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价值 【灰域】自私的好苗子。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第65章 价值 【灰域】自私的好苗子。
  高二这一年, 杨育完全摸到了学习的门道。
  好似终于学会游泳的人,她不必拼命划水确保不沉没,身体借着浮力, 能从容地游在水面。她在题海里穿梭,如鱼得水般自在。
  参加各类比赛,她拿奖拿到放奖牌和奖状的抽屉都合不上。每一次考试, 成绩单发下来, 她的名字都在往上爬, 稳稳地往前。
  渐渐,在人才汇集、弱肉强食的雾溪高中,杨育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那就是全校第一名。
  她喜欢这个位置。
  出身的低微、学费的来路, 始终在杨育心里留下一大片难以示人的薄弱地带。可分数是清白的, 是她亲手解开一道又一道难题争取来的。
  此前的人生, 杨育从不觉得自己擅长过什么。她没有机会培养过爱好, 从未被鼓励去喜欢什么。可现在,说来傻气, 她觉得自己的爱好是读书。
  书本是垒起的阶梯,她拾级而上。起初只顾着往前走, 走着走着, 走到这个高度, 她突然看见了自己的影子,轮廓尚浅,却真实存在。
  第一次,杨育意识到:我是有价值的。
  她喜欢看着排名榜上自己的名字。那个土气的外号是“土豆”的大名, 端端正正地固定在最前面,所有人第一眼就能看见。
  这份荣耀和内心的自卑结合在一起,助长着她升起小小的隐秘的虚荣。杨育为自己感到骄傲。
  只是, 这份光荣无人分享,无人喝彩。
  她还是不会跟她唯一的朋友薛仁分享她在学校里的事。
  要找借口,杨育总能自圆其说。
  她这点聪明才智,和薛仁比起来不值一提。薛仁所在的,是足以改变世界的领域,是最尖端科技团队寄予厚望的核心存在。她考个第一名,充其量只是取悦了自己。
  往更微妙的方向说,杨育不想薛仁知道,她在外界拥有了一些快乐。
  当他长年累月被困在实验室里,承受着非人的折磨时,她用冯丰宇给的钱读书、进步、找到自己的位置,她自觉这并不光彩,是一种对他的背叛。只有杨育也保持着与外界疏离、被世人抛弃的状态,她和薛仁之间,才能维持一起对抗世界的同频。
  至于家里,杨育没必要说。
  因为,没有人关心她的成绩。
  她学得多好,也无法给家里带来他们能看得见的好处。
  久病的奶奶无法下床,生了褥疮,最迫切的愿望是让杨育不上学,在家照顾她,为她端屎端尿。劳累的母亲没有精力关心这些,她是家里最忙的人,打工挣来的钱揣在兜里像漏的,钱掉出来,直接变成丈夫桌上的酒瓶。
  魏淑琴一旦敢不给钱,等着她的便是一顿毒打。
  长久的家庭暴力,让她的身体和心里都落下了大大小小的毛病。同村人夸赞魏淑琴是个好妻子,好妈妈。她为家庭的付出,大家都看在眼里。魏淑琴自己,也把这份忍耐与牺牲当作人生价值。
  实际上,杨育多希望她妈能不保留这份无私,生出离婚的勇气和出走的决心。妈妈是无力的,她的力量耗在维系着这个家不垮去,再没有力气为自己多想一点。
  正是魏淑琴的无私,让杨育看到无私的害处,她学到了做它的反面。
  杨育打着自个儿的小算盘。越长大,越自私。
  每周从冯丰宇那儿拿的钱是她的生活费,有时极限地从牙缝里省出一点,她就去买教材,买习题。她从不存钱,从不把钱带回家里。
  对她上学意见最大的,无疑是她父亲杨葆林。
  最初,他以为女儿攀上了冯丰宇这根高枝,自己也能跟着过上好日子。可冯丰宇只赞助杨育学习,对他们家的生活毫不关心。让她读完初中,是杨葆林能容忍的极限。
  两年前,冯丰宇重新联系上杨育,每周派车接她出去。杨葆林没过问孩子被带去做什么。
  但杨育得以继续上学,他知道她拿到了钱。
  他搜过她的房间,也搜过她的身,一次都没能从她那里拿走钱。
  所以,他对她上学的事深恶痛绝,最常挂在嘴边的话是:“有那个上学的功夫,不如进厂打工,不如早点嫁人。”
  常常,杨育在家读书,他心气不顺,跑过去关掉她房里的灯,指责她浪费家里的电。
  *
  高二学期结束前,学校要开一次极其重要的家长会。老师三令五申,家长必须到场。
  作为全校第一名的杨育,反而成了最发愁的那个。
  其他同学担心的是老师告状,回家挨骂。她担忧的是家里没人能来。
