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1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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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1945
  陈雯雅定了定神, 将手中那把还带着新鲜泥渍的青菜放回菜摊位,转身匆匆走出喧闹的菜市,汇入门外更为宽阔的街道。
  依旧是香江, 风貌却变化了很多。
  街头巷尾的人潮明显稠密了许多, 衣着式样也更为杂糅,诞生了更多混合款式,除了从前叮叮作响的有轨电车, 还出现了更接近他们那个时代的巴士,不过体量很小, 数量也不多。路上的车辆也密集了不少, 偶尔有款式新颖的汽车在其中穿行。
  流动商贩的摊子更是花样百出,耳边叫卖声此起彼伏, 放眼过去, 街头的产品比之前更加丰富了。
  时光, 显然又向前跳跃了一截。
  陈雯雅伸手拦下一个奔跑的报童,买了一份还带着油墨味的《华侨日报》。
  目光首先落在报头日期——一九四五年。
  她的心微微一沉。果然,又向前推进了。
  她快速翻阅着报纸,战事消息、物价波动、市井新闻, 目光最终在报纸中缝一个并不起眼的方框广告处停住。在这个广播尚不普及, 电视、网络更是遥不可及的时代, 报纸是最主流便捷的宣传阵地,商家自然懂得利用。
  但吸引她的不是广告本身,而是广告的产品。
  几笔简单的线稿,勾勒一个旗袍女子的曼妙侧影, 旁边竖版印刷着几句广告语。
  “蒋氏美业荣誉出品 —— 雪玲珑雪花膏。”
  “东方养颜秘方,唤活肌肤青春。”
  “各大百货、药房均有售。”
  雪玲珑。
  那个在1953年的报纸上已经家喻户晓的护肤产品,被人指控是楚灵漪利用“死胎养颜”的恶毒秘方, 而在1945年的此刻,才刚刚崭露头角。
  他们如今既然被桃花妖带到了这个节点,或许可以一探这个雪玲珑背后的秘密。毕竟它是让楚灵漪本就波折的人生,再添一笔的重要线索。或许也是这个幻境会出现的关键。
  她必须设法进入蒋家,见到如今的楚灵漪,才能了解到真相。
  至于如何进去...
  暗藏背后的桃花妖,似乎早已洞悉了她的念头。就在陈雯雅想到郑昌隆的同时,眼前一辆黑色轿车按着喇叭,略显匆忙地驶过。
  车速在如今这个拥挤路况,想快也是有心无力,透过半开的车窗,陈雯雅一眼瞥见后排座位上那个用一条黑色纱巾裹住半张脸,只露出紧皱眉头的侧影。
  不是郑昌隆还能是谁?
  只是他这副鬼鬼祟祟、遮遮掩掩的模样,立刻引起了陈雯雅的警觉。
  目光追随着轿车,见它并未驶远,就在前方街角一家中医馆后门处减速停下。
  车子刚停稳,郑昌隆就迅速推门下车,那条黑纱依旧严实地裹着脸。两名穿着黑色短打的壮汉紧随其后,三人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一种生怕被人瞧见的仓皇,迅速闪身钻进了医馆虚掩的后门。
  “这是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陈雯雅心中疑窦顿生,脚下已经不自觉地跟了过去。
  然而等她赶到时,那扇后门已从内闩上。无奈,她只得绕到前门。
  这间中医馆的门面不小,是传统宅院格局,前厅看诊,后院的廊下分隔出数间病房,供需要留观的病患使用。
  陈雯雅以“探访亲戚”为由,轻易混进了后院。她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几间病房,寻找郑昌隆的踪迹,就看见刚才跟随他的那两个壮汉,从最里间的一间病房里走了出来。
  其中一人跟着一位手提出诊箱,大夫模样的人走向一旁的厢房,看样子是要详谈病情。另一人则捏着一张药方,径直往前厅药柜走去,步履熟稔,显然不是头一回来此抓药。
  这更增添了陈雯雅的好奇。
  她趁四下无人留意,轻手轻脚地走到那间病房外,侧耳倾听片刻,里面悄无声息。她才伸手,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屋内光线稍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碘酒与某种草类药膏混合的气味。入门处立着屏风,挡住了内室的光景,只能隐约看见后面床榻上躺着个人影,一动不动。
  郑昌隆以为是取药的手下回来了,并无反应。
  陈雯雅见屋里只有郑昌隆,也放心地绕过屏风。
  然后,两个人就毫无心理准备地打了照面,同时僵住。
  郑昌隆正仰面躺在病榻上,上半身未着寸缕,露出的皮肤上赫然是一片片触目惊心,呈暗红色的糜烂疮疡,有些地方还涂着黑色药膏。
  “!!!”
