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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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兄沉甸甸的嘱托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胸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隐痛与恐慌。
  榆暮那双时而冰冷如刃、时而带着探究玩味的凤眸,更是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公主……” 桃若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在她身侧轻轻响起。
  梁月恍若未闻,依旧怔怔地望着幽暗的河面,仿佛要将自己溺毙在那片承载着她卑微愿望的流光里。
  就在这时,“咻嘭!”
  尖锐的呼啸撕裂了喧嚣的市井之声,紧接着,墨蓝色的天幕被猛地撕开。
  第一朵巨大的,金色的菊花在夜空中轰然怒放,璀璨夺目的光焰如同流火般倾泻而下,瞬间点亮了整条河流和岸边无数仰起的脸庞。
  惊呼声、赞叹声如潮水般涌起。
  “开始了!烟花!公主快看!” 桃若惊喜地扯了扯梁月的衣袖。
  梁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刹那间,她的瞳仁被漫天华彩填满。
  一朵接一朵的烟花争先恐后地冲上云霄,在最高处尽情挥洒着生命最绚烂的光华。
  巨大的轰鸣声在胸腔中共振,炽亮的光芒照亮了每一张洋溢着节日喜悦的面孔,也照亮了梁月苍白脸上细微的绒毛和眼底深处藏匿的惊惶与……一丝被强行唤起的震撼。
  花瓣如雨,纷纷坠落,在这如梦似幻的光芒轮番映照下,周遭的一切人声鼎沸仿佛都潮水般退去。
  梁月仰着头,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沉重的任务,忘记了御书房里皇兄冰冷的拥抱和耳语。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铺天盖地的绚烂,以及那轮沉默注视着人间的孤月。
  一丝难以言喻的冲动,混合着长久压抑的委屈,恐惧和某种更深沉,更陌生的情愫,在她心底疯狂滋生,膨胀,几乎要冲破那层名为怯懦的薄冰。
  就在这心神摇曳,意志最为薄弱的璀璨瞬间,一个低沉而熟悉,带着一丝慵懒与玩味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玉石,清晰地穿透烟花的轰鸣声,在她身后极近处响起:
  “宫里的祭月大典虽无趣,这宫外的烟花,倒还算……入眼。”
  这声音?
  梁月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她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冰凌钉在原地,脖颈僵硬地,极其缓慢地一寸寸转过去。
  璀璨的烟花光芒在她身后勾勒出一道颀长挺拔,极具压迫感的身影。
  玄色暗纹的常服几乎融入夜色,唯有衣领袖口精致的银色滚边在流光下偶尔闪过一丝冰冷的锋芒。
  乌发用一根玉兰花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被夜风拂过冷玉般的脸颊。
  摄政王榆暮,就那样随意地负手而立,站在离她仅三步之遥的地方。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幽深如寒潭的凤眸,正精准地锁定着梁月惊恐万分的脸。
  漫天烟花在她身后盛放,坠落,成为她冰冷气质的绝妙背景,更衬得她本人如同月下临渊的神祇,或是……踏着烈焰而来的修罗。
  一丝淡淡的,熟悉的雪松冷香,混合着火药的味道,萦绕在梁月的鼻尖。
  “王……王爷?!” 梁月的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肋骨,几乎要破膛而出。
  她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想后退,双腿却如同灌了铅般沉重。
  巨大的恐惧再次攫住了她,甚至比在演武场时更甚!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看到了多少?听到了多少?桃若呢?
  梁月慌乱地用余光搜寻,发现桃若不知何时已被两名身着常服气息沉凝的侍卫无声地“请”到了几步开外,正紧张又担忧地望着这边。
  榆暮的目光并未从梁月脸上移开分毫,仿佛在欣赏她此刻精彩的变脸。
  她微微偏了下头,眼尾上挑,那丝玩味的弧度在烟花明灭的光芒下显得格外清晰:“怎么,这宫外的月色与烟火,公主殿下赏得,本王便赏不得?”
