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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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
  童碧这番话说得倒没错, 她同安水不一样,安水早烂了根底,是从顺德逃出命来的, 身上的罪名洗也洗不净。而她二十年来过得还算清白, 纵然那时候打伤过人,该偿的罪也偿了, 该结的孽也结了, 自然怕吃官司。
  尽管安水也晓得这道理,却仍一脸愤懑不平,“可他又不是你的真夫君!一个屋里常住着, 算什么?”
  侧首一看燕恪, 他倒坐在椅上怡然自得,慢慢呷着茶,半垂眼皮从容微笑。
  听他二人忽然住了声,他总算抬头回睇安水一眼, “我们就算不是真夫妻,似乎也犯不着你来监管吧?你说你是童儿的未婚夫, 那好,可有契书?还是有两方长辈作证?就是闹到衙门,也该判个口说无凭, 婚约作罢。”
  一句话怄得安水五内生烟,走去揪住他的袍子将他从椅上提起来就要打。
  哎呀!真要打起来了!童碧一个兴.奋, 忙走来握住他的拳头, “哎呀闹什么嘛!你们真打起来了, 我岂不是成了罪魁了?叫我心里怎么过意得去嚜。”
  劝虽劝着,却是一脸乐不可支的笑意,两只眼睛欢欣雀跃地将两人各睃一眼。
  啧, 这两个人站近了一比,真是并驾齐驱,旗鼓相当,论个头相貌,谁也不输给谁。只是相较之下,安水脸上有些张扬的孩子气,而燕恪的眼睛里似乎总沉着片阴霾,笑也不显得可喜。
  倘是从前,不管遇见谁都值得她高兴上好几天,眼下却叫她难说谁好谁不好。果然好东西就怕多,艳福也是一样。
  燕恪瞥着她,“你似乎很高兴?”
  “没有的事!”童碧忙敛了笑意,乔作一脸痛心,把安水的拳头强摁下去,一看他那只手还在燕恪襟口上紧攥着,她又连拍那手背,“撒手撒手!你一拳头还不把他给打死了。”
  “怎么,打死了你心疼?”
  “谁死了我都心疼!”童碧掰着他那只手,心里美得找不着东南西北,憋着笑嗔瞪他一眼,“五胖!给我个面子。”
  安水的手给她的手缠绕着,那热温似乎一路颤颤地抵进他心里似的,觉得这感觉真是奇异。这股温软的力量仿佛轻而易举化掉了他的强劲的力道。
  他还一直拿她当“毛蛋”,但此刻忽然觉得她是个陌生的美貌女子,有点不敢看她。
  没奈何,他只得狠吁一口气,掉身走了,把那门摔得砰一响,却没阖上。
  童碧便走关门,趁机探出头,朝廊下将安水的背影看了好一会。瞧那龙攘虎步的气势,风流倜傥的身段,谁说女大十八变的?男大也变得多呢!
  “你还舍不得?”
  扭头过来,燕恪那里掸着衣襟,脸上挂着闲淡却阴沉的笑意。
  “没有啊。”她举着两眼蹒步回来,禁不住一笑,“五胖长大了,这些年变化好大,他从前脾气没这么坏的,还是蛮讲道理的一个人。”
  燕恪一面走去点床头那小几上的一盏银釭,一面冷笑,“从前大约也没这么俊朗。”
  她连不迭点头,“我那位二伯长得相貌平平,”说着,却先合十朝空中左右乱拜,“二伯,千万别怪罪啊,我说的实在话!五胖当年也挫得很,谁知道十来年过去,能长成这副样子。”
  身旁那烛火抖抖颤颤间涨得更高了,直投来烧在他心里,“要是早知他会长成这样,当年两家长辈说的笑话,就该立下契书,是不是?”
  童碧晃晃悠悠走来床前,借着烛光,忽然看清他眼里的冷意。她没由来有些惧怕,便把脖子一缩,站定了立场,“不是不是。说笑就是说笑,当不得真的。”
  还算识相,不过从认得她以来,她就没有女人应有的矜持,也不知羞耻,寻常的男人不会喜欢她。但世上千奇百怪,总有那么些喜好奇特的异类。譬如他自己,譬如苏文甫,如今又冒出个全安水——真是赶集似的热闹。
  马上要回南京,又将同苏文甫抬头不见低头见,到那时节,她岂不是眼花缭乱看都看不过来?凭他再是个有条不紊的人,此刻也忽然对这这乱哄哄的局势厌恨急迫。
  他歪腰将被子掀开一片,又站得笔直,“睡下吧,天晚了,明日还要早起。”
  “噢。”童碧点一点头,跪到铺上去,要把里头靠墙隅里叠着那床被褥抱给他。
  他站在床前等着,看她朝里头爬着,腰低陷在一个圆润的弧线里。他眼中只一瞬的苦恼犹豫,就扑了过去,稳准狠地顺便紧抓住她两只手腕,
  童碧被子还没扯过来呢,突然背上一塌,整个人被压垮下来,便急忙扭头,“做什么?!”
