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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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曲终时,云鸾才看到他的身影。
  她先是愣了愣,随即把陶埙藏到身后,像孩子似的紧张起身,“郎君回来了。”
  谢长清站在门口,看着她一直没有说话。
  云鸾不禁有些忐忑,干笑道:“郎君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谢长清回过神儿,心绪复杂道:“刚到。”
  云鸾有些尴尬,看到他手里提着的山鸡,正想说什么,谢长清忽然道:“阿蛮方才吹的曲子好听,能再吹一次吗?”
  云鸾有些发懵,不太确定伸出手,“郎君说的是这个吗?”
  谢长清点头,诓骗她道:“我记得你以前也会吹埙,后来生过一场病,便再也没有吹过了。”
  云鸾半信半疑,她一点都没有印象,狐疑道:“我以前真的会吗?”
  谢长清点头,眉眼里格外温柔,“你会的,只不过是忘记了。”
  云鸾低头看陶埙,她对它确实很陌生,却又能吹曲,是有些奇怪。
  谢长清把山鸡扔进灶房的柴堆里,洗手后端着矮凳出来,认真问:“阿蛮能再吹一次方才的曲子吗?”
  云鸾不太确定问:“郎君真要听?”
  谢长清点头,“我想听。”
  云鸾犹豫了许久,才道:“我胡乱吹的,若是错了,郎君可别笑话我。”
  谢长清抿嘴笑,“我其实也听不出来。”
  云鸾这才坐到凳子上,谢长清也坐到一旁,她先是调了调音节,而后才又尝试吹响它。
  “就方才那首曲子?”
  “嗯。”
  不一会儿,《楚妆》熟悉的旋律响起,似乎比第一次吹得更熟练了些。
  那调调仍旧哀婉缠绵,好似雨天愁绪。
  云鸾吹得很认真,谢长清坐在她身旁,安静倾听。
  在某一刻,他不禁有些恍惚,一时看不清身边的人到底是阿蛮,还是李云鸾,亦或夜罗刹。
  阿蛮是她,李云鸾是她,夜罗刹还是她。
  他的阿蛮,是他一手打造的,温柔,纯良且无害。
  而李云鸾也是她,机灵狡黠,能言善辩,处处以他的喜好为尊,言行举止无不熨帖周到。
  夜罗刹更是她,阴险狡诈,嗜杀如命,尊崇霸道之术的魔物,狂妄至极。
  三个完全不同的人融合到了一起,组合成了现在的云鸾——他的妻,签订了生死契的道侣。
  她天生就是魔,不管他拿什么皮囊去修饰隐藏,骨子里始终是魔。
  魔怎么会有感情呢,只有见色起意的玩弄,他偏偏着了她的道儿。
  亦或许,曾经的李云鸾只想活得简单纯粹,于是他拼尽心思去复刻。
  亦或许,阿蛮只是他理想中的那个人而已。
  听着那首他手把手教的《楚妆》,谢长清的心中不是滋味,他既期盼她觉醒,又害怕她觉醒。
  因为觉醒,便意味着魔醒,恢复前生的所有记忆。
  他不知道觉醒后的阿蛮会是什么模样,会不会又变成曾经嗜杀的夜罗刹。
  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那种矛盾啃噬着他的心房,眼前明明是他心心念念的人,却不敢开口问她。
  谢长清收起思绪,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化作了坚定不移的选择。
  单手托腮,男人偏着头看她,眉眼里皆是温柔。
  这是他的妻,可爱的,善良的,单纯的小怪物。
  《楚妆》完整谢幕,云鸾有点小兴奋,歪着头问:“郎君觉得好听吗?”
  谢长清眼带笑意,夸赞道:“好听,阿蛮真厉害。”
  云鸾颇有几分小嘚瑟,“我以前从来不知,我竟也会吹埙。”
  谢长清:“吹得还挺不错。”
  云鸾咧嘴笑。
  谢长清:“等会儿给阿蛮炖山鸡,如何?”