  她的语调平平,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梁月的心上。
  “不是!” 梁月慌忙低下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方才因烟花而生出的那点脆弱勇气,在绝对强权的威压面前瞬间粉碎殆尽。
  “只是……只是……” 她嗫嚅着,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只觉得呼吸困难。
  “只是没想到本王也会在此?” 榆暮替她说完,缓步上前。
  玄色的靴尖停在梁月低垂的视线边缘。
  那股强大的压迫感再次笼罩下来,让梁月几乎窒息。
  她感觉到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的发顶,颤抖的肩膀上。
  “这天下,何处本王去不得?”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令人心悸的狂妄。
  一朵巨大银紫色的烟花恰在此时于她们头顶轰然绽放,将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昼。
  无数璀璨的银色光点拖着细长的尾焰,如同倾泻的星河瀑布般坠落而下,笼罩在两人身上。
  在这极致的光明与喧嚣的顶点,梁月被那光芒刺得下意识闭上了眼。
  就在这闭眼的刹那,她心中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情绪,被皇兄胁迫的屈辱、对任务的恐惧、对未来的绝望、习武时的煎熬与一丝隐秘的悸动、眼前这个人带来的极致压迫与无法抗拒的存在感,如同积蓄到顶点的熔岩,混杂着烟花带来的瞬间迷幻,轰然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堤防。
  再次睁眼的瞬间,勇气如同回光返照般支配了她。
  她猛地抬起头,不再躲闪,那双总是含着惊惶与卑微的杏眸,此刻被烟花的流光映照得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执拗,直直地、毫无保留地撞进了榆暮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眼里。
  万千话语堵在喉间,关于任务,关于恐惧,关于那盏花灯上无法宣之于口的“在意之人”。
  最终,却只化作了唇瓣无声的翕动和眼中汹涌的、复杂到极致的水光。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挣扎,有认命,更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也绝不敢承认的孤注一掷的倾慕与绝望的依赖。
  仿佛溺水之人,在灭顶的波涛中,望见了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哪怕那浮木本身,就是将她卷入漩涡的冰山一角。
  烟花在她们咫尺之间的夜空不断炸响,金色的光屑飘散如雨,映照着梁月苍白脸上那近乎悲壮的神情和她眼中清晰映出的、属于榆暮的、微微眯起的冷冽身影。
  无声的告白,在震耳欲聋的喧嚣和漫天华彩中,惊心动魄地完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榆暮清晰地接收到了这绝望而炽烈的目光。
  她那万年冰封、深不见底的眼底,似乎极其细微地掠过一丝……波澜?
  如同极寒深渊下,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石子,瞬间腾起微不可查的白雾,旋即又被更深的寒意吞没。
  她的目光在梁月写满复杂情绪的眼眸上停留了那么一瞬比审视更久,比玩味更深。
  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梁月的颅骨,直接攫取她灵魂深处所有的秘密与挣扎。
  就在梁月以为自己要被这目光凌迟处死,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时,榆暮冰冷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个难以言喻的弧度。
  那不是笑意。
  那更像是一种洞悉了有趣猎物垂死挣扎时的……兴味盎然。
  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以及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满意?
  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在那漫天烟火渐渐稀疏,最后一点光芒也即将湮灭于夜色的瞬间,缓缓抬起了一只手。
  冰冷修长的手指,带着薄茧,并未触碰梁月的脸颊或身体,而是精准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捻起了梁月因紧张和夜风吹拂而散落在肩头的一缕青丝。
  动作看似随意,甚至带着一丝狎昵,却更像是在标记所有物。
  指尖缠绕着那缕发丝,如同把玩一件脆弱易碎的瓷器,也像一个无声的宣告。
  烟花彻底沉寂。
  最后一缕硝烟味散入清凉的夜风。
  河岸边的喧嚣人声再次涌入耳膜。
  榆暮松开手指,任由那缕发丝滑落,她取下玉兰发簪,别在她头上。
  断弦藏发,共簪一支白玉兰。
  她深深地,最后看了梁月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包含了洞悉、玩味,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被疯狂本质所包裹的……其他东西。
  她利落地转身,玄色的衣袂在残留的烟火气息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身影很快融入灯火阑珊的人群深处,消失在梁月的视野里。
  如同一个短暂而惊悚的幻梦。
  留下梁月一人,僵在原地,如同被遗弃在骤雨初歇的荒野。
  夜风卷着残余的硝烟味拂过,带来刺骨的寒意。
  她浑身冰冷,方才那不顾一切的勇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尽,只余下更深的恐惧,茫然和一种心脏被狠狠攥紧后又骤然松开的,几乎虚脱的悸动。
  脸颊上,仿佛还残留着对方目光扫过的冰冷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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