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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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变了。我以前触碰她的时候,总有一种很重的心疼。心疼她瘦,心疼她怕,心疼她以前被生活折磨太厉害。后来这种心疼还在,却慢慢多了别的东西。
  欲.望。这个词有点难讲,可它确实存在,我渴望她,也期待被她渴望。
  想看她因为我笑,因为我脸红,因为我在她身上留下的亲吻而轻轻发抖。想听她在很安静的房间里叫我的名字,声音比平时温软很多。我以前觉得自己是个很僵硬的人,现在才知道,僵硬的人也会被喜欢的人搓揉变软。
  有一次结束后,她躺在我怀里,手指慢慢摸我手腕上的贝壳手链。那串手链早就有点旧了,绳子颜色也淡了,我依然没扔。
  她问:「还戴着?」
  我说:「不是你说戴两天吗?」
  她笑:「现在都几个月了。」
  我说:「我数学不好。」
  她在我怀里笑得肩膀轻轻發抖。
  我低头亲她脸颊。
  她笑完以后,忽然说:「郑如瑯。」
  「嗯。」
  「以后我们会有自己的房间吗?」
  我心里一动。
  我说:「会。」
  她问:「不用怕宿管查房,不用压着声音,也不用看时间,也不用计较钟点费?」
  我耳朵热了一下:「嗯。」
  她又问:「可以一起买床单,一起买杯子,一起买锅子吗?」
  我说:「可以。」
  她安静了一会儿。
  「那我要买一个好一点的炒锅,」她说:「阿姨那个锅就很好。」
  我笑了:「你怎么这种时候想锅子?」
  她说:「过日子当然要有锅子。」
  我抱紧她。
  「买。」我说:「买最好的。」
  她说:「不用最好的,结实就行。」
  我说:「行,结实的。」
  她又说:「还要买一个书架。」
  我说:「给你放书?」
  她点头。
  我说:「那我也要一个桌子。」
  她问:「写代码?」
  我说:「嗯,以后我要是加班太晚回家,你不能嫌我。」
  她说:「那你也不能嫌我备课或者加班。」
  我说:「我肯定不嫌。」
  她抬头看我:「说好了。」
  我说:「说好了。」
  那天我们躺在不算柔软的床上,窗帘拉得很紧,外面是陌生又熟悉的街道。房间不大,也没有什么好看的地方。可我们在那里说以后,说锅子,说书架,说桌子,说一张不用再依时间计费的床。
  我忽然觉得,未来好像真的不是一个空洞的词了。
  它有了形状,有锅、有书架、有桌子、有床,还有尹逢春。
  大三下学习很快又过完了,我们都没有放松。她继续做家教,我继续做项目。暑假我们都留在南方,她有课要上,我有一个暑期的专业实习,工资不高,但能写进简历。
  郑女士打电话来骂我们两个太拼命。
  「暑假两个月,一天都不回来?」她问。
  我说:「实习不好请假。」
  她说:「你现在倒挺像个正经人。」
  我说:「我一直很正经。」
  郑女士冷笑:「你高中班主任听了都要落泪。」
  尹逢春在旁边笑。
  郑女士听见她的声音,立刻换了语气:「逢春啊,你也别太累。」
  我说:「妈,你对我态度能不能也这样?」
  郑女士说:「你皮糙肉厚。」
  我不想说话。
  尹逢春接过电话,认真说:「阿姨,我们会注意身体的。」
  郑女士说:「你看着她点,别让她熬太晚。」
  尹逢春看我一眼。
  我立刻觉得不妙。
  果然她说:「好。」
  挂电话以后,我问:「你答应什么?」
  她说:「看着你。」
  我说:「你现在到底是谁的人?」
  她眨了一下眼:「阿姨的人。」
  我气笑了,扑过去挠她。
  她笑着躲,最后被我抱住。
  阳光从宿舍楼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是大三升大四暑假的下午,空气很热,风扇转得很慢。我们还有很多事想做,很多钱没还,很多路要走。
  可我抱着她的时候,忽然一点也不急。因为我知道,我们正在往那里去。
  大四来的时候,我其实没有什么实感。学校里很多事情看起来都和以前一样。食堂窗口还是同样几位打饭阿姨,图书馆还是一到期末就抢不到座位,宿舍楼下还是有人半夜拿外卖。南方的天也还是那样,夏天拖得很长,九月还热,十月风来才慢慢变得凉一点。