  郑昌隆率先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也顾不得身上药膏尚未干透,手忙脚乱地扯过搭在床尾的长衫,试图往自己惨不忍睹的上身遮盖,脸色瞬间涨红,表情精彩纷呈。
  “你...你这是怎么了?”陈雯雅也从最初的惊愕中回神,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可怖的疮口上,眉头紧蹙。
  她在医学上并无建树,一时间无法准确判断。
  郑昌隆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又羞于启齿,最终只是颓然地松开抓着衣服的手,自暴自弃般地瘫回枕头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陈雯雅见他这般,看着伤口,结合蒋文山此人的一贯的风评,一个不太妙的猜想渐渐浮上心头。
  她迟疑了一下,用这个时代的说法试探道:“该不会是杨梅疮吧?”
  郑昌隆认命一样点点头。旋即,又猛地坐起来,慌忙对着陈雯雅连连摆手,语气急切地辩解。
  “阿雅!你千万别误会!我平时很洁身自好的,都是蒋文山这个混蛋,风流成性,不知检点!”
  郑昌隆越说越觉得憋屈,简直欲哭无泪。
  遥想自己在九十年代的香江,好歹也是经营着龙头产业,在商界颇有影响力的青年才俊。虽说现下这蒋家的门第,与他自己在未来的地位财富也算相仿,可怎么就偏偏给了他蒋文山这么个纨绔壳子?!
  这桃花妖安排的“角色”,未免也太损了!
  陈雯雅自然是不介意的。他们本就是外来的灵魂,暂时寄宿在这幻境赋予的躯壳之中。死都真切的体验过几回,一具皮囊染了什么病,实在算不上大事。
  不过看郑昌隆绝望的摸样,她还是先安抚了几句,才道明来意。
  有郑昌隆这个现成的“蒋宅内应”,事情变得简单许多。
  两人约定,当晚十点,在蒋宅相对僻静的后门碰头,待夜深人静,再由他设法带她进去。
  离开中医馆,陈雯雅的思绪依然缠绕在楚灵漪和雪玲珑之间。
  她想得入神,以至于身体只是全凭楚夏岚的肌肉记忆在行动。等她反应过来,已经站在了一扇略显斑驳的木门前。推门而入,一股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狭小但整洁的屋内,一张旧方桌上,摆好了几碟热气腾腾的小菜。
  她怔在原地,一时有些恍惚。
  直到厨房门帘被掀开,元家朗端着一只砂锅煲走出来,她才回过神来。
  与其说是回神,不如说是被眼前的景象拽入了另一种略带冲击的思绪中。
  陈雯雅的视线,定在了元家朗身上。
  此刻的他,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西装革履的留洋公子哥模样,甚至找不到半分曾经的矜贵气息。
  他上身只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米色无袖汗衫,露出整
  条手臂,下身是一条普通的黑色棉质长裤,裤腿为了利索还稍稍挽起了一截。这全然是一副寻常苦力常见的装扮。
  时近初夏,这间小屋子本就闷热,加之刚生火做完饭,室内温度更高。元家朗露出的皮肤上覆着一层细密的薄汗,在窗外透进的黄昏昏暗的光线下,给他过分白皙的肌肤,染上了一层健康的色泽。
  结实紧致的小臂线条流畅,肌肉随着他端煲的动作微微绷起,能清晰看到皮肤下的血管脉络。
  饱满但不过分贲张的肱二和肱三头肌,因用力而呈现出清晰漂亮的弧度,正带着某种鲜活的生命力,不由分说地闯入陈雯雅的视野。
  那件圆领汗衫本就领口宽松,又因为实在太热,被他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颗布扣,于是领口敞得更开,胸膛肌肉几乎呼之欲出。看着汗珠正沿着锁骨的凹陷缓缓滑落。
  陈雯雅压住了嘴角,却没能压住上挑的眉毛。