  这突然地一震,把她的发髻给震散了些,一缕头发蒙在她这半边脸上,他觉得她竟然有一份被摧折的孱弱,那孱弱里又透着不屈的坚韧。
  他在她耳边一笑,“做点夫君该做的事。”
  童碧脑中轰隆一声,耳根子给他吐的热气熏得发烫,缩着脖子立时转回脸,眼睛望着前面枕头骨碌碌直转。
  “你不说话,就是肯了。”
  她马上出声,“我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呢!”
  他撑起半边胳膊,扯开她那边袖管子一看,那斜长的血痂已经掉了一些,断断续续的一条红线,他轻笑道:“已经好了。”
  童碧却把胳膊一抽,两手将前头八角枕死死抱住,像抱根救命的浮木,嘴里坚称,“还没好。”
  “你怕?”他又趴来她耳边,“不怕,肯定远不及你这刀伤疼,转过来,听话。”
  扯她却怎么都扯不动,他只好笑一笑,“那我就这样了。”说着便要掀她的裙。
  童碧忽然难为情,觉得背后没着落,有些恐慌,忙抱着枕头翻转过来,瞠着双目,“不能晚些日子么?”
  “为什么?你又没来事。”
  一个屋里住着,她的事事无巨细他都清楚。童碧支支吾吾,“我,我觉得在客店里,不大干净——还是回去再说吧。”
  “住进来的时候我就让掌柜扫洗了好几遍,被褥都是新置办的,有哪里不干净?”燕恪双手撑着,俯看她的脸,终于在她眼睛里发现一些姑娘家的羞赧和惶迫窘意,他愈发意动,俯来亲她一下,“要是怕,就闭上眼睛,只交给我。”
  童碧仍紧抱着枕头摇头,说不上怕,就是有些慌张。
  燕恪不知咽了多少回唾沫,心焦气躁,偏得耐住性子哄她,“这些天给你上药,你不是也愿意么?你肯在我面前解.衣裳,这时候却不肯?”
  他试探着抽她怀中的枕头,抽不动,她抱得死紧。
  大概她一紧张,忘了半推半就的要义,“我,我也不是不肯,就是,就是我,有些不习惯。”
  “一次两次,就习惯了。”他语气禁不住有些躁。
  “我我我——”
  没等她“我”完,他已彻底失了耐性,一把抽了她抱的枕头,朝地上撇去。她伸着胳膊往床边要抓,却被他摁住肩膀,一手揿住她两条腕子,另一手胡乱扯她的衣裳。
  谁知童碧轻易便挣开一只手,脑中一乱,就打了他一巴掌,她自己也睁大眼睛愣了愣。
  这一巴掌真将燕恪惹火了,却又被她惶惶无措的脸又惊艳一遍,那表情简直把人恶劣的慾都引出来。他埋头下来衔她的嘴,觉得这张嘴此刻又比往日更甜些,淡淡馨香,吐出些似哭非哭的哽咽声。
  她有些匀不上气,好容易撇开嘴说:“我要喊人了!”
  “喊吧!喊你那小水哥来看。”他自己就恨不得此刻揪了安水过来看着,看他是如何掣开她的衣裳。
  他掣开她一片衣襟,脑中就只一个念头,要在她身上镌刻下他的印记,要今后她无论走到哪里,眼睛再看着谁,谁再看着她,都没要紧,反正他们都清楚,她是属于他燕恪的!
  他胡乱把自己扯开了,手随便试探一会,就莽莽撞撞闯了去,听见她像是哭了一声,他眼里的光更凶残了些,直直地逼望着她的眼睛,“喊呐,你怎么不喊?全安水住得不远,一喊他就能听见。”
  她到底没能喊出来,喉咙里根本提不上气,好容易聚起一口气来,给他一冲撞,一出声就散了,飘飘忽忽的一缕声。
  燕恪喜欢她这声,也是头回听见,连这声音他也恨不能吃到肚子里,就来咬她的嘴,一时又怕咬.疼.了她,又轻着些,只在那唇齿.间.缠.磨。
  他把她搂起来,让她坐在怀里,“你不是一路上想骑马么?”
