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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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6章
  边城的雪如刀子一样割人,迎面吹过来的时候,让人睁不开眼,司马修抬手遮了遮眼,站在城墙上眺望那一望无际的草原。
  积雪厚重,把一切都染成了一片白茫茫的,而被风吹起的雪更有一种浑浊天地界限的感觉,迎风招展的旗帜猎猎有声,站在旗下,仿佛耳边一直有人在鼓噪着什么。
  “这一年,又不好过啊!”
  边城的老将,枯树皮一样的脸上满是风霜,眯着眼眺望远方的时候,有一丝忧虑。
  每年这样的时节,蛮族都会来进犯,小范围袭扰,并不强行攻城,却也让城郊的村庄吃了大亏,每年,都要死不少人。
  “朝廷的粮饷还没来?”
  司马修随口问了一句,微微侧脸,迎风张口,嘴里灌了一口冷风,连着些雪沫窜入咽喉之中,带来一阵痒意。
  老将“嗐”了一声,拍了拍墙头,“路上耽搁了吧,也没办法,咱们这地儿,远了点儿。”
  哪怕从最近的城市派来粮食,也要经过好一段距离,更不要说,边城附近,少有繁华的地儿,那看起来还算像样的城市之中也没多少存粮,又要人手,又要运力,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这些不好细说的话题,一句就带过去了,老将没想细说,司马修知道一些,没准备再细问。
  皇子巡边,而后封王,在最开始,这是一种比功之法,以图让皇子知武事,莫要忘了前朝之失,但后来,承平几十年,皇子巡边几乎就是做做样子,不会深入到每一个边城之中,更不会触及那些十分实在的问题,能够多带来一些活力,包括那些随着各家贵公子而来的财物,就算是很好了。
  珩王这一次巡边,更是摆摆样子,他都已经封王了,哪里还计较有没有武功,只能说,现在这会儿跟豫王那会儿又不一样了。
  如今,珩王不知道在哪一家的府邸小住,纵是边城风雪,也能化作江南烟雨,想来应该好不快活,而司马修,跟那些浮于表面的纨绔子弟不同,他是真的想要做点儿什么,最好,就此久居,暂不回京。
  想法很好,想要避开京中纷扰,但现实残酷,所有的问题,仅仅一个卡脖子的粮饷就要把他的思绪拉回京中去。
  林家能够提供的助力不够,司马修很清楚为什么不够,自己并不是他们的唯一选择,本就不算庞大的家族力量被分散投注,他这里所得应该是最少的那部分,一本万利嘛。
  这是司马修在见到那墨翠黑鹰之前的想法,拿到灵帝宝藏之中最珍贵的墨翠黑鹰之后,司马修觉得林家也许真的在自己身上下了重注。
  当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还在福胜寺中,一袭灰衣攀上了树,仰躺在树枝上看着叶片缝隙漏下来的天光,有些刺眼,他侧身垂眸,就看到了在下方举着树枝的少女,她在够东西,不是别的,是一只黑鹰风筝。
  仰起来的脸上带着些期待和欢喜,树枝不够长,她蹦跳着,等到终于把那黑鹰风筝够下来,发上的小钗也掉落了一枚。
  金钗熠熠,落入草丛,她没瞧见,只顾着那只黑鹰风筝。
  还在树上的他勾了勾手指,把那才割断的风筝线快速缠绕起来,手指一绕就是一圈儿,连续几次,就绕在了手指上,若成茧缚。
  等那拿着黑鹰风筝的少女跟丫鬟离开之后,他才从树上跳下来,微微蹲下,捡起了落在草丛中的那只小金钗。
  振翅欲飞的蝴蝶栩栩如生,金色的翅膀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好像真的会追光而去……
  那是谁家的少女?
  头脑中好像有这样的念头划过,不及细想,又是下一幕相见,他在某个园子之中再次见到了那个少女,对方好像也认出了他似的,有些愣怔,然后勾唇浅笑……
  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
  熟悉感涌上心头,有个名字,仿佛已经在唇边,却说不出来。
  光影流转,他突然又在室内,外面仿佛在下雨,淅淅沥沥的雨声若隔开了外界所有的杂声,室内一片安静,他拿着一本书坐在桌旁,少女坐在他的身侧,歪着头看他,对上他的视线,眨眨眼,眼神之中若在催促,催促什么呢?让他继续读书。
  是啊,他好像是在给她读书,读的什么呢?
  视线落在书页上,满篇佛经,是戒,是色,是求空不可得,是忧怨憎怖恨别离,是不可说的悸动化作无言的沉默……千言万语,黑白难辨,纸上的文字写不出来,是佛也难劝的回头和放下,没有边际的水,无法靠岸的船,一如那注定漂泊的心,无处搁浅。
  她是谁呢?