  元家朗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但没有尴尬地拉扯衣服,也没有出言打趣,只是无比自然地将手中的煲稳稳放在桌子中央。然后,他在陈雯雅对面的长凳上坐下,姿态放松,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好让她看得更清楚些,神情坦荡得近乎理直气壮。
  见陈雯雅的目光从他的胸膛缓缓上移,对上他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元家朗才慢悠悠地,像是鼓励般道:“我打听过了,我们已经结婚很多年了。”
  所以,这种公然的欣赏行为,完全合理合法。
  陈雯雅听出他的打趣,没有回应,缓缓将视线飘向桌上。虽然满桌绿意,不见荤腥,但每一样素菜都被烹饪得油润光亮,香气扑鼻。
  “食色性也。”
  古人这句话,陈雯雅忽然在这一刻,有了具体而深刻的理解。
  只见元家朗伸手,掀开了砂锅的盖子。
  更浓郁鲜香的热气蒸腾开来,瞬间盈满小小的屋子。
  他拿起旁边早已备好的一小碗翠绿的葱花,均匀地撒进粥里,又用长柄汤勺深入粥中,不急不缓地搅动了几下。葱香、米香,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醇厚鲜味,被这个动作彻底激发,融合成一种让人食指大动的复合香气。
  这香气如此霸道,竟让原本沉浸在思绪中,毫无饿意的陈雯雅,肚子不争气地轻轻“咕噜”了一声。
  元家朗嘴角的笑意似乎又增添了一点弧度。他先盛了满满一碗粥,递到陈雯雅面前,温声道:“尝尝看?”
  他自己却不急着吃,只是将两条手臂随意地支在木桌边缘,手掌交叠,撑住下巴。这个姿态让他的肌肉线条拉伸得更加清晰流畅,饱满的肱二头肌微微鼓起,蕴含着力量感。他好整以暇地等着,目光落在陈雯雅脸上,仿佛在期待她的评价。
  陈雯雅的视线在粥和肌肉之间打了几个来回,有些犹豫不定,所以她有理由怀疑,这家伙是故意的。
  最终,还是选择了粥品,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滚烫的温度恰到好处地打开了味蕾。率先占据感官的,是白胡椒的辛香,和葱花被热力激发的香气。紧接着,是小虾米经过煸炒后浓缩的咸鲜滋味,它们虽不起眼,却将粥底的鲜美拔高了一个层次。然后,是猪油渣酥脆的口感,它们显然是在粥即将出锅前才撒入,还带着些许**的脆感,在齿间迸发出油脂的醇厚,口感妙不可言。最后,所有浓墨重彩的味道,都被熬煮得口感软稠的米花,一股脑送进胃中。
  只这一口,陈雯雅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那是一种被美食取悦的光彩。
  “元sir,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陈雯雅毫不吝啬地赞叹,享受地微眯起眼睛。
  “我平常看起来,像是完全不会料理的人?”元家朗闻言轻笑。
  “毕竟重案组一有案子,加班熬夜是家常便饭,能有时间填饱肚子就不错了,哪还有闲心回家钻研厨艺?”陈雯雅理所当然地说,顺手又舀起一勺粥。
  毕竟她自己,能准时准点出现在家里的饭桌前,都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元家朗微微颔首,表示认同这个普遍现象。他放下自己只喝了一口的粥碗,玩笑道:“好在我不是一出生,就在重案组。”
  陈雯雅顺着他的话,也半开玩笑道:“难道元sir这一身好厨艺,是一出生就在厨房吗?”
  说话间,她手里那碗粥不知不觉已经见底。
  元家朗很自然地伸手接过她空了的碗,又为她盛了满满一碗递回来,闻言,只是淡淡地回了句,“也可以这么说。”
  陈雯雅伸去接碗的略微顿了一下。虽然整个警署都知道元家朗家境优渥,但具体是哪个行业的优渥,就没几个人知道了。这句话,或许可以解读为他家与餐饮业有关?
