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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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8章
  世事如棋谁落子,人生如戏几时休。
  又是一年雪落,片片雪花翩然而下,仿佛天地间下了一场盛大的花雨,那白色的“花”,晶莹剔透,又片片冰冷,落在面颊上,一点微凉未及细细感受,就被那一片片的冰冷带走了全部的温度,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司马修垂下手来,握成拳头的手在伸出袖口的时候已经伸展开,若无其事一样搭在了窗棂上。
  敞开着的窗,安静的雪,冰冷的风,指尖的温度渐渐与冰雪相同,连同心中的那一点积热也渐渐散开了,成为了一种沉寂。
  “夫人这时候、应该已经到了京中吧?”
  一句感慨,像是在对着窗外而出,在他身后,身影遮蔽下,有个黑影单膝跪地,垂着头,安静听着他的话。
  “是,夫人已经到了京中——一切安好。”
  微妙的停顿时,那垂着头的人似乎稍稍抬起了一点儿眼眸,往上瞧了一眼,刹那之间,只能看到那暗青色的衣裳被风吹动一角,明明是深沉的颜色,却因为那冰冷的风显得轻薄,似乎随时都会被吹走一样。
  这让他想到了“夫人”,明明感觉全然不同,一个是冷的,一个是暖的,可是两个人身上仿佛有某种相似的特质,以至于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就会想到那个人,为某种微妙的言语无法形容的雷同点。
  便似此时此刻,见得那被风拂动的衣角,他想到了“夫人”若蝶翼一样绚丽的颜色。
  “她一定很生气,恨不得再也不见我。”
  司马修没有转过身,仿佛也没有看到下属的些微动作,没有察觉到他的心思浮动。
  “夫人……”
  年轻的下属似乎还有些不适应这样的交心话题,觉得不说点儿什么不合适,但说点儿什么,仿佛也没什么可说的,他大约能够体会到大人这样做的原因,却又不是很理解夫人离开的原因,像是一根拧着劲儿的绳子,如今两个人都憋着力气向不同的方向拧着,越拧越紧,然而,那看似不同的方向,真的是不同的吗?
  在两人各自看来,其实都是一个方向吧,你向右拧,我也向右拧,可相对的站位,最后导致的结果不是拧开一根绳,而是拧紧一根绳,紧到不能再紧,会怎么样呢?
  他还年轻,看不懂,也不明白,但莫名地,总有些淡淡的忧伤在心头,总觉得最后的结果恐怕不会太好。
  “回京了也好,大长公主府众多名医,说不定也会有人能够……是我连累她了。”
  司马修的心情有些复杂,他看着那地面渐渐变白,一种澄净从天而下,遍布在整个院落,乌黑的枝桠枯瘪,看不出春时的模样,让他想到了那一年月下,他仿佛也是踩着这样的枯枝翻过了她的院墙,见到了那在白雪之中回眸浅笑的姑娘,她的目光比月光更交接,比雪色更干净,一眼万年。
  以前也曾看着她出神,却只在那一次才感觉到什么叫做心惊,是心跳都为之暂停,然后疯狂跳动到不能自主,让他不由得愣神,差点儿没有滑落院墙,唯有自己才知道那一刻是怎样的惊心动魄,似乎已经历经一世的蹉跎,方才换得此刻的回眸。
  从那时候起,他明了了他们的羁绊,既然注定要相遇,那就注定在一起吧。
  一切仿佛都如所愿,他借着那些人的力量完成了定婚,又顺利立功娶妻,好像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连他都觉得那些人的出现未必是不好的,可结果呢?
  助力也可变做阻力,曾经帮助过他成婚的那些人,如今却不满足于此,他们想要一个更好控制的孩子,无论那个孩子是不是她生的。
  “如果我不能生呢,一直不能生呢?”
  “……那就不要,你我之间,不需要孩子。”
  他的心意从来没有变过,孩子算是什么呢?对很多人来说,是生命的延续,是生活的必需,是人生的目的,是传承的希望……是包含着很多美好而存在的未来。
  但对司马修来说,一个孩子,什么都不能证明。
  他小时候是在福胜寺生活的,作为一个被遗弃的孩子,也曾见过很多被遗弃的孩子,那些孩子甚至不都是女孩子,很多男孩子,还是四肢健全头脑正常的男孩子,也会被遗弃。
  好一些的,还有襁褓,有字条,有一两样不贵重却足够有新意的随身物,但这样的孩子太少,更多的孩子,破破烂烂,像是野地里等死的败犬,伤痕累累,一双眼睛之中都没有了光,见到食物像是恶狼一样,一有人来,就会戒备紧张,要好久,才能适应安全的环境。
  那些孩子,跟小兽又有什么区别?
