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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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七七抬头望了望那间灯已经灭了的屋子,拖着行李箱,上了庄既红的车。
  云层忽然被扯开一道缝,一弯皎洁的月光,斜斜坠落,穿过老树虬结的枝桠,剪成一地碎银,落在青砖墙上,漫向巷子最深处那道蛰伏已久的身影。
  随着车子启动的声音,从月光与树影交织的缝隙里,蓝烟朝着车子驶离的方向,下意识往前追了两步。
  那双眼里,盛着半巷的月光,也盛着浓浓的担忧。
  车子已经在眼前消失不见,她依然维持张望的姿势。
  久久,久久。
  没有离开。
  那是母亲对孩子最深沉的爱,闹得再厉害,吵得再凶,也割舍不断的血脉般的牵绊。
  这不是第一次了。
  她在单七七看不见的地方,目送她离开。
  -
  庄既红带单七七去了家里。
  她打开其中一间次卧的门,瞥了单七七一眼,“你就住这间,东西都齐,你自己弄。”
  “谢谢。”
  “少跟我假客气。”
  单七七拖着行李箱走进次卧,蹲在地上,想收拾下行李箱,满脑子都是和蓝烟争吵的画面,越想越难受,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庄既红靠在门口说:“夜场今夜就别去了,瞧你这双眼睛,肿成这副德行,去了也是丢人,老实给我待着。”
  外面响起门铃声。
  庄既红去开门。
  来人是个年轻女孩,手里拎着四五个大大小小的袋子,包装精致,隔着袋子都能闻到甜腻腻的味道。
  “庄总,您让我买的东西,备齐了,都是按您的要求。”
  庄既红朝桌子扬了扬下巴,“放那就行。”
  女孩看了看那些巧克力,泡芙,提拉米苏,还有满满一盒马卡龙,全是糖分超高,容易发胖的甜品,忍不住好奇道:“您买这么多甜食干嘛啊?”
  当然是因为蓝烟说了,让她多费费心,好好看着那个兔崽子。
  别又绝食什么的。
  甚至还打来一笔生活费。
  庄既红翻个白眼,嘴角撇得老高,“胖死她才好。”
  “啊?”
  庄既红眉目一敛。
  女孩自知多嘴,道了声抱歉,便走了。
  庄既红提着那些东西,来到单七七房间,往桌子上一扔,“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别给我惹事。”
  她把门关上,走了。
  单七七伸手捞过那盒马卡龙。
  她一点都不饿,也没什么胃口,咬了一口,齁得很,她却一口接一口,一块接一块,越吃越快,像在跟自己赌气。
  想到蓝烟心里就抽痛。
  吃着吃着,肩膀一软,她向后一仰,直直地躺在地板上,睁眼望着天花板,更快地往嘴里塞甜食,甜得发苦,甜得恶心,可她却停不下来,只有把肚子撑得发胀,撑得难受,她才能暂时不去想,她到底有多怕,这一次犟到底,就真的把姨姨推远了。
  为什么不听话呢。
  为什么就不能听话呢,安安稳稳待在她身边,让她养着,护着,一辈子无风无浪。
  她反复问自己。
  只要回去抱着姨姨撒娇认错,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姨姨就会心疼她,就会揉着她的头发哄她,说没关系,然后继续把她当成个没断奶的孩子宠她。
  可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姨姨给她温暖的家,给她毫无底线的包容,用数不尽的宠溺,养出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倔强,养出了随着年龄增长,愈发蓬勃的野心。
  她早就不是那个得到一口饱饭就知足的窝囊废了,姨姨把她养得太好,好到她从不知什么叫妥协,好到只要她想要,就什么都要去争一争。
  这份倔强,这份野心,全是姨姨用满满的爱浇灌出来的,把怯懦磨成骄纵,把卑微磨成锋芒,把一只缩在角落只会哭泣的小白兔,养成敢挣开怀抱,想往更远更广阔的地方撒野的小狼。
  就像硬要让水里的鱼,上岸生活,它学不会在陆地上呼吸,学不会在干涸里安分,学不会收起想要游动的本能。
  她已经被养得有了筋骨,有了心气,再也无法安于“被庇护者”的位置。
  于是那根扎在她们之间的刺,越是疼得钻心,她越要在这种撕扯的痛苦里,把她想到的,死死攥到手。
  她在这边暴饮暴食。
  另一边。
  吊扇在棚顶有气无力转动,花布窗帘无精打采地摇摆,一缕缕浓烟在昏暗中被扇叶搅得散乱,忽而卷起,忽而沉落,断断续续绕在蓝烟肩头,没有烟了,她也没有力气下楼买烟了,就那样低头坐着,一动不动,与世隔绝。
  -
  两个最熟悉最亲密的人,争吵过后再碰面,会是什么感觉?
