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太激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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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章 太激进了
  “当然,”叶韶讲完了段子,神色稍微正经了些,“林萱阁下也说,如果我确定是幻术,按照紧急事件处置章程,最标准的做法是我一个人去。”
  对幻境来说,最经济的理念,应该是一个人一个人往里送死,哪怕是都死里头,至少每个人的价值都能发挥到,总好过一批人进去,还要处理队友之间自相残杀的问题,稀里糊涂的就团灭了。
  “她既然没忘了章程。”赫尔曼问,“给你推荐那位半神,又是基于什么逻辑?”
  叶韶摸了摸鼻子,有点无奈:“我怎么说现在也是教会的重要资产嘛,去世界之壁那种地方,带个半神,一方面是表示教会对我的看重,另一方面也是必要的安保措施。”
  赫尔曼沉默了两秒:“颜面的事暂且不提,她所谓的安保措施,是给你安排一个,掉进幻境后可能第一个对你拔刀相向的半神对手?觉得任务太简单了,增加一下任务难度是吗?”
  叶韶有点尴尬:“也……也不能这么说,万一我中幻术,中得比洛维安阁下要早呢?”
  赫尔曼“呵”了一声。
  叶韶闭嘴了。
  赫尔曼揉了揉额角,真对这个学生无奈了:“林萱有没有说,这个任务的限制人数?”
  “没有。”叶韶回答。
  “你又不是要带一个军团进去。”赫尔曼就问,“一个负责安保的半神,一个你自己的挂件,这难道还需要选择吗?”
  小孩子才做选择!
  你虽然还没有成年但你都是和那些大人物吵过架的人了!能不能学一点大人的思维?
  叶韶总算是在赫尔曼的不耐中,如实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可是,老师,那毕竟是位半神。一起行动,我总要多少听一听他的意见……”
  “你可以不听。”赫尔曼也总算等到了这一句图穷匕见,“至于怎么让那位半神心甘情愿听你的,这是林萱需要想办法解决的问题。如果她做不到,你就不去。”
  要的就是您这句,叶韶甜甜地笑了起来:“哪怕我让他待在外面警戒,由我和谭逸言进去探索,也可以吗?”
  “当然。”赫尔曼说,“你是队长。”
  好起来了。
  叶韶心头最大的石头放下,和赫尔曼谈起了细枝末节:“老师,我最后的一个问题是,多一个人,就多一份成本……”
  她没有考虑风险,把半神先生留在外面就不会有额外的风险,她觉得赫尔曼也不会和她聊风险,说得像是哪个任务不高危似的。
  但赫尔曼的表情凝重了起来。
  他喊了一声:“叶韶。”
  这是赫尔曼第一次,用名字来喊她。
  叶韶的脊背都下意识地挺直了。
  “我很欣赏你的……苦修士作风。”赫尔曼开口,语气里甚至带了一丝语重心长,“但有些成本,你不要放在心上。”
  略一犹豫,觉得还是说吧:“厄难教会还没有沦落到需要它的圣女亲自去做成本核算的程度。”
  这句话并没有宽慰到叶韶。
  叶韶抿了抿唇,她一直在想怎么和赫尔曼谈这个不会太明显,如今机会来了,问起来就显得水到渠成:“老师,我……算苦修士么?”
  赫尔曼扬了扬眉,想说弗朗茨都把小报告打到我这里来了,你对你自己还有什么误解。
  叶韶却抢先一步解释:“我没有故意去省什么东西,其实我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该用的符咒材料我一直在用,我任性地回了戾园,但教廷里还有我的固定支出,我还借了您的首席事务官,一个半神帮我来回搬书,堪称豪奢……”
  “你愿意住哪里都是你通过自己的争取得到的自由。”赫尔曼打断了她,“符咒是教会让你学的。房屋是你该得的待遇。借书你是增长知识必要的途径。我看给你搬书的半神自己也挺乐意。”
  赫尔曼最终强调:“你已经把成本降到最低了。”
  说完了叶韶,赫尔曼开始说别人——
  “你觉得你用的材料多?黎微当年为了实现他一个改良高阶符咒的想法,三天内,刻废了的魔兽皮和各类晶石堆满了一个仓库,都不要说基本的金片银片。”
  “你觉得你借的书多?他曾经因为一个节点防护阵法的理论推演,需要找出当地三百年来的所有空间节点变动,为此申请了一个团的修士帮他翻阅那些涉密的没有录入电子数据库的所有关联材料。”
  “你觉得麻烦事务官很不好?他当年在世界之壁封印了一个罕见的邪祟,为了研究清楚邪祟非凡力量的特性,需要活着把邪祟运到教廷,沿途各教堂派出人员警戒的费用,运输的费用,后续的净化费用……那帮财政官去找弗朗茨哭了三天。”
  叶韶心里疯狂咋舌。
  ……老小子原来你这么会花钱呢?