  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比如我们开始到企业里实习。
  我实习的地方是一家不算大的互联网公司,做企业管理系统。名字听起来很厉害,实际办公室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一进去就是一排一排工位。空调很冷,键盘声很紧密,大家说话都很快。
  我第一天去的时候,背着电脑,穿了一件衬衫。
  那衬衫是郑女士给我买的。
  她寄过来的时候,在电话里说:「你以后不能总穿得像要去打架。」
  我说:「我什么时候像要去打架?」
  她说:「你高中每一天。」
  我说:「那都几年前了。」
  她说:「有些人的流氓气质不会因为上大学就消失。」
  我觉得她在骂我,但衬衫确实还行。尹逢春那天早上比我起得还早,她也有实习,是一家地方银行下面的营业部,先做基础轮岗和资料整理。她穿白衬衫和黑色西裤,头发扎起来,看起来远比我像一个准备上班的人。
  我看了她半天。
  她问:「你看什么?」
  我说:「尹逢春。」
  她低头整理袖口:「嗯?」
  我说:「你好像真的变成菁英白领了。」
  她动作一顿,然后抬头看我。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这样说。
  可能是她穿得太正式了,也可能是我们从高中一路走到现在,那些课本、车票、临时身份证、录取通知书、家教本子、还款记录,在这一刻忽然都叠在了一起。她站在那里,不再是那个被人笑只能吃补助餐的女同学,也不是那个站在教师办公室里发抖的十八岁女孩。
  她要去上班了,要进一栋楼,坐在工位上,用自己的名字打卡,领自己的工资。尹逢春看着我,眼神慢慢柔软下来。
  「你也是。」她说。
  我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衬衫,还是觉得怪異。
  「我像吗?」
  她很认真地看了看。
  然后说:「像。」
  我问:「像什么?」
  她说:「像一个很努力装成熟的人。」
  我脸一黑:「你不会说话就别说。」
  她笑了。
  第22章
  那天我们在地铁站见面,又在地铁站分开。她坐地铁往东,我坐公交往北。分开前,她替我理了一下衬衫领子。这个动作郑女士也做过,高考那天,郑女士替她理过衣领,现在换她替我整理。
  我站着没动,她的手指触碰我领口,我听见她低声说:「别紧张。」
  我说:「谁紧张?」
  她抬眼看我。
  我改口:「有一点。」
  她笑了一下:「有一点就有一点。」
  我问:「你呢?」
  她说:「也有一点。」
  我说:「那我们两个都挺没出息。」
  她摇头:「不是。」
  公交站旁边人很多,早高峰挤得厉害。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啃包子,有人背着包一路小跑。我们站在一棵树下面,风从树叶缝里落下来,吹动她额边几缕头发。
  她说:「这是我们自己走到这里的。」
  我心里一动。
  我说:「嗯。」
  她又替我把领子压平。
  「所以紧张也没关系。」
  我低头看她,很想亲。
  可旁边人太多,我只能伸手捏了一下她的手指,她也回握了我一下。
  可惜那一整天,我过得像刚被丢进陌生池塘的狗。
  主管给我分了一个需求,说不难,让我先熟悉项目。项目代码一打开,我就觉得脑子被人往里灌了一盆冷水。文件很多,命名好乱,注释有些地方没有,有些地方写得像谜语。
  旁边的前辈说:「不急,先让代码跑起来。」
  我跑了一上午,没跑起来。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坐在公司楼下便利店外面的台阶上,一边咬着一个饭团,一边给尹逢春发消息。
  我说:「我可能今天就会被辞退。」
  她很快回:「第一天不会。」
  我说:「第二天呢?」
  她回:「也不会。」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回:「因为你会问。」
  我看着那五个字,忽然没那么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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