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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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天公终究不作美。
  马车行至半途,离城门尚有十余里地时,狂风又毫无预兆地呼啸而至,卷起漫天尘土。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挟着冰冷的力道,「噼里啪啦」狠狠地砸落在车顶上、地面上,顷刻间便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灰白雨幕。
  天地混沌一片,官道迅速化为泥沼,车轮深陷,行进的速度被迫慢了下来,每一步都显得沉重而艰难。
  “这雨可真大!”林红袖眉头紧锁,身体微微前倾,一手撩开被风吹得鼓荡的车窗帘,望向外面几乎连成一片白茫的世界。
  她的声音被震耳欲聋的雨声瞬间吞没大半,只余下一抹忧虑的轮廓。
  她的指尖紧紧揪着窗幔,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苏清颜同样微微蹙起了秀气的眉尖,她下意识地将身子往车内干燥的角落缩了缩,双手悄然交叠覆在膝上。
  若是被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思及此,她心底也漫上一层凉意。
  有道是怕什么来什么。
  马车在一个积满泥浆的水坑里剧烈地颠簸了一下,车身猛地一歪,伴随着车轴传来一声令人心惊的「咔嚓」脆响,彻底歪斜着停了下来!
  车内的人猝不及防,身体猛地一晃。
  车夫老李顶着瓢泼大雨下车查看,半晌后,他浑身湿透、苦着脸回来禀报:“小姐,不好了!车轴……裂了条大口子,实在是走不得了!”
  坏消息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苏清颜的心猛地一沉,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雨势毫无减弱的迹象,天色却在厚重的乌云下愈发昏暗,如同提前降临的暮夜。
  她们只带了一辆马车,两个丫鬟云儿、雨儿,一个车夫老李。
  在这荒郊野外的暴雨中苦等,无异于坐以待毙。
  “不能再等了!”林红袖深吸一口气,猛地挺直了脊背,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她目光灼灼地扫过车内众人,声音穿透雨幕:“这雨看势头一时半刻停不了,天马上就要黑透了,这荒郊野岭的更不安全,我们得走回城去!”
  “走回去?”苏清颜难以置信地抬眸,看向林红袖。
  她的视线从窗外那倾盆的雨幕和泥泞不堪、几乎淹没了脚踝的黄泥浆上扫过,又缓缓落回自己身上……
  那价值不菲却薄如蝉翼的烟罗裙,以及那一碰水污便可能彻底毁掉的精致绣鞋。
  让她,堂堂苏家大小姐,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十几里泥泞?
  这在她过去二十年的生命里,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天方夜谭!
  一抹明显的抗拒和窘迫清晰地浮现在她脸上,樱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化作一丝无声的为难。
  林红袖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抗拒和窘迫。
  她的视线在苏清颜那身显然毫无防护力的衣裙和绣鞋上停留了一瞬,眉头皱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不容置喙的坚持。
  没有丝毫犹豫,她利落地抬手,解开了自己身上那件厚实挺括的茜红色织金斗篷。
  这还是她为了今日查看织造坊显得庄重正式些特意穿上的。
  她手臂一挥,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气势,将那件还带着她体温的斗篷,不容分说地、严严实实地罩在了苏清颜纤瘦的肩上。
  一股暖意混合着淡淡的、属于林红袖的独特气息,将冰冷的湿意隔绝在外,将苏清颜紧紧包裹。
  “你……”苏清颜猝不及防,身体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推拒这过于亲密的馈赠。
  “穿着!”林红袖的语气比外面的风雨更显急促和强硬,带着她一贯的干脆利落,甚至透出几分平日里用于斥责伙计的凶巴巴:
  “你这风吹就倒的身子骨,怎么经得起这样淋?我可不一样,常年在外头跑惯了,皮糙肉厚结实得很,这点雨算不得什么!”
  她边说边迅速俯身靠近,双手极其麻利地拉起斗篷两侧的系带,在苏清颜纤细的颈前用力打了一个结实的结。
  她的动作带着惯有的雷厉风行,有些粗率,以至于缠绕间……微凉的指尖不经意地蹭过了苏清颜圆润细腻的下颌肌肤。
  那一瞬间微凉的触感,像一小簇静电,让两人都同时僵了一下!
