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平旦(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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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八章 平旦(2/4)
  但是都过去了。
  石质围栏上,尚且摆着装鱼饵的玉碗。
  姜望的手几次探向玉碗,最终却放下。吹皱池面的风,也吹动了他的青衣。
  在这人去殿空的华英宫,只有殷氏仅存的武嬷嬷,目送着这位力斩超脱的绝代强者,萧瑟地离开了这里。
  命运之河里有太多挣扎的鱼。
  其中绝大部分,穷极一生,都是这千鲤池中翻白的一幕。
  ……
  ……
  天已经黑了。长夜噬咬良梦,明珠灿光如昼。
  恢弘的紫极殿中,新朝的君臣正在议政。
  满朝文武,肃穆洪钟。
  在京之官,尽赴大朝,入品者无所辞。就连南夏总督苏观瀛、军督师明珵,近海总督叶恨水、军督祁问,也都以远镜之术参与朝事。
  这是新君登基的第一天,接着篡逆姜无量的大朝来大朝。
  纵览《史刀凿海》,绝无此例。
  不选日子,不挑吉时,“就在此刻”。
  第一次大朝,新君的治政方略、政治倾向,是所有朝臣都需要关心的。
  但真正身处其间,观察左右……
  除了朝臣满列,多于午朝。这紫极殿里,好像没有什么别的变化。
  那么激烈的斗争,不得不以生死见路歧……可你方唱罢我登台,夺鼎之后又夺鼎,大家竟然默契地将战斗局限于自己的生死,而尽量不伤害这个国家。
  实在克制。
  就像姜无量暂停朝事,决定出迎姜青羊的那一刻……时间被裁剪到此刻,姜无华代替姜无量坐了上去。
  下午掀翻了姜无量,他受先君遗命,名正言顺地登基,当场就传召大朝。
  就用姜无量所备的新朝仪礼,就论姜无量所欲论的新朝政题……就连新君的冠冕,也直接用姜无量的那一套。
  其言“更化鼎新,不在于衣。先君丧期,不宜隆礼。”
  在文武百官的跪伏里,把紫极殿前堆叠于地的龙袍,穿在了自己身上。
  他并没有像他所恨言的那样。把姜无量革出皇谱,用其颅骨制酒器。
  只是把姜无量的历史评价交给了臧知权。
  说了句“术业有专攻,朕非史家,所议前事也闲议。不宜为天下公论,使国史不信。”
  甚至于……
  言官揣摩上意,奏请将移入帝陵的殷太后重新移出,他也用朱笔打了个大大的叉。
  对百官说,“无谓使寝者重眠。”
  先君的前后两任皇后,都与其同穴而眠。
  他当然不承认姜无量做过皇帝,在任何情况下都定义为篡位者。
  但他承认殷氏曾经是皇后。承认姜无量是先君的长子……只是不贤而黜,不孝而篡。
  “国之大事,最忌朝令夕改,上以喜怒更易而民疲。青石虽为篡逆,其事体有用于国者,朕当用之,无害于国者,无须摒弃——不必因人废事,因噎废食。”
  新君用这样一段话,为姜无量还没有来得及铺开的新朝政措,奠定了基调。
  一切姜无量为新朝所做的准备,都如期而至。
  只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换成了姜无华。
  新朝所议的第一件事,当然是先君的谥号,这是对先君一生功业的总结,也是新君合法性的政治来源。
  篡逆之辈所定的“光武”,新皇并不承认。其言:“先君始肇霸业,非为绍继,‘光’不足以显其德,‘武’不足以盖其功。”
  但古往今来谥号的顶格,不过“文宗武祖”,无非“圣文神武”。在同代已有赫连山海登天为尊,牧国谥其政数为“圣武”的情况下,先君的谥号尤其难定。
  再加上礼官都是些自斟自酌的老学究,骨头硬脾气倔的也不少,各抒己见,朝堂上吵着差点打起来。
  新君瞧着柔软,做事却雷厉风行,当即挥手,让礼官后议。新朝初定,万事待兴,皇帝尤其的有一种紧迫感。
  倒是定下了新朝年号,记为“长乐”——
  先前姜无量篡时,未改年号,继以“元凤”,是为了在法理上承继先君。
  新君为正朔天子,却是不必如此。
  先君的谥号没有定下,有件事情倒是在新君的主持下确定了——
  其当奉灵于太庙,万世不祧,与太祖、武帝并列。
  且太庙之中,单开一座陪殿,就以“元凤”为名。在礼法意义上,位同“奉天”和“护国”二殿。
  奉天殿主要祭祀建立开国之功的功臣,护国殿主要祭祀建立复国之功的功臣。
  元凤殿不输前二者,乃为酬祭霸业之功!