  如果顺着这个话题问下去,以元家朗此刻的倾谈欲,两人自然可以就此展开,聊些工作之外,更为私人的话题。
  然而,陈雯雅只是接过粥碗,低头又喝了两口,然后夹了一筷子离自己最近的清炒菜心送入口中。
  火候掌握得极好,青菜保留了恰到好处的脆嫩与本味,调味又被锅气完全激发,与蔬菜的清甜完美融合。
  “哇,这个也很好吃!”陈雯雅由衷地发出赞叹,眉眼弯起。
  用这个称赞,巧妙地将刚才触及私人领域边缘的话题不着痕迹地轻轻带过,重新拉回到对眼前佳肴的欣赏上。
  元家朗察觉到了她的回避,眸光闪动了一下,但并未多言,也安静地吃起来。
  大约是元家朗的手艺实在出众,明明只是些寻常素菜,陈雯雅却吃出了一种满足感。饭后,她难得慵懒地靠着桌子,两人就着昏黄的灯光,聊起了眼下的处境。
  元家朗这一天也没闲着,充分发挥他重案组组长的实力,摸清了楚夏岚和游自若在1945年这个时间点的现状。
  “当年逃婚之后,两人都与各自家庭断了联系。如今,游自若在码头做些力气活,楚夏岚则在一家私人学堂教书。” 他言简意赅地总结。
  从他们这间简陋的居所,以及桌上不见荤腥的饭菜来看,这对夫妻二十几年风雨同舟,日子也仅仅维持在勉强温饱的水平。
  “那只桃花妖,构建这个幻境,是想改变楚灵漪人生关键节点的执念,对吧?” 元家朗提出疑惑。
  “既然逃婚这个节点上,我们已经完成了,为什么祂还要如此周到,给两个本该在二十几年前就死去的人,额外设计二十年的经历,让他们出现在下一个节点?”
  按照真实世界的故事线,楚夏岚与游自若早该死于二十多年前新婚当日蒋文山的追杀。
  那么,在这个试图“修正”楚灵漪人生的幻境里,在“逃婚成功”这个if线结束后,理论上,楚夏岚和游自若这两个“角色”的使命就该结束了。桃花妖完全可以给他们在1945年的时间点上重新赋予新的身份。
  “而且...” 元家朗继续补充,眉头微蹙,显然这个发现最让他感到不解,“我向周围的邻居、码头的工友简单打听过,他们口中的游自若和楚夏岚,这二十几年
  间经历和生活,栩栩如生,简直就像是他们真的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一样。这感觉...”
  他对玄学幻境的事毕竟不熟,只能用查案的思维去搜集线索,归纳疑点,一时难以描述这种微妙的异常感。
  好在陈雯雅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接过话,“你是觉得,桃花妖过分在意,去额外耗费巨大心力,填补了两个本不必如此详细存在的人物,长达二十余年的人生轨迹。”
  这个举动,确实很多余。
  除非,这背后还有他们没有窥见的目的。
  但这只桃花妖藏得太深,在这个不断延伸的故事里,陈雯雅始终不能捕捉祂的存在,否则就可以直接揪祂出来问个明白。
  两人就桃花妖可能的动机又讨论了几句,终究是线索太少,难以得出确凿结论,只能暂且搁置,随后,一起等待跟郑昌隆约定时刻的到来。
  约定的时间,陈雯雅与元家朗准时抵达蒋府后门。夜色已深,高墙内的灯火渐渐熄灭。两人在墙下阴影里又静候了片刻,后门才被打开。
  郑昌隆探出半个身子,依旧用那条黑纱巾半掩着脸,警惕地左右张望一番,才朝他们招了招手。两人迅速闪身而入,郑昌隆随即轻轻将门闩上。
  借着朦胧的月色,陈雯雅一路走,一路打量着蒋府。
  府邸的主体格局,与他们上次带着大山闯入时相比,并无太大变化,只是庭院布置,花草树木的种植有所不同。唯有一点异常——
  西北方向那片区域,此刻还空空如也,此时并未建起那座比整个府邸高出一截的阁楼。
  陈雯雅默默将这点记在心里。
  三人沿着回廊和月洞门穿行,郑昌隆对府内路径已经熟悉,走得很快,且刻意避开了仍有灯亮或可能有人值守的路线。最终,他们在一处偏僻院落的门前停下。
  郑昌隆顿住脚步,转过身来。隔着那层薄薄的黑纱,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只是感觉他动作有些沉重和回避。他没有解释什么,只是隔着布料,从怀中摸出两条干净的手帕,分别递给陈雯雅和元家朗。
  “我就不进去了,省得她看见我,还要费神解释。”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你们进去后,无论闻到什么,切记不要深闻,务必用这个掩住口鼻。”
  说完,他不再多言,匆匆指了指院内,就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来时的夜色中。
  陈雯雅和元家朗对视一眼,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院落很宽敞,依稀能看出曾经精巧的布局,但如今,也只剩下“宽敞”了。
  目光所及,到处是半人高的荒草,在夜风中簌簌作响。路径早已经被疯长的野草吞没。一片破败荒凉,了无生气,与陈雯雅记忆中三姨娘的院子,渐渐重叠。
  杂草不仅掩埋了行路的痕迹,仿佛也掩埋了曾在此处属于某个人的人生轨迹。
