过。
  他不闪避那些飞溅的神血,这是他当沐的热雨。
  真神的血液腥中带香,心中沸腾的杀意,在这灼血的感受中稍得静缓,而后更炙烈。
  紫芜丘陵是妖族几乎放弃的一域,宁寿城的封神台分台,却不是被放弃的神台。仍然有飞光如萤海,每一点神光仍然闪烁着不同讯息,代表不同的封神任务。
  数额不等的神绩,在某种意义上牵动着整个妖土。
  柴阿四提剑又一横!像是正式告别过往。
  告别那年少轻狂,也真诚美好的……黄金年月。
  这一剑竟然引动了时间的真意!
  《天绝地陷秘剑术》里那一式少年昂扬的姿态,被他引为岁月的斩痕。
  这部草创于迟云山古神,完整于柴胤大祖的绝世剑典,在神霄世界流动的百余年里,有了柴阿四自己的痕迹。
  沾染了神血的锈铁剑,扑灭了漫天神光,锈蚀了神台。
  那匿藏在如潮神光中的隐秘讯息,终于在锈蚀的时空之后,裸露于世间。
  锈铁剑移而下拄,刺破了此处隐藏的封印。剑尖落下时,正抵在封神台的正中间,那凭空显现的金色漩涡——
  晕光万顷,影也绰绰。恍惚间有一条黄金宝船,船上神意凝聚,蜷若抱婴。
  虎太岁留在这里的秘密终于显现,真神貘意予镇守此台的答案此刻昭明。
  那位“三恶劫君”,在千劫窟孵卵,用神海养灵。封神台停镇于此的分台,也根本被割作灵族的摇篮。
  灵族孕生的最后一步,恰要用金光晕海里的神胎来点化。
  千劫窟里大战方酣,柴阿四来这里是截其后路!
  玉宇辰洲的陈泽青,和地圣阳洲的项北,达成了合作,才有柴阿四如此顺利的归乡之行。
  柴阿四也明白自己是一柄剑,但他愿意自己被任何人以任何方式,送到虎太岁的脖颈!
  锈铁剑笔直下坠,如碑入泥。金光晕海风急浪飙,一船神胎摇荡欲破。
  那金光涟漪忽然汇涌,聚成一只金灿的手,张开五指,如莲接剑。
  早有预计的柴阿四收剑陡撤,剑光都敛怀,静伫在封神台外,仿佛从来没有靠近过。
  唯有貘意予尚未消解的神躯,还在控诉他的到来。
  一尊身形高大的金甲狮族,踏神台而出。他是如此璀璨,仿佛令天边金阳都失色。威严,光辉,金发如焰。深邃的紫眸微微一转,瞧得收剑弓身如猎豹的柴阿四,方阔的脸上,有一丝了然。
  “是柴阿四啊。”他慨叹。
  柴阿四肃意未减,如弓待张:“你认识我?”
  曾经妖界的青年才俊,所谓的“疾风杀剑”,与天妖狮安玄实在有天地之远,未值一哂。但神霄大世界地圣阳洲的本土剑魁……亲征神霄,与楚军对决的狮安玄,还真的特意了解过。
  “怎么还在用这么破的剑?”狮安玄如同长者见晚辈,先有一声迟来的慰问。
  曾几何时,那个披风戴雪在十万大山边缘采药的小妖,那个抱着爷爷尸体不敢言恨的孩子,那个守着自家小破院子,求一公平不可得的无名之辈……多么需要这声关怀。
  “有些习惯很难改。”柴阿四说。
  他握剑的手很稳,像从前有人教过他的,任何时候都不松开自己的剑。
  而他的眼睛波澜都静:“我如是。”
  “你们也如是。”
  他那个告诫他做妖一定要厚脸皮的爷爷,死于一次不肯再忍的狗脾气——那辆“上妖”的马车,只不过不小心撞死了一个野孩子,柴阿四的爷爷竟就敢拦着马车不让走,也理所当然的被撞死。
  他那个真诚又美丽的未婚妻,那个八面玲珑很会讨好的岳丈,更是什么都没有做,死于虎太岁的随手。
  这样的妖族,到底怎么才会改变?
  “我这里有一柄祖传的名剑。”狮安玄并没有被柴阿四的冷淡所激怒,态度难得的和蔼:“所谓宝剑赠英雄——”
  “我只要虎太岁的命。”柴阿四打断了他。
  “我理解你的心情……”狮安玄眸含悲切:“这些年环境不太好,我们的家园并不安稳。我的血裔也牺牲了,我最爱的孩子狮善闻,在霜风谷——”
  “他们不是我杀的。”柴阿四又一次打断:“谁杀的你找谁去。”
  狮安玄终于为这份不知进退而恼。
  在神霄战争已经结束,天狱世界自顾不暇的当下,仍然在神霄世界占据一席之地的柴阿四,有重要的招抚价值。
  就算他不来天狱世界,妖族后面也会联系他。只要他的要求不过分到极点,太古皇城都能满足。
  但“虎太岁的脑袋”,恰恰是过分到极点的要求之一。
  当下怎么可能放弃虎太岁?
