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寻常 【灰域】异域的风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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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章 寻常 【灰域】异域的风信子。
  从小炒店出来的时候, 他们俩都已经吃得很饱。
  美食街的热闹程度只增不减,人们向左或向右,杂乱地移动。霓虹灯在路面投下吵闹的光影, 杨育在街对面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一个穿帽衫的男人站在路边,手里拿着手机,随意地刷着消息。
  她认得他, 那是经常负责接送她来冯家的专员。
  他们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只短短的一瞬, 她平淡地移开了目光,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杨育不意外他们的行踪会暴露,毕竟,她也是这场安排里的帮手。
  薛仁没有注意到这边。
  他低着头, 忙着自己的事情。
  掌心的纸巾被他摊开, 小心翼翼地翻了翻, 检查那朵玉兰花苞的完好。
  她见他把花举到鼻子前嗅了嗅。
  “没有鸡腿味!”薛仁紧张地跟她解释, “不用丢掉,花还是香香的。”
  “谁要丢你的花了?”
  她慢悠悠地说:“是自己捡了个小破烂, 心虚吧。”
  拿话激他也没用,薛仁依旧选择携带花朵。
  跟上去, 他牵住她的手:“还想吃什么, 小豆?”
  “吃不下啦。”她摸了摸自己鼓起来的小肚子。
  “不相信。”薛仁对她的好胃口很了解, 朝街角指了指:“那边好像有烤面包,我们去看看。”
  他已经学走了她挑选好店铺的技巧。
  两人靠着鼻子,找到了那家香喷喷的面包房。
  暖色灯光从玻璃溢出,橱窗摆得满满当当。刚出炉的面包排成一排, 表皮烤得金黄酥脆;巴斯克芝士蛋糕边缘焦黑,中心柔软湿润;黑森林蛋糕有厚厚的巧克力酱凝在表层,奶油泡芙堆得高高的。还有可颂、草莓挞、苹果派、肉桂卷, 提拉米苏……看花眼了,每一款都诱人得过分。
  “我真是吃饱了。”杨育小声嘟囔。
  她的视线在橱窗里来回游走,严肃道:“实在要吃,只能选一个。”
  杨育在看面包,薛仁在看杨育。
  她目光最多次扫向的,是橱柜最下面那款蛋糕。
  ——十二寸的奶油蛋糕,上面有复杂的裱花。正中间是一对翻糖做的小人,男生穿黑西装,女生手拿小花,亲吻他的侧脸。
  杨育认真研究着。
  薛仁推门进店。
  他果断地指着那只蛋糕,跟店员说:“你好,我要买它。”
  “那个吗?”挠挠脖子,店员跟他解释,“那蛋糕是客人提前订的,我们不卖。”
  他接着就问:“怎么订?”
  杨育赶紧跑进去,把薛仁拉到一边。
  “傻瓜,那是婚礼蛋糕,人家结婚用的。”
  “我们想吃不可以吗?”薛仁完全不理解遵守这个规则有什么必要。
  “我们……”
  ——我们吃不下,况且,我们又没要结婚。
  话到嘴边,杨育顿了一下。
  她想到,早些时候,在他口袋里摸到的小盒子。有种微妙的感觉,让她觉得不适合说出这句话。
  “我们有我们吃的蛋糕,我们庆祝的日子。等明年,我们生日的时候,我会给你做一个类似这样的蛋糕,我们一起吃。”
  杨育的语气,温柔得不可思议。
  “以后的每年都有,不急着现在。”
  面包房内,弥漫着暖烘烘的烘焙的香气,如同一层柔软的棉花糖,降下来,化在他的心头。
  薛仁感恩,这世上有杨育的存在。
  他望着她,眼睛里装着纯粹而强烈的爱意。
  明年的生日,他们还会在一起。以后很多很多年的生日,也都会在一起,不急于一时,这样的好日子会有很多的。
  “嗯,就按小豆说的。”
  三两句话,他又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我们吃蛋挞吧,我能吃得下三个。”
  “好啊。”
  最后,他们买了一盒蛋挞。
  刚出炉的蛋挞,隔着塑料盒捧在手里,热热的。外壳一咬就碎,酥得掉渣,里面的蛋液柔软又顺滑,甜味恰到好处。
  两人一边慢慢吃,一边散步消食。
  从美食街的街头一路走到了街尾。漫无目的地往前,仿佛能一直溜达到世界的尽头。
  夜色安静下来,路灯变得稀疏。
  前面是一片居民区。
  小区里还有人像他们一样,在饭后出来消食。居民在树下下象棋,有人绕着小道慢跑,有人牵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杨育和薛仁自然地融进这片日常的流动里。他们明明从未来过这里,看上去却和一直住在这里的人没有差别。
  花圃的杂草随意地长着。本来计划倒垃圾的人拎着垃圾桶,在回收站边上,和邻居聊起家常。楼上窗户亮着灯,有电视的声音隐约传出来。
  周围充斥着这种松弛的烟火气,他们从寻常生活的缝隙中穿过去。
  路过孩童的玩乐设施。
  这儿有些简单的滑梯、秋千,沙坑。
  时间晚了,大多数孩子都被叫回家吃饭,只剩下两个小朋友还蹲在沙坑里,用小铲子刨土玩。
  薛仁情不自禁地停下,看着他们。
  不用他说,杨育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七八岁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沙子,笑容无忧无虑。
  如果没有零昼、没有冯丰宇,如果她不出生在雾溪村,如果他们重新投胎,一起长在这个小区的平凡家庭中,或许,这就是他俩该有的童年。
  那两个小孩被薛仁看得发毛。
  他们对视了一眼,拍拍身上的沙子,牵着手跑走了。
  沙坑留下一地没收的玩具。
  薛仁回过头,表情瞬间变得开朗:“小豆,要不要来玩?”