  如果,一定要有个这样的孩子,那他可以是任何人,不必非要是他的血脉,他的血脉,真的就是前洛阳王的血脉吗?
  或者说,这一点重要吗?
  司马修不在意这些,他是发自心底地不在意,但他挡不住他们的心意,也砍不断那些伸长的手,在一开始,他就借助了他们的力量,那他就永远无法把那些人割舍干净。
  在宋婉一次大病初愈之后,司马修没有守在她的床前,而是从外面带回来了一个有着一双碧眼的妾侍,被人称为“青夫人”。
  “青”从“情”音,下人们唤起来的时候,仿佛都在诉说着男主人对她的爱语,那可是“青(情)夫人”呐!
  不需要暧昧的眼神交汇,仅仅是这一个不知道如何流传起来的称呼,就足够显示这位青夫人的特殊。
  “说好的誓不相负呢?这就是你的不相负吗?”
  “……我需要一个孩子,继承我所有的一切(让他们看到希望)。”
  夺嫡之争,不进则退,每一个方面都是,在其他竞争者都有继承人的时候,他的短板就成了令人心焦的漏洞,必须要及时补上才行。
  这种时候,即便是他自己都无法说服他们忽视这一点,放他自由。
  “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答案,这就是我、我们……”
  哽咽难言,在宋婉看着他落泪的时候,看着她大病初愈的瘦削模样,司马修藏在衣袖下的手再度握紧,黑沉沉的眼底藏着无数爱语,可他说不出,温和平静的幸福背后,原来还有那样潜藏的危机,在此之前,是他疏忽了。
  谁能想得到呢?不,他早应该想到的,为了一个前洛阳王的血脉,那些人坚持找了那么久,那么,为了他这个前洛阳王子孙的血脉能够延续下去,那些人必然也会用尽全力。
  他于军中搏命,为了立功上进,那她呢?
  深宅大院之中,谁能真正为她?他又能相信谁的忠心?除了自己,他信不过那些人,她的一场大病,让他看明白了很多事情,身边所有人,仿佛都有着第二张脸,和对别人的忠心耿耿。
  “婉婉,我需要一个孩子。”
  若是早知道今日,他也许会想出更好的办法,但他不知道,于是,那些人已经知道宋婉不能生育,已经看这个夫人碍眼了。
  一时间,他没有更好的办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何况,他并不能一直守着她,守在她的身边。
  他需要先有一个妾侍,给那些人一些希望,让他们再多观望一下,直到……
  很多话,他不可以说,说出口的谋算就不是谋算,哪怕面对宋婉,他也不能说,因为他怕她掩饰不了,她是那样直接干脆的人,若是知道了,又哪里能够演绎出这样真切的悲伤来。
  他以为自己可以平静面对,如同一个真正变心了的人,可他……
  “边关不利养病,你还是回京吧。”
  “……好,我回京。”
  骤然哑了的声音像是在诉说着她难言的痛苦,宋婉并没有表现得歇斯底里,也不曾对他咒骂不休,但他似乎能够感受到,有什么清澈而坚硬的存在,被他敲碎了一角,若镜上裂痕,再难圆满。
  “司马修,我以为……原来是我错了,你并不是我最好的选择,是我错了,愚蠢地以为你就是生路,结果,还是一条死路,是我错了,下一次,我不会选你了,哈哈,我真蠢,我竟然以为我们能够走到最后,能够有一个he的结局,能够……”
  低哑凌乱的话语有含糊不清的地方,司马修想要听清的,可他的心已经乱了,他努力在听,却像是在努力品味那声音之中的凄苦,他看着宋婉笑着落泪,看着她笑得哑了音,不复清脆的笑声,不损她的楚楚之姿,更让人心怜了。
  “婉婉,你……”等等我,也许很快我就能解决一切,重新把你接回来,等等我,我并没有变心,说好的誓不相负,就是誓不相负。
  司马修心中很多话语,却只是自己与自己低吟,他没有开口,只是给了宋婉一个冷漠的背影,像极了那些绝情的男人,把过往的海誓山盟都抛在了脑后。
  冬日雪花翻飞,宋婉站在一角飞檐下,仰头去看那一片片雪花落下的翩然之姿,伸出手去,借了一片雪花在掌心,不等看清楚那一点晶莹,就只得一点湿润,像是不经意垂落的泪珠,碎在了掌心里。
  “我早应该想到的,不娶妻,不代表没有妾侍,没有妾侍,不代表没有通房,我早该想到的……”
  下一次,她再不会犯这样的错了。
  ————————
  哈哈,司马修身后太复杂了。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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