  云鸾点头。
  谢长清去灶房捉鸡,云鸾仍旧坐在矮凳上把玩陶埙。
  那山鸡正在结丹,却仍旧逃不过谢长清的菜刀。
  于他而言,甭管什么精怪,都是一盘菜。
  山鸡年头有点久,一般的柴火可炖不烂。
  谢长清把它处理好后,生火时施了灵力辅助,若不然炖几天都没法吃。
  鸡汤鲜美无比,揪的面片就着鸡汤下肚,无比熨帖。
  云鸾端着碗,一脸满足。
  谢长清也尝了些汤,算起来离凌虚山开墓已经过了好几日,他虽没关注玄门是什么情形,却也能猜到,多半到处寻人。
  那些纷扰他一点都不想去沾染,只想陪伴他的阿蛮过清净日子。
  只不过有时候想起养育他的姜叔恩夫妇,心里头难免有几分黯然。
  他不能回去,也没法回去,因为他养着一只小怪物,若叫他们知晓,只怕得炸毛。
  转念一想,若九洲玄门都知道他把夜罗刹复活了,又会是什么情形呢?
  当年他们一起把他坑死在凌虚山,而今作为回报,他把夜罗刹复活了。
  一想到九洲玄门口诛笔伐的情形,谢长清冷不防笑了。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既然让他日子不好过,那大家都别过了。
  见他莫名其妙发笑,云鸾好奇问:“郎君在笑什么?”
  谢长清心情愉悦道:“我心里头高兴,阿蛮跟我一路颠沛流离却未曾有过丝毫埋怨,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云鸾半信半疑,看了他许久,才道:“我怎么觉得郎君的笑里带着几分坏?”
  谢长清笑得更开怀,口是心非道:“没有。”
  云鸾“哼”了一声,倒也没有多说什么。
  饭后离天黑还早,夫妻俩出去转了会儿。
  贺洲的凡俗可比赤燕洲太平多了,因为神农门跟当地的凡俗王朝有往来,会辅助他们寻求地方百姓安定。
  该洲除了神农门外,还有道修天一派。
  道家讲求道法自然,天一派跟神农门的行事风格差不多,也甚少掺和九洲玄门诸事,都是关起门过日子那种。
  此次开墓地宫坍塌闹得沸沸扬扬,各大玄门都到处派弟子找寻谢长清,贺洲这边则没甚动静,懒得去掺和。
  天一派也曾私下去问过门主司徒空,司徒空是个妙人儿,说人家既然出阵后选择藏身凡俗洗手作羹汤,可见厌烦九洲玄门。
  既然厌烦,若还找上门去,岂不是自讨苦吃?
  更重要的是大乘期的大能,弹指间就能灭宗门,又何必去作死呢?
  天一派悟了。
  洲里该修道的修道,该找草药的找草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
  这边的凡俗已经有数十年不曾发生过战争,就算再偏僻的县城也是生机勃勃的繁荣昌盛。
  夫妻牵着手在街道上闲逛,看到有卖糖人,云鸾买了一支。
  她递给谢长清尝,他小小咬了一口,齁甜。
  云鸾也舔了舔,真的好甜啊。
  谢长清给自己施了障眼法,寻常人看到的不过是平平无奇的一张脸,夫妻隐没于人群中,并不起眼。
  这处小县城他们才落脚没两天,打算待些时日再走。
  天气日渐冷了起来,云鸾仍旧跟往常一样喜欢睡懒觉,谢长清三天两头就会出去给她找灵畜。
  饮食结构改善了,她的小身板也比以前有劲儿了些。
  这日早晨听到隔壁巷子里在叫卖胡饼,云鸾嘴馋,出门去买。
  出去也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哪晓得一个着蓝袍的少年手持罗盘翻墙而入。
  他是天一派弟子,是头回下山历练,虽然修为不高,仅仅只是炼气期,但识精怪的天赋极高。
  寻常修士闻不到云鸾身上常年被丹药滋养的气息,那蓝袍少年却能,跟狗鼻子似的闻了过来。
  平时云鸾身边有谢长清守护,她的警惕心并不高,拿着胡饼回到院子。
  哪晓得刚把院门关上往堂屋走去,就见一瘦高少年突兀跳了出来。
  云鸾被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两步,皱眉问:“你是谁啊?”