  他眼尖,又不要脸,打算抢小孩的东西玩。
  “他们把沙铲落下了,我们可以堆沙子。”
  残酷的是,没有如果,杨育是杨育,薛仁是薛仁,他们不属于这里,不生活在这里,她也早失去了孩童的心境。
  杨育没有动。
  她选择旁观,不加入。
  “你玩吧。”
  她贴心地伸出手:“把玉兰花给我,我帮你保管。”
  薛仁把花交给她,欢天喜地地进到沙坑。
  一个身高很高的人,缩在儿童尺寸的沙坑里玩沙子。
  这画面滑稽极了。
  杨育坐到他身后的秋千上。
  脚尖点地,秋千晃动起来。
  她瞥见草丛长着一丛狗尾巴草,随手拔了几根。
  薛仁在沙坑里专注地挖啊挖。
  不一会儿,他搭出了一座结构完整的沙堡,有塔顶、台阶和围墙,在最高处,他用手指塑了两个小人。跟他们刚才在蛋糕店看到的结婚蛋糕顶上的小人差不多,脸部的细节稍稍更精美细腻。
  这对小人站在高高的城堡上结婚,只是这次,变成男孩在亲女孩。
  完成作品后,他端详了几秒。
  觉得这两个小人太没有辨识度了,于是,他紧急在旁边补画一个大大的爱心,签上姓名:小雪 love 小豆。
  肉麻得要命,幼稚得要命。
  他自己欣赏了一会儿,相当满意。
  回头去找杨育……薛仁发现,她一直在看。
  突然不好意思起来,他用身体挡住沙堡。
  杨育故意逗他。
  她往左挪,他挡。
  她往右挪,他跟。
  “这搭的是个什么啊……”
  她往上探头,往下弯腰,一边动,一边笑。
  “哎哟,还写字了?”
  薛仁急了。
  他跑过来,用手捂住她的眼睛。
  “不许看。”
  杨育朝着他举起手。
  手里垂下一条细细的草绳。
  绳是她用狗尾巴草编的,中间串着那朵玉兰花,它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吊坠。
  “送给你,小雪。”
  薛仁呆住。
  太惊喜了,他惊喜得说不出话来。
  他接过它,把项链戴到了脖子上。
  弯下腰,他搂住她,紧紧的。
  “杨育,你怎么能让我这么喜欢你呢?我已经好喜欢好喜欢你了,又每天变得更喜欢更喜欢你。”
  他抱着她,像抱着自己的一整个世界,胸腔里是那样的充盈饱满。他有种热泪盈眶的感受。
  薛仁的生命体验是残缺的,杨育是透过破碎,照进来的阳光。她是他生命的养分,他存活的原因,她补齐了他所有的不健全。这份补充,凝聚成庞然大物似的爱意,它拖拽住薛仁的七零八落的躯块,撑着,让他度日。
  “我爱你呢,杨育。”
  他无法准确地跟她表达爱意的深厚,能表达出口的只有浅薄的。
  “我爱你。”
  他爱她,那份爱意不是附着在他身上的。那个庞然大物,就是薛仁的本身。
  被抱着的杨育不必看着他的脸,说起谎来更容易。
  “我也是,我爱你。”
  六个字,嘴皮子一动,轻轻松松,说完便是。
  薛仁之所以这么珍惜那朵玉兰花,只因为那股清淡的香味,会让他想起刚才那段畅快的盘山路。
  风、雨、雾气,逃离冯宅的那一刻。
  在他心里,那气味像独属于他们的自由。
  “以后,我最喜欢的花是玉兰花。”
  他抚摸着胸口那条植物项链。
  “小豆呢,你最喜欢什么花?我会送你的。”
  杨育本来想顺着他,说“玉兰花”就好。
  他注视着她,等待她的答案。
  卡壳了,错过了撒谎的最好时机。
  “风信子。”她说。
  “风信子。”薛仁重复了一遍,把她的喜好记下。
  她心虚。
  纵使他没问为什么,杨育还是跟他解释起来。
  “我在书里看过它,很漂亮。风信子也开在现在这个季节,和玉兰花差不多。它成片成片开放时,像彩色的雾。我觉得白色的风信子最美,就像白色的玉兰花也是最好看的。”
  欲盖弥彰。
  她自己都觉得这番话圆得很烂,很刻意。
  风信子和玉兰花,哪有那么多的共通点。
  这两种花,他们的喜好,根本是南辕北辙。
  “白色的风信子,小豆喜欢。”薛仁没有质疑,只是牢记。
  杨育确实是在一本书上看到风信子,把这种花记住了。那书无关自然风光、植物花卉,是她课程的教材。有个章节,介绍了一个国家的风土人情,那个地方以大片风信子花田闻名。
  而那正是她以后要去读书的国家……
  在杨育抛下薛仁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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