  而在实际的修筑规格里,元凤殿的规格、形制,都要高出奉天护国一线,实乃陪殿第一。
  如无意外,晏平、姜梦熊、曹皆等,将来都是要入殿的。是否祀位武安,则要看那位荡魔天君点不点头。
  元凤殿的建立,已是事实上对先君的定论。
  其于礼制,尊同太祖、武帝,实为大齐历代第一君。这也反过来将先君的谥号,限定在一个范围之内。是新君的不言之言,不议之议。
  在对前朝的定论之后,才是对新朝的展望。首先当然是封赏。
  以晏平安国有德,加封太傅。
  以江汝默护驾有功,加封太保。
  加封仍在古老星穹奋战的姜梦熊为太师,以嘉其为人族鏖战,为大齐浴血,乃东国擎天玉柱。
  此为新朝三公,尊于天下。
  以重玄遵神霄退敌之功、长乐救驾之功、阵斩七贼之绩,爵加一级,封靖国公!此乃长乐朝第一位国公,也是楼兰公之后,齐国久违的公爵。
  这位分家的重玄风华,“紫极殿前站岗者”,将重玄家的声势,推向了另一个高峰。
  昨夜在府中宿醉、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重玄大爷,还可以再宿醉许多年月。国家一日夜内数易其鼎,他的位置却岿然不动。
  等他哪天享受够了这个世界,寿终正寝,也少不得上荫下举,得个荣誉爵位,享荣而眠。
  江汝默虽然加上了太保衔,新君并没有以奉逼退的意思,仍举为当国丞相。以示“先君所政,新朝继之。”
  先君若是在长乐朝圆满退位,凭这份政纲相继,当能伟力自归。如那永恒禅师,另求他路。
  新君又以大齐社稷相请,亲至摧城侯府,“为天下数泣”……终请得李正书出山,为东华阁首席大学士,暨新朝副相。
  所有人都知道,先君虚设此位是待谁。这是一种形式上的告慰,也是事实上对元凤朝臣的安抚——过往的裂痕,新君弥之。未来的希望,熠熠生辉。
  对石门李氏的封赏尚未结束。
  新君又以李老太君“教子有方,风正名门,危国不辞,丹心明睿”,加封为“荣国夫人”!
  齐国的王爷,当前只有一个“灵圣王”。
  齐国的国公,目前只有一个重玄遵。
  李老太君这“荣国夫人”的尊号,堪比国公,乃齐国境内第一等。
  从这一刻起,石门李氏和秋阳重玄,便跃然于齐境所有世家之上,乃“名门最著”。
  篡朝者姜无量,追封已故斩雨统帅郑世为忠怀伯。新君未改此封,只言北衙都尉郑商鸣,忠勇皆继其父,忠怀当传。
  将“忠怀伯”变成世袭递替的爵位,世荫后代,郑世为“子”,其子为“男”。郑家从这一刻起,也正式跻身为大齐勋贵,与国同荣。
  追封打更人首领韩令为“奉节伯”,嘉其忠君爱国,以死全节。这是齐国历史上第一个封伯的太监!彪炳于古今所有内官之上。
  忠怀伯、奉节伯,以“先君亲近,忠节不改”,陪祀太庙,供奉于元凤殿中,是最先入祀的两尊。
  而后新君追溯往事,又言“元凤霸业,非止开疆拓土,亦是保境安民”,将天罗伯林况、地网伯乌列,也都移进元凤殿合祭,以彰青牌之功,祀以国礼。
  没有直接说当年谁对谁错,但已都在不言而言中。此后北衙之中有悬青牌者,都不免来一趟元凤殿,于天罗地网前,奉一炷香。
  新君作为一国之君,正朔天子,总不能再苛责已死的太后,这已是一个皇帝所能给予的最大诚意。
  这场开启在深夜的大朝,是一场盛大的宴席。
  上至百官,下至庶民,凡为大齐社稷而战者,新君临朝,都各有封赏。
  但那些在紫极殿里跪伏篡君姜无量的人,新君也并没有清算。
  “朕有闻——”
  “沧海横流,诚见英雄本色。时穷意短,亦非流毒之人。
  “先君情悯一时,朕也意疏多刻,方有东华之厄,移鼎之危……朕未可当青石,不能以此罪天下。”
  “篡逆擅鼓人心,以下视上,不免为其所惑。或有周全社稷之心,暂屈此膝,朕料来不少——一应人等,原职留任,以观后效。”
  他高高举起的屠刀,最终只斩了一个朝议大夫宋遥。
  姜无量囚居多年,尚有一个管东禅自污名声而仗刀。长乐太子名正言顺继位,朝野自然不乏喊打喊杀之辈。
  一个个高喊着“不刑不足以正威”“从逆者罪与逆同”,总之要杀一批旧官僚,给自己腾位子,也让自己表忠心。
  新君只道:“篡逆之辈,尚且示天下以仁。是奉节伯韩令等不以仁就,使其不能名正——朕乃正朔,难道不惜国惜民?”
  遂无余声。
  必须要感谢姜望如此快速地解决了青石之篡,让姜无量的统治,还没来得及深入国家肌理。让姜无量的满腹雄略,暂都停留在口头。
  不然以其翻覆风云的能力,每一天过去对国家的掌控就加深一分。届时即便掀翻姜无量,新君也不得不面临一场撕裂时局的大清洗。
  这时朝议大夫易星辰出列,拜曰:“陛下持正出长乐,日落之前天下定矣,诸方祟祟而止。然议论未绝——”
  “臣闻之,有言荡魔乱禁,天君逆序者,言则国家秩序仗一外人,四千年体制不能自安,不免神器有疑……”
  “此般言论,徒秽人耳。请陛下明诏,正天下视听!”
  什么“四千年体制不能自安”,其实原话要严重得多——“则不知天下之鼎,是哪家姜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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