  一晃又在光下,她骑在马上,他行在马旁,为她拉着缰绳,嗅着那春日的芬芳,想到的是旷野的荒凉。
  他的人生,是寸草不生的荒芜,是树荫遮蔽的晦暗,而她的人生,是策马踏过浅草,是放飞纸鸢欢笑,仿佛永远不会有交际的正反两面,在一个偶然间,汇聚在一起,让彼此对视一眼。
  一个名字,仿佛就在唇边,似乎张口就能唤出,可结果仍是哽咽,一股悲伤的情绪涌上来。
  “你还记得,我们的初见吗?”
  “如果可以,以后不要在一起了。”
  “我走了……”
  别走,留下来,不要走……
  惊醒,梦中所有,恍惚混沌,零散的片段若断线的珍珠,即便再度被串起来,依旧不是原先的顺序,他努力回想,记忆却在努力遗忘,好像有什么被想起来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起来。
  “……婉婉……”
  司马修念出了这个名字,摸了摸眼角的湿润,像是有莫大的悲伤横亘在心底,那是谁,是那个梦中少女吗?
  入冬后的第一支商队到来,带来了很多的商品,算不得琳琅满目,却总有些此前少见的。
  司马修牵着马行过街上的时候,看到一处书画摊子挂上了新的画像,中年摊主对经过的人道:“这可是京中第一美人啊!”
  “真的假的?”
  “让我看看!”
  画像似乎有些粗糙,不仅是画纸不够好,还因为画画人的水平不够高,但,仍然可以看出那画中的女子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让人流连忘返。
  精致的眉眼间望着画外的人,勾起的唇角像是噙着未出口的爱语,也许下一刻便会开口叫他一声,或者与他说一句……
  司马修放慢了脚步,看着那张画像,他觉得自己仿佛在哪里见过这人。
  “啊,这就是那位烨王妃啊!”
  “可不是么,京中第一美人。”
  “我知道,是宋家的庶女,好像行六,叫什么来着……”
  “宋婉,我记得是这个名字,婉婉有仪。”
  摊子前站着一些人,他们在看着那画像,畅想着那京中第一美女该是怎样的风姿绰约。
  司马修忍不住念道:“婉婉。”
  明明该是陌生的称呼,可在他念起的那一刻,似乎勾动了心底的某根弦,霎时间,梦中的悲痛再现,令他蹙眉沉思,他应该是见过这位的,的确是个美人,所以,她就是自己梦中那个少女吗?
  梦中的所有都蒙着一层薄雾,连那少女的面容,他都看不真切,只记得很美,是那种霸道的美,若阳光照入眼底,哪怕是闭眼,都能感觉到的灼热。
  又像是月光,于无声之间侵入眼中,落在心里。
  脑海之中,零散的画面在卷动着,太快的流光映不出具体的画面,只让人的头脑发昏。
  司马修走过了那个书画摊子,在众人的议论声即将远去的时候,他又回去,买下了这一幅算不得十分优秀的画作。
  被卷起来收好的画作藏在书架的下方,心中仿佛揣了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让他的目光偶尔偏转,下意识探究。
  然后……不等司马修理顺记忆中的画面,一场战争来袭,平常又不那么平常,出城游击,迫退蛮兵,再入城,清点残局。
  等到外头平静了,再率兵出城巡视四周村庄,收救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带走那些散落的财物和粮食,收拢……不,这样冷的天,几乎不用收拢尸体,因为冻土难挖,他们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为其挖坟立墓,只是草草行过罢了。
  等到再回来的时候,又是大雪,这边城的雪太过频繁,动辄遮蔽天地,带来冬日的永寂,以及,一个令人心冷的消息。
  烨王妃殉葬了。
  “啊,是那位京中第一美人吗?”
  “怎么会?本朝多少年不曾有殉葬。”
  “不是还没正式出嫁吗?怎么就殉了?”
  “皇帝下的令,也是不让烨王地下孤单吧。”
  “唉,可惜了。”
  无关紧要的人,闲言碎语的叹息,冷硬的地面在某个刹那竟是过于无情了,司马修走过长街,热闹一时的长街于大雪漫天之日也多了些冷寂,只几个摊子旁,还有人在小声品评着京中的消息。
  有关那位第一美人,不过只言片语,很快,他们就说起了别的。
  死去的再无价值,说到底,不过是个美人罢了,与他们的生活太遥远,何况,烨王妃的身份,也足够哀荣。
  但于司马修来说,心底巨震,山呼海啸不足以形容,若有一阵狂风席卷边城,把所有的一切都吹散了,零落的瓦片,散落的木梁,还有……断壁残垣。
  他感到悲伤,却不知道为什么。
  ————————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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