  唯有一物,在这片荒芜中格外扎眼,在院落一角,早已干涸的枯井旁,还孤零零地立着一株桃花树。是当年从楚家移栽过来的桃花树,此刻却全然失了旧日的繁茂。枝干歪斜,叶片稀疏泛黄,地上落着早已干枯腐败的残瓣,在月光下,像一滩褪色的无人在意的血迹。
  陈雯雅走近检查,指尖拂过粗糙的树皮。此刻的它,依旧还是一个普通的桃花树。甚至能感觉到它已经几乎没了往日生机。
  两人不再停留,转身走向主屋。越是靠近,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甜腻与某种焦糊的奇异气味,就隐隐从门窗缝隙中渗透出来,越来越清晰。
  这味道陈雯雅从未在任何地方闻到过,甜得发齁,令人本能地感到不适,胸口发闷。
  她正蹙眉疑惑,身旁的元家朗示意她用手帕挡住口鼻,两人将手帕对折,掩住口鼻系好。做完这一切,元家朗又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用目光示意她看向窗户。
  陈雯雅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糊着窗纸的格窗后,昏黄跳动的烛火光晕里,映出一个斜倚在榻上的人影。那人影正侧着头,手中似乎持着一根细长的烟杆。缕缕带着甜香的青烟,正从那火点与烟杆处缓缓升起,四散在空气中。
  “鸦片。” 元家朗的声音压得极低,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断定。
  陈雯雅只觉得血液瞬间凝固,手脚僵硬,几乎失去了推开眼前这扇门的力气。那甜腻的憋闷气息,好像无形的枷锁,困住了屋里的楚灵漪,也扼住了屋外陈雯雅的咽喉。
  但最终,她还是伸出手,用尽力气推开了房门。
  门轴发出生涩的呻吟。
  屋内的景象一点点展露在眼前。
  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芯挑得很低,勉强照亮床榻附近。空气浑浊不堪,甜腻的鸦片烟气萦绕在周围,让一切看起来都不太真切。
  床榻上的人被惊动,挣扎着,动作迟缓地朝门口转过头来。
  是楚灵漪。
  但几乎已经不是陈雯雅记忆中的楚灵漪了。
  因为长期吸食鸦片,她的脸颊呈现出一种病态而虚浮的潮红,眼神迷离涣散,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放大,还残留着一丝未曾消散的、虚幻的愉悦。然而这丝愉悦,与她枯槁的形容以及周身散发出的颓靡气息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令人心头发紧的糜烂堕落画面。
  她曾经温婉美丽的阿姐,瘦的已经有些脱相,蜷缩在一张不算干净的床榻上。身上只穿着一件领口松垮的薄绸内衣,露出锁骨和嶙峋的肩膀,头发干枯散乱,还有几缕被汗黏在额角。
  当她涣散的目光,终于勉强聚焦,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那张被鸦片侵蚀的脸上,瞬间掠过无数情绪,茫然错愕后是巨大的羞耻和难堪,最后所有情绪崩溃坍塌,变成死一样的绝望。
  “不...不...不——”
  她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她想要尖叫,却根本发不出正常的人声,她想要逃跑,可四肢绵软,只能在肮脏的床榻上徒劳的扭动、爬蹭。
  陈雯雅死死咬住后槽牙。她没有说话,一步步走过去,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她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外衫,抖落上面的灰尘,然后动作轻柔的,像逃婚那日楚灵漪为她脱下嫁衣那样,将衣衫披在楚灵漪颤抖不止的肩膀上,一颗颗为她系好盘扣,拉平衣襟。
  她做完这些,楚灵漪整个人已经僵住了,不再挣扎,只是瞪大眼睛,失神地看着她。
  陈雯雅明明已经将她揽在怀中,所感受不到多少存在,她只能极轻地,带着痛楚地,沙哑地唤了一声,“阿姐。”
  这一声呼唤,好似破开了漫长时间的屏障,也破开了楚灵漪最后强撑着的一点,属于“人”的体面。
  大颗滚烫的热泪从她的眼角滑落,一声跨越时代的哭嚎,响彻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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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新年快乐,新的一年都要健健康康发大财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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