  奶奶病着,母亲要工作,真正空闲的,只有她父亲。
  课间,她去了办公室。
  班主任是位戴眼镜的中年女教师,很欣赏她。杨育是她的课代表,是她最放心的学生。
  “老师,”杨育站得笔直,但声音放得很低,“这次家长会,我爸爸妈妈来不了。他们在冯丰宇那边工作,当天没办法请假。”
  冯丰宇的名字在学校像一张通行证,她用得很熟练。
  “能不能请您把要对我家长说的话写成文字?我可以回去转交给他们,让他们签字确认。”
  老师抱着手臂,看着她。
  “杨育,之前几次家长会,你的家长都没来过。你给我的理由,也差不多。”
  推了推眼镜,她语气加重:“这次不一样。这次家长会关系到你的升学规划、志愿方向,甚至包括学校后续的推荐和资源。没有家长在场,我们很多事情没办法推进。这次,他们必须要来。”
  话很直白,没有回旋的余地。
  杨育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办公室。
  对其他同学、其他家庭来说,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在她这里,总是异常波折。她已经很习惯这种处境了,步步艰难,往前踏步又回到原地,像鬼打墙。
  明知道父亲大概率不会配合,杨育回家依然开了口。
  比杨葆林恶语相向更让她不安的是,那天晚上,听完她的话,他抿了一口酒,竟然答应了下来。
  ——太痛快了。
  杨育心中一紧,等着他的下文。
  “我可以帮你开家长会。”他嘿嘿一笑,“不过,这周五村长大寿,你得打扮好看点,跟我一起去。”
  一场赤裸裸的交换。
  她当然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她八岁时,杨葆林带回的那坛蛇酒,她把它倒入下水道。空掉的玻璃坛时至今日仍摆在木架上,那蛇尸好像还被困在里头,它带来的阴影没有随着时间挥发殆尽。
  看上去有得选,其实没有,杨育同意了。
  *
  在一众科技新贵,富豪家长之中,杨葆林的存在异常扎眼。
  不需要他开口说话,杨葆林往教室里一坐,已是和这里的格调格格不入。西装革履、妆容得体的父母们占据着前后几排,空气里弥漫着香水味和咖啡味,杨葆林散发的是另一种气息……烟酒混杂、发酸发苦,是长年泡在旧屋子里腌入味的穷气。
  他肩背厚实,脖子粗短,皮肤被酒精和日晒熬得暗沉发红。稀疏的头发贴在头皮,他穿着一件黑蓝条纹的短袖衬衫,料子发硬,领口被汗水反复浸透过,塌陷卷起。
  坐下没多久,杨葆林旁若无人地摸出烟,点燃。火星亮起的瞬间,刺鼻的烟味在教室里散开。他咧嘴猛吸一口,露出发黄的牙,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不避讳周围投来的视线。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个粗鄙的低素质村民。
  杨育坐在他身旁。
  她被老师叫来帮忙维持秩序。
  她的旧校服洗到褪色,却是干净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扎在脑后,她的脸很小,神情克制安静,似一株生长在山谷里的白色小花,不亲人,清淡又朴素。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男人,生出了这样一个女儿。
  在讲完高二升高三、分科、志愿和升学重点之后,女老师翻到名单,开始点评班级学生的表现。
  她的评价统一简短,只在提到杨育时多花了时间。
  “杨育同学这一年进步非常大。无论是竞赛成绩,还是校内排名,都相当突出。她是我们班,也是全校,目前最优秀的学生之一。”
  话音落下,几乎所有家长的视线,都投向了他们。
  起初,杨葆林仰着脖子。
  女儿的学习成果,他从未助力过半分。在这一刻,他却心安理得地认领了这份荣耀。下巴抬高,胸腔鼓起,他得意得仿佛自己被当众表彰了一样。
  很快,他分辨出了不对劲。
  那不是看功臣的眼神。
  那些目光里,没有赞许,没有羡慕。更多的是吃惊、困惑,还有不掩饰的质疑。有人皱眉,有人交换眼色,有人飞快地在杨育和他之间来回打量。
  那目光是无声的询问:怎么可能?她成绩这么好,他是怎么教出来的?他们做了什么?