  翌日,单七七看到蓝烟的第一眼,心里瞬间有了答案,是尴尬。
  事情败露,单七七也不躲了,往常她都在二楼藏着猫着,今夜,她大大方方坐在一楼卡座区,身边围坐几个中年男人。
  谈笑间,她往斜前方扫了一眼。
  蓝烟就站在离她两个卡座的位置,穿一身她再熟悉不过的旗袍,手里拿一支笔,正低头在登记本上写着什么,挽在臂弯的那条粉色丝巾,边角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五颜六色的射灯扫过她的下颌和颈侧,在她低垂的眼睛上停留两秒。
  单七七的目光灼热得像要烧穿空气,一眨不眨黏在她身上,连面前客人搭话都置若罔闻。
  震耳欲聋的音乐涌起又退落,像是有感应般,蓝烟手腕一顿,缓缓抬头。
  视线撞在一起的瞬间,全场声音被抽空。
  争吵过后残留的尴尬,在嘈杂中弥漫。
  蓝烟那双眼,把她,她身边油光满面的男人,那色眯眯的眼神,桌上东倒西歪的酒瓶,扫了个遍,而后,又落回她脸上。
  蓝烟就那么看了她一眼,就收回目光,登记本的纸页翻了一下,她转身走了。
  可那一眼的重量,却压得单七七心里发酸发疼,连呼吸都涩得发苦,心口狠狠抽痛一下。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昨夜争吵的话,还有蓝烟自责的神情,一遍遍碾过,回头认错和坚持到底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生长痛,在她身体里厮杀,钝重清晰,硝烟四起,悔得深刻,疼得真切。
  那一刻她真正明白,最痛的不是争吵的那些时候,而是之后为自己的行为买单的每分每秒。
  是每一次猝不及防的碰面。
  是身体叫嚣着想要靠近她,又被现实逼得步步后退。
  是明明有千言万语想说,唇瓣动了几番,最终只化成一声无人知晓的叹息。
  退一步,前功尽弃。
  进一步,遍体鳞伤。
  而她站在中间,进退两难,硬生生熬着这场必经的成长——关于爱与生活,关于安稳与野心。
  -
  日子就这么僵着,一晃,已是一周后,距离单七七开学的日子愈发近了。
  同在一方夜场,碰面成了避不开的常事。
  眼神交汇后,她们就像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各自走在各自的路线上,擦肩而过。
  横贯在她们之间的矛盾,不愈合,也不结痂,就那么晾着,每秒钟都要用比前一秒更疼的力度,扯疼一次。
  微信好友还躺在列表里,对话框停在争吵前的最后一条消息,没有红色的未读提示,也没有新的文字输入。
  单七七总是会点开聊天框,想说的话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最终还是按下退出键,红着眼睛看着屏幕暗下去。
  这段日子,单七七拼了命地陪酒,应酬,一刻也不肯让自己闲下来。
  手里的钱一沓沓沉甸甸的,揣在包里都能感觉到分量。
  要是放弃了这份工,去哪弄这么多钱呢。
  心里越难过,单七七工作起来越是卖力。
  这天夜里,单七七坐在卡座中间,满脸堆笑,端起满杯啤酒,声音里不自觉都是讨好,“马哥,我再敬您一杯啦,多谢您次次都来关照我,我先干为敬,您随意就好。”
  说完,她仰头把酒灌下,那种讨好的笑片刻没从脸上离开,“马哥您慢饮,会伤身的。”
  马哥肥硕的手握着酒杯,眯着眼上下打量她,像在给一件商品估价的眼神,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七七你这女仔,就是够醒目,比那些扭扭捏捏的顺眼多了。”
  单七七笑着拿起果盘里的荔枝,剥好皮递到他嘴边,眉眼弯弯,“都是马哥您给面子嘛,我就想着陪您聊聊天,您玩得开心,我就心满意足啦。”
  马哥接过荔枝丢进嘴里,笑得开怀,“你这么乖,今夜我肯定让你赚够,放开饮,不用给哥省。”
  单七七顺势应着,又端起酒杯碰了下,“拖您的福,我这段时间才多赚了些。”
  旁边一起陪酒的姑娘跟着起哄,“马哥最疼七七啦,每次来都给她开大单。”
  单七七笑得愈发灿烂,端起酒杯挨个客人敬了一圈,“各位老板也多照顾马哥生意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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