  童碧更吃了痛,月眉皱得更紧,心里直念叨:不骑了不骑了——
  一只半张着嘴,出来的声音一个字也未成,嗓子里倒渐渐喊得沙哑发干。
  后来裹在被子里,还是觉得口渴,要讨口水喝,却不好意思开口,要自己去倒,想着自己身上没衣裳,也不好意思,只得干咽唾沫。
  说到衣裳,也不知给他丢去哪里了。
  她睁着眼睛望地上到处乱看,蜡烛不知哪时烧完了,只有淡淡月光铺地,那月光里有好几团黑影子胡乱散在地上,大约是彼此的衣裳。
  燕恪的声音虽有些懒倦,却照旧是清泠泠的,他在背后搂着她,手在她胳膊上细抚她那条断断续续的血痂,心里满是意犹未尽。
  “我说远不及你的刀伤疼,是不是没骗你?”
  童碧怕听见自己不成调的嗓音难为情,就没吱声,只拉被子来蒙住脸。
  谁知他不放过她,将她扳平了身,扯下被子看她的脸,“疼得紧?”他轻攒着眉,有点不信,他十分体谅她,并未尽兴,能疼到哪里去?
  他把手伸进被子里,轻轻摩挲她的胳膊,“是手臂疼?”
  童碧只觉他此刻的温柔与方才的凶狠简直判若两人,又想到他这个人与他的东西也不像一回事,人是丰神俊朗温文尔雅,东西却粗鄙狰狞。
  随即又想起他方才非要逼着她看,她忙把两眼紧闭上摇头。
  “那到底怎么了?”燕恪摸一摸她的脸,摸到些泪水。
  她再凶悍,也是个女人,他不由得有点担心。便越过她跨下床来,在地上拾了袴子系上,到处寻了火折子和蜡烛,又来床头点了。
  待要看童碧,她却朝里头翻了身,“你又点蜡烛做什么?”
  “看看你。”
  这有什么好看的?她朝肩后瞥一眼,把被子裹紧了些,“我没什么。”
  这干爽的被子裹得越紧,越觉得身上有些腻.腻.的,她想搽一搽,根本没这勇气。
  借着这点荧荧微灯,燕恪看见她的眼睛在昏暗中一晃而过,像个受了惊的小动物,缩到窝里去藏起来了。他将她翻过来,坐在床沿上瞧她,“你是不是害羞?”
  童碧忙说:“没有!”眼睛却避开不看他。
  难得她有这一面,看得他心里十分喜欢,温柔笑了笑,“嘴硬得很,不好意思就不好意思,怕什么,我又不笑话你。”他理着她颊腮上粘的碎发,“我好不好?”
  什么好不好?
  童碧脑子一转,觉得他这话有些别的意思。她愈发将被子拉上来一点,只两只眼睛露在外头,见他的发带那脖子前垂着,显得分外霪靡。
  她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我渴了。”
  “怎么不早说?”他一笑,走去圆案上倒了盏茶,坐回床沿上,将她连被子一齐搂起来,“有些凉了。”
  童碧瞪他一眼,被子里伸出胳膊夺了茶盅,一口喝了,还没咽呢,他就凑过来一口把她嘴里的茶汲了去,“我要喝热的。”
  隔着厚实的被子,她也感到危险。
  禽兽!败类!她心里狠骂两句,又恐他缠上来,忙倒回去装死,一条被子裹得紧紧的,“快吹灯睡觉!”
  燕恪却没吹灯,不疾不徐躺下,“成亲的时候有两支龙凤烛点在屋里,你可记得?那时我们却给虚费了,今夜这支红蜡烛,就当是那时候,让它燃着吧。”他扯被子没扯动,“你不分点被子给我?”
  “冷死你!”
  她害.臊起来自然同别人不一样.如此一想,他就没计较,去将衣裳都拾来穿上了。
  童碧倒不是真要冷死他,只是她身上没衣裳,很不好意思和他一个被窝里躺,要起来穿也不好意思。
  因脑子里记挂着这事,早上天不亮就突然睁了眼,趁他还睡着,忙悄悄起来将衣裙都套上了,早早出来,在后院里转了半天。
  仍未见天光,却听见两间小厮房里有了些动静,她觉得身上仍有些骨.酥.筋.软,也仍有些黏.腻.腻的不自在,怕给人看出什么异样,便一个客店里四处逃窜,终于慌慌张张逃往敏知房中来。
  见这屋里亮了灯,她敲敲门,丁青正在面盆架前点着根蜡烛洗脸,蓦地吓了他一跳,捧着面巾来开门,一看是童碧,松了口气,“三奶奶,天还没亮呢,你就来做什么?”