  还有一丝幽微的同情,集中在杨育身上。
  杨葆林脸色沉下来,嘴角抽动。
  忽然,他发力,往地上啐了一口痰。
  黏稠的声音在教室里无比清晰。
  周围的人纷纷挪动椅子,椅脚摩擦地面,发出杂乱的声响。大家想离他远点。
  杨葆林冷哼一声,把这一幕解读成了另一种意思——他们不敢惹我。
  他重新仰起脖子,挺直背,认为自己横得很,有钱人也不过如此。
  同样处在风暴中心,被无数目光包围,杨育表现得很是镇定。
  她的视线落在黑板,一小块擦了一半的粉笔字迹上。她反复分辨,那到底是个“理”字,还是“埋”字。
  她觉得好丢脸。
  丢脸到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在里面修补一下她碎裂的羞耻心。她想站起来,用纸巾把地上那口痰擦掉,把地面擦得光亮如新。她甚至荒唐地想,把家里所有的奖状都搬到讲台上,一张张铺开,让他们看看她有多聪明,多厉害。
  她面无表情,内心一边尖叫,一边痛哭。
  度秒如年。她一秒一秒地熬,直到家长会结束。
  接下来是老师与家长的一对一谈话。
  杨葆林被首先叫进了办公室,杨育等在门外。
  走廊另一侧,徐苏苏正和父母说话。她穿着私服,裙子精致,头上戴着名牌蝴蝶结。不知道父母说了什么,她忽然笑起来,扑进母亲怀里撒娇。
  她的哥哥也来了。
  那个人比徐苏苏更早注意到杨育的注视。
  早在教室里,他就认出了她。
  灯光明亮,人来人往,随时会被看到的场合,他毫不避讳,直勾勾地盯着杨育,用舌头缓慢地舔过自己的嘴唇。
  赤裸又下流。
  ——恶心!
  杨育的理智在那一刻临近崩断。
  她想象着自己此刻冲过去,把他拎起来,从楼上扔下去。她确信,自己的愤怒足以支撑她有这样做的力气。她想看着他摔得血肉模糊,把内脏摔得稀巴烂,让所有人都看清他肚里的龌龊。
  最恶心的是……在他的目光里,杨育读懂了自己在这些人眼中的价值。
  她仍然是可以被随意欺凌的玩物。
  她的成绩,没有改变这一点。
  成人的审视比同龄人更冰,更市侩。他们仿佛能穿透她完美的成绩单,看见她既定的命运轨迹。她依旧是雾溪村原住民家庭的村姑,和他们不在同一个阶层。
  那人见她不避不让地回望,神色愈发兴奋。
  杨育攥紧了拳头。
  这时,办公室里传来她父亲的声音。
  “支持她出国读书?哪有可能!”
  这句话把她从血腥的幻想里拽了出来。
  她挪近几步,听见女老师温和清晰的声音。
  “杨育爸爸,是这样的。杨育能在人才济济的学校里次次拿第一,含金量非常高。她脑子好,又长期保持自律和努力,是难得的好苗子。从老师的角度看,她的潜力不该被局限在原有环境里。冯总那边也一直在关注她的学习情况,对她的投入,本身就说明了这一点。”
  “如果将来有机会,让她出国深造,接触更系统、更前沿的教育资源,会最大程度地发挥她的优势。这是基于她目前表现,我能给出的最合适的建议。”
  老师的话,让杨育重新找回了思考的能力。
  她手里有一根无形的缰绳。原本,她打算用这根绳子去勒死那些想要欺负她的人,鱼死网破。可那不值。
  老师说,她是好苗子。
  杨育要绳子套在自己身上,借着它,爬出这片泥沼。
  办公室里,杨葆林还在质疑,嘀咕着出国要花多少钱,怎么可能让杨育离开雾溪村。
  可杨育脑中想的是……为什么不能?
  如果是徐苏苏,老师这样对她的家长说,他们一定会支持的。
  她是全校第一名。
  为什么,自己不能拥有同样的机会?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