  赫尔曼则数起了黎微的成果——
  “结果是,他改良的符咒,催发时间减少百分之十八,无法统计在世界之壁防线上,在分秒必争的战场上,救过多少人的命。”
  “他推导出的那个节点的空间变动规律,不仅让那个节点的维护费用省下了百分之二十三,还让其他节点可以按照他设计的模型更改,因此不同程度的获益。”
  “他对那个邪祟开展了研究之后,非但从邪祟身上提取分析出了另一个途径的各个等级的魔药材料,还让世界之壁所有面对过同类邪祟的修士,生还率提高了百分之十。”
  这是厄难教会,上一个天才的日常。
  赫尔曼看着她,目光如实质般压在她身上:“叶韶,这才是枢机会议当年对黎微有求必应的根本原因。直到如今,所有人都痛恨他的背叛,但从未有人诅咒他会不得好死,因为他真的为这片土地,为他的家园做了很多,远超你的想象。”
  赫尔曼是在开解叶韶不要太“抠门”,但,叶韶想起来的是黎微给她看的那一墙的,正气凛然的牌位。
  赫尔曼并没有见过那些牌位,他只是话锋一转,视线落在叶韶还没有收回去的清心咒玉片上:“而你,刚才拿出来的这个小玩意儿……知道吗?它所能降低的伤亡、提高的审讯效率、节省的医疗和抚恤开支,已经足以抵销教会迄今为止在你身上所有的投入,绰绰有余。”
  有些话,既然点破了,还是破得透彻些:“你以为弗朗茨为什么对你总是心怀愧疚,甚至有点像个操心的老父亲?不是因为你受了多少委屈,事实上你遭遇的那些,我们都遭遇过,更无理的都有。更准确的理由,是你甚至在给教会赚钱。
  不算你的这个小玩意儿,只算你住在静思园时,交出去的那些符咒,完完全全可以抵扣投入在你身上的资源,至于那些可笑的安保手段,你不用在意,那是大人物们在和你闹别扭,并非你的过错。”
  最终,一锤定音:“叶韶,成本核算是财政部门要考虑的事情,你的大脑不应该放在成本与收益核算的事情上,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叶韶听得有点呆了。
  她知道这个世界的科研能力不太行——任何科研人员在科研的同时还要遭受煞气的煎熬,时不时思路就要被打断,结果是必然能力不行。
  但从来没想过会这么糟糕。
  而在这么糟糕的情况下,至少,土地还没有沦陷。
  叶韶长长叹了一口气:“可是老师,我有我的……心理障碍。”
  “说说吧。”弗朗茨反复给赫尔曼打小报告,打得……赫尔曼也想听听叶韶的想法,彻底把这个事情解决,好换一个耳根清净。
  叶韶抿了抿唇,说:“我以前……见过一些,不,我自己就是底层的人。”
  说这个话需要一些勇气,她的声音都放轻了:“底层到什么程度呢?大概……我听过一对夫妻,夜里压低声音说话。妻子说……家里快揭不开锅了,她说,她想……脱掉衣服,去换点钱。”
  她闭了闭眼睛,说:“我见过一个欠了黑帮高利贷的……妓女,好听点叫站街女郎吧,在她的屋子里被打了一顿,鼻青脸肿,她偷偷藏的钱是为了给母亲看病,被翻出来,她绝望极了,把自己的衣服拉开,说,我陪你睡,你把钱还给我。”
  她当时没有哭,但现在觉得有点绷不住:“至于我自己……我最难的时候,有一枚别人丢掉的、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辟谷丹。是我七天的口粮。”
  她咬了咬嘴唇,说:“我知道,我省下的资源,也未必能反哺到他们身上,即便是我不花,它也会花在某次宴会,某个庄园,某个人的突发奇想里,还不如我花,好歹我能带来收益。但……老师,心理障碍这种事情……我没有办法……”
  赫尔曼沉默了许久。
  他不会提“给你找个心理医生”这种话,这不是心理医生能解决的事情。
  他不得不承认:“你说得对,顶层,就是在浪费。
  为了一个可能一年只住几天的屋子,维持着随时可以入住的状态,是浪费。
  食物冷了,立刻撤下换新的,而不是想办法加热,是浪费。
  冰箱里的食材,不管是否急需,都必须随时保持最新鲜的状态,同样是浪费。”
  叶韶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她想听赫尔曼,听这个教皇几乎不直接发布命令,所以权势在东大陆已经到达顶尖的人说。
  “我也承认,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无法坦然地看待这种花费。但有些事情。”赫尔曼是叹了一声,“我也不能理解。”
  叶韶对这一点是认可的。
  戾园除了必要的清扫维护,鲜少见到仆役穿梭,而以赫尔曼的日理万机程度,确实也没办法要求他再腾出时间去自己做家务。
  他很多时候就是直接从修道院食堂端一份简餐,最大的爱好是收藏各种酒,远远匹配不了他的身份。
  就像叶韶今天想下厨,冰箱里也不过是些寻常的菜蔬,见不到什么龙肝凤髓。
  “非凡力量,理论上,确实可以被大规模用于改善民生。”赫尔曼说得很艰难,“但……每个教会,想把预算批到这方面,都很难,可以说,难如登天。”
  ——预算可以批给前沿研究,可以批给武器装备,可以用于世界之壁的维护,可以用于修建宏伟的教堂,可以用于大人物们的开销。
  但,没有民生。
  从未有人考虑过民生,神权理所当然地把锅甩给了政府,丝毫不顾神权本身已经是压在民生之上的庞然大物。
  赫尔曼声音都放轻了,仿佛怕惊动谁:“我不是很认同这种分配方式,但,我也无能为力。”
  “为什么?”叶韶问。
  “因为有一位大人物说过。”赫尔曼声音更轻了,似乎怕惊扰了谁,“改变太激进,会出问题。”
  激进?