  敏知听见说话,撩开帐子一瞧,童碧站在门前,双手反把着门,支支吾吾说不出个道理,僵在那里直朝丁青尴尬笑着,声音都显得很没底气,“我来,我来找敏知说说话。”
  “说话?”丁青朝窗户上瞄一眼,“这时候?”
  别人不知道童碧,敏知还不知道么,她一向爱睡懒觉,若没什么急事,这时候起来做什么?想必还是什么难为情的急事。
  敏知忙趿了绣鞋走来拉她,扭头和丁青说:“别问了,你先出去吧,去帮他们打点箱笼,我和姐姐说话。”
  丁青走时,特地回头嘱咐,“三奶奶,记住不要叫‘敏知’,要叫‘新莲’。”
  童碧险些一个白眼翻昏过去,不住背着他点头,“晓得了晓得了,新莲新莲新莲!”
  “什么要紧事啊?你这么早早地就来找我。”敏知径拉她来床上坐着。
  “没事啊。”她心里乱打鼓,猛地想起这是人家夫妻的床,这床上还不知沾了什么东西,便扭着脖子到处看,“你这床,干净吧?”
  问得敏知拧眉,“有什么不干净的啊?我和丁青难是那等腌臜人?”
  童碧忙笑着摇手,“不是不是,我是说恐沾了些别的什么东西。”
  说得敏知愈发奇怪,“能沾什么东西?”说着,她心里接连一转,忽然有些明白了。
  再细细端详着童碧,觉察她目光闪躲,一张脸直从脖子里红上来,说话间老是半低着脸,与平日简直两样。她渐渐笑了,嗤了声,“我就说嚜,一个屋里住着,早晚要出事!”
  童碧吓一跳,急把两手摇着,“没出事啊!”
  敏知凑来她耳朵边上,“你把燕二哥怎么了啊?”
  “我没有!”
  敏知退开些细观她的脸,抿着笑点一点头,“那就是他把你怎么了。”
  “也没有!”
  敏知轻轻翻了个白眼,走去桌前倒茶吃,“没有才怪,你就是走夜路撞见鬼也不见有这慌张,这么早为什么就醒了啊?从前在桐乡,开门做买卖你还不赶早呢,此刻什么时辰啊?只怕这会才刚卯时吧,天又冷,好端端的,你有什么要紧事啊就舍得撇下你那暖被窝?不说实话我可不同你说了。”
  “我说实话嚜。”童碧只得拉她坐回床沿上来,“是他把我怎么了。”
  “那你打他啊!”
  “我,我也是自愿的——”
  敏知心里似石头落了地,往私心说,这位假三奶奶与那假三爷真好上了,她就彻底安全了。何况从前总觉有些对不住童碧,这下倒好,就算没了后顾之忧。
  她一笑,“既是两厢情愿,又是夫妻,那你慌什么?”
  童碧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嘴硬,“我没慌啊。”
  可这夫妻本来是对假夫妻,如今弄假成真,好像一笔糊涂账理不清,她只觉混乱。再说与她想象中的新婚之夜也相差甚远,在异乡客店里,怎么像是离家千里跑出来偷汉子的?
  “没慌你来找我做什么?”敏知叹了口气,将她挽起来往门口送,“这算什么呢?哪有新娘子大清早撇下新郎官跑出来的?就是羞,也得关在一个屋里羞!一会他醒了,以为你反悔,或是以为你心里不喜欢他,岂不白弄些误会出来?快回去吧啊,咱们还得收拾东西启程呢。”
  童碧给她推出门来,在廊下游荡一阵,见天上一抹月牙还不知几时沉下去。忽然听见安水那房里有响动,吓得她脖子一缩,只得又溜回房去。
  这屋里也点了灯,刚阖上门,未见燕恪其人,先听见他冷冰冰的嗓音,“你上哪里去了?”
  随即见他从罩屏内踅出来,阴煞煞的一张脸,双眼却有些微红。
  童碧听了敏知那一番话,蓦地有些理亏,“我去院子里透透气。”
  “这屋里让你透不过气么?”他缓缓逼过来,“还是在我身边你觉得透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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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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