  苏清颜下意识地抬起眼帘,猝不及防地撞进了林红袖近在咫尺的眸子里。
  那双平日里总是闪烁着精明算计或者毫不掩饰挑衅光芒的杏眼,此刻在昏暗车厢的阴影和窗外灰白雨光的映照下,竟显得异常明亮、清澈,甚至……
  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全神贯注的认真。
  距离如此之近,苏清颜甚至能看到她细密睫毛上沾着的、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汽的微小水珠。
  一种陌生的、不受控制的心悸毫无征兆地袭。
  苏清颜感觉自己的心跳,在那专注的目光凝视下,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剧烈地撞击着胸腔。
  林红袖仿佛被火燎到一般,飞快地缩回了手,指尖甚至蜷缩了一下。
  她猛地直起身,略显仓促地别开了视线……耳根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隐隐透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红。
  她的语气迅速恢复了平时的正常腔调,带着刻意的轻松:“好了!云儿,打起精神来,务必照顾好你家小姐!”
  话音未落,她甚至不再看车内众人反应,猛地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全身的勇气,一把掀开车帘。
  “小姐,林小姐已在前面了,我们也快些走吧?”丫鬟云儿略带焦急的声音,终于将苏清颜从那剧烈震荡的情绪中唤回神智。
  她点点头,在云儿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下了车。
  斗篷很大,几乎将她整个人从头到脚包裹了起来。
  然而肆虐的风雨依然无孔不入,肆虐的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裙摆下沿,冰冷的泥浆迅速吞噬了精巧的绣鞋,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在沼泽里拔足而行,异常艰难。
  泥水冰冷刺骨,裙裾湿黏地贴在腿上,狼狈不堪。
  可每走一步,她都能清晰地看到前方那个在混沌雨雾中顽强前行的模糊身影。
  那身影偶尔会停下来,吃力地在狂风中转过半个身子,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努力望向后方,似乎在确认她们是否跟了上来。
  那一刻,苏清颜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温热却又尖锐的东西用力戳了一下。
  那段归途变得无比漫长,每一步都浸透着冰冷、泥泞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煎熬。
  当那熟悉的、巍峨的城门轮廓终于在茫茫雨幕中显现时,三个人都已是精疲力竭,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爽,湿透的衣衫紧贴着肌肤,带来刺骨的寒意。
  林红袖的情况尤为糟糕。
  她没有斗篷遮蔽,单薄的锦裙早已被雨水彻底浸透,湿漉漉地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近乎伶仃的曲线。
  如墨的长发狼狈地贴在她苍白的脸颊和纤细的颈项上,发梢不断滴着水。
  她的脸色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嘴唇更是失去了所有血色,甚至隐隐泛着乌紫……身体在城门口的灯笼光线下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着。
  饶是如此,她依旧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挺直了摇摇欲坠的脊背,掏出令牌递给守城兵卒,声音嘶哑而颤抖:“苏府……林红袖……入城。”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挤出。
  回到苏府,苏清颜立刻扬声吩咐云儿雨儿准备热水和滚烫的姜汤驱寒。
  看着林红袖浑身滴水、冻得嘴唇发紫的模样,苏清颜心头涌起强烈的愧疚和担忧。
  “红袖,你……”她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迫和软化?
  “你先留下,收拾一下,喝碗姜汤驱驱寒再走吧?”
  林红袖却只是虚弱地摆摆手,她甚至没有力气抬眼看苏清颜,长长的睫毛低垂着,盖住了眼底的光泽?
  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透出浓浓的疲惫:“不了……多谢苏小姐好意。我得……得赶紧回去换身衣服,还有好几本账目……今晚必须核对完……”
  她说完,甚至不再等苏清颜回应,便扶着门框,踉踉跄跄地转身,消失在苏府门外的雨夜回廊中。
  那背影在灯笼昏黄的光晕下,显得格外虚弱无力,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随时可能倒下。
  翌日清晨……
  苏清颜一早就听丫鬟来报:林红袖昨日归家后,当夜便发起了高烧,病势汹汹,卧床不起。
  听到丫鬟禀报的那一刻,苏清颜正独自在书房临摹字帖。
  清幽的松烟墨香萦绕鼻尖,笔尖饱蘸浓墨,悬于宣纸之上。
  她手腕猛地一颤,一滴饱满的墨汁便不受控制地从笔尖坠落,「啪嗒」一声,在雪白的宣纸上洇开一大团刺目、丑陋的污黑墨迹。
  她听到时候,甚至有种诡异感。
  上次两人依旧相看两厌,但如今也不觉这人有多讨厌了,还是要有所表示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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