  怎么定义激进呢?
  叶韶知道,有一个国家,用了几十年时间,从一个积贫积弱、任人宰割的农业国,变成了一个强大到……最穷苦的人家能收到来自政府发放的最低保障,没有孩子再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等着过年穿新衣,普通人也能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在寒冬腊月里依然能吃到来自天南地北的新鲜菜蔬。
  那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区区几十年,算激进吗?
  做下那些事情的只是一群凡人。
  再顶天立地,他们也只是凡人。
  可这个世界呢,这个有神明伟力存在的世界,这个已经有了光脑有了飞车有了一切发达科技的世界,底层却依然过得这么苦,仍然因高利贷和黑帮煎熬。
  叶韶的声音也放轻了,她说:“哪怕对您来说,那位……也是大人物么?”
  ——她说的是,那位说“太激进”的存在。
  “是的。”赫尔曼回答。
  可赫尔曼已经是厄难教会的议长,他站在东大陆权力的巅峰。
  叶韶想起了黎微。
  黎微给她说过,那些贫困、困难、人如草芥,都是祂们默认,甚至是祂们造成的。
  “老师……”叶韶问,“真的没有什么好办法吗?一点点都没有?”
  赫尔曼摇头:“至少,我不知道。”
  叶韶无话可说。
  但赫尔曼终究是给出了和黎微一样的结论:“变强吧。”
  他看着叶韶,眼神复杂,里面有期待,有嘱托,或许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寄托在下一代身上的微渺希望。
  “希望等你强大起来。”赫尔曼说,“你还能保有你这份苦修的作风,你还能记得你问过我这个问题。”
  但那是以后了,赫尔曼重新坚定了起来:“但在此之前,理所当然地花你该花的资源。不能因为这些事情,阻碍到你的成长。”
  你需要资源。
  无论你想做什么。
  叶韶又想起了黎微,她问过他,需要她做什么,黎微的回答也是“变强”。
  他们的努力有天花板,他们有再好的想法也无法越过神明,但自己没有,自己可以。
  叶韶深呼吸,自觉任重道远。
  赫尔曼显然已经没有了谈兴,起身上楼,脚步有些往日没有的沉重。
  叶韶突然开口:“老师,都聊了这么久,不介意我最后再问一个问题吧。”
  赫尔曼的脚步停住了,没有回头,只沉默地表示他在听。
  叶韶就说了:“教会对隐世世家的态度,到底是什么?”
  赫尔曼沉默了一下,说的很简单:“羡慕。”
  羡慕他们几乎不用忍受非凡力量里那如影随形的疯狂暴虐。
  叶韶早就知道这个,就像黎微也羡慕自己竟然可以什么都不靠,餐风饮露就能修炼一样,但她觉得应该不止:“还有吗?”
  “没有了。”赫尔曼回答。
  叶韶有些意外:“甚至……没有敌视?”
  “呵。”一声清晰的的冷笑从上方传来,赫尔曼终于微微侧过头,不知看向何方,“为什么要敌视?”
  叶韶不知道,他就让叶韶知道:“他们既不会主动毁坏教会的建筑,也不会无故杀害民众,不和那些异端一样疯狂制造恐怖事件,甚至在世界之壁出现危机时,偶尔还会暗中出手帮一把。这样的人,敌视他们做什么?”
  叶韶反驳:“可是我看到的,我感受到的,就是敌视啊!”
  她所遭受的一切——反复的审查,严苛的怀疑,被迫在众目睽睽下喝下魔药证明忠诚的屈辱——你告诉我这不是敌视?
  “那是因为。”赫尔曼转回头,继续上楼,“我们被要求这么做。”
  谁要求的,你别问。
  叶韶心中一荡。
  赫尔曼难得地担心她没听懂,又补了一句:“其实,黎微当年,如果不是他自己选择暴露,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的来历。”
  说完,就没什么了。
  赫尔曼的脚步依旧平稳。
  叶韶扬起嗓子再问:“老师,为什么啊。”
  “我不知道。”赫尔曼只回了这四个字。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叶韶坐在原地,直到饭菜都凉了,她才起身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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