  “阿四啊。”狮安玄毕竟有天妖的雅量,还是想要争取一下:“当下作为妖族,我们还是要一致对外。”
  “那个畜生杀猿小青的时候,杀猿老西的时候,怎么没有声音告诉他——我们都是妖族,要一致对外?”柴阿四反问。
  “可能你不知道猿小青是谁。那是我的未婚妻。”
  “而猿老西,是我的老丈人。他把他的女儿交给我,要我保护好她。他还要把他的酒馆传给我,希望我能发扬光大。那是个挺好的老头子。”
  柴阿四的声音出奇平静:“那时候神香花海的鹿西鸣在,天息荒原的蛛懿也在,还有慈悲为怀的蝉法缘,志涤浊世的麂性空……他们都没有说话。”
  狮安玄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甚至筹备过怎么遮掩——可惜随着天息荒原的沦陷,那些准备并没有派上用场。
  “阿四你这就是求全责备了……”他只能这么说:“大家同为天尊,怎么好为两个不相干的小妖跟虎太岁龃龉。我知道你心中有恨,但很多问题,我们也不能想得太简单。”
  “是事情不简单,还是涉事者不简单?”柴阿四问。
  “来,你先坐下。咱们好好说。”狮安玄劝道:“我会尽量给你一个交代。”
  “我认识的人族不多。但我知道,如果是项北,绝不会在无辜同族被虐杀的时候沉默。”柴阿四站定未动:“还有一个人,我不用说他的名字。”
  “妖有贤愚,物有参差。”狮安玄称得上苦口婆心:“种族危难时刻,有很多不得不忍的瞬间,等度过此劫,你说的这些问题,本座可以陪你一起建设——”
  “等到虎太岁超脱无上,跃然永恒,自在逍遥,万劫不加吗?”柴阿四反问。
  他的恨意如此明确:“只有他的头颅,能够给我交代!”
  “你是人还是妖?”狮安玄问。
  “虎太岁是人还是妖?”柴阿四提着剑冷声:“他根本就漠视同族。现在尊重你,只是你和他有相同的力量。等他永恒了,也会把你当猪狗——”
  “今日妖族种种劣性,人族也一再重演。而你局限在自己的视角,竟以为二者有什么不同。我们走过的道路,他们正在重复,终将不可避免!”狮安玄恼极了,但强压怒火:“虎太岁再怎么不堪,他也在为妖族而战。”
  柴阿四将剑横在身前,用臂弯夹住,慢慢擦去剑上血:“我为猿小青而战。”
  “漂亮的女妖多得是,个个死心塌地爱你。你想要多少,赔你多少!”狮安玄恨铁不成钢:“神霄战争失败了,天息荒原沦陷了,我们的生存空间正在减少,都到了这样的时候,你还在纠结自己那点儿女私情!能不能有一点格局?!”
  柴阿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笑得浑身颤抖,笑得弯了腰。
  他的剑也跟着他一起颤抖。
  “他们杀了你的所爱,骗你她还在。”
  “他们把你逼疯了——”
  “再说你没有格局!”
  这神霄归来的犬妖,猛然收慑笑声,拔直了脊梁,从臂弯拔出自己的剑,如同拔出了鞘:“你有格局,怎么不让我杀了你妈?!”
  狮安玄先愣了一下,他自问已经足够纾尊降贵,足够顾全大局,万没有想到会听到这么粗俗,这么直接的侮辱。都已经修行到这个境界,还像市井泼皮一样互相问候吗?
  继而是再不能压制的暴怒,他戟指而前,须发怒张:“放肆!”
  “你放肆!”柴阿四毫不客气地反斥!
  “站在你面前的,不是摩云城里没爹没娘还死了爷爷的柴阿四。”
  “而是神霄世界地圣阳洲的天绝剑主!”
  “天命主角分其五,我柴阿四得其一。”
  “你一个征战神霄,但差点被楚国人打死;口口声声言恨,但不敢去找荡魔天君报仇的废物——只敢对我说放肆吗?”
  “便是欺软怕硬,你也找错对象了!”
  柴阿四步步而前,亦步步登阶!
  昔日曜真神主被斩落,“神霄天命”五分,太素玉童显而余者隐。
  “隐”是神霄世界对天命主角的保护。
  隐的其中一份,就在柴阿四身上。
  如果说当初在摩云城闯出赫赫声名的疾风杀剑,是古神的栽培。在神山剑荡群雄的强者,是柴胤的定命。
  那么在神霄世界所获得的这份天命,则完全是柴阿四自己争来的位格。
  神霄演化是笼中斗,最原始也最血腥。
  一百多年的时间里,他仗剑独行,与神争,与妖争,与灵争,与蒙昧初开的天地争……堂堂正正地赢得神霄世界的认可。
  此刻他昭明这份隐去的神霄天命,跃然而登顶绝巅。是对过去百余年时光,一次至关紧要的验证。
  “妖界从未带给我归属感,现在更让我陌生!”
  “我在等自己完全适应这个世界——”
  “狮安玄。”
  “你在等什么?!”
  剑气咆哮,剑光却消。那根难言锋利的锈铁条,似乎锈蚀了狮安玄的命运。
  他的金发紫眸,如同浸着冷光。
  是啊,我在等什么呢?
  看着金中锈,感受命中衰,有那么一个瞬间,狮安玄百味杂陈。
  柴阿四这样能够走到绝巅,争名一世主角的大妖,为什么当初寂寂无名,如荒草废土,而受人族点拨之后,竟成参天乔木?
  往小了看,的确只是柴阿四个体的命运和遭遇。但放大了看,是不是人族和妖族整体性的差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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