  那少年拿着罗盘打量她,袖中忽地露出一支判官笔,指着她道:“妖孽,还不快现出原形!”
  云鸾:“……”
  她觉得那少年脑壳大约有毛病。
  见对方压根就没把自己当回事,少年不由得恼了,挥舞着判官笔欲去捉拿。
  情急之下,云鸾麻利把胡饼塞进嘴里咬着,似乎意识到了危险,几乎是本能结印。
  十指飞速曲折屈伸,只短短一瞬间,向她攻击而来的少年被定住身形,无法动弹。
  少年大惊,但很快就镇定下来,怒目道:“雕虫小技!”
  说罢判官笔脱手在空中画符,用意念驱动它破除云鸾使的定身术。
  须臾,他的身体果然能行动自如,再次向她发起进攻。
  云鸾不由得急了,仍旧舍不得丢胡饼,一手拿住,毛躁道:“你怎么能胡乱打人呢?!”
  少年二话没说,判官笔劈头刺来。
  谁知眨眼间,云鸾朝地上做了个奇怪的手势,一道人高的业火从地上冒出,阻拦了判官笔的攻势。
  那业火凶猛无比,比寻常火焰更易灼伤人,并且像长了眼睛似的见人就咬。
  少年还以为只是寻常的障眼法,意欲硬闯。不料手腕被业火灼烧的瞬间,疼得锥心。
  他惊诧不已,慌忙缩回手看伤势,腕上留下一朵拇指大的火焰花痕迹,粉色的,边界清晰,似虫咬。
  “孽畜,你究竟是何方精怪?!”
  云鸾不高兴道:“你才是孽畜,好端端的闯入我家中来,见人就打,等会儿我夫君回来了,定要把你扭送见官!”
  这话把少年气笑了,大义凛然道:“你还有夫君,多半也是精怪,今日非得把你夫妇收了去!”
  判官笔再次画符阵。
  八卦阵由笔尖流出,呈金线将云鸾笼罩,将其罩入阴阳鱼中。
  少年铁了心要捉她,以身入阵,咬破指尖,用自己的血开启阵法捉妖。
  云鸾不知道那些游走的金线是什么东西,更不知道危险来临,只觉得好奇,伸手去戳。
  金线杀伤力极强,像会咬人似的,把她的手指头咬了。
  云鸾吃痛“哎哟”一声,慌忙缩回手,有些恼了。骨子里的魔性令她本能反击,一巴掌拍到少年画下的八卦阵上。
  顷刻之间,金线游走过的地方纷纷冒出业火,向画阵者反噬而去。
  就那么一瞬间,阵法被火焰吞噬。
  那少年头回下山,结果就碰到了硬茬儿,哪里见过这等场面,顿时应付得手忙脚乱。
  见他顾头不顾腚,云鸾在阵法中咯咯笑了起来。
  她一点都不怕火烧,反而饶有兴致看对方手忙脚乱,就跟看猴子一样。
  少年无法扑灭业火,只能被迫出阵,连判官笔都不敢要了,慌忙拍打身上的火星子。
  无奈用灵气怎么都扑不灭,只能咬牙把衣袍脱了。
  见他穿着裤衩子避火,云鸾连忙捂眼,非礼勿视!
  少年丢了颜面气急败坏,大声嚷嚷道:“妖孽,等我回去叫师傅来收你!”
  听到他要去搬救兵,云鸾自然不愿放人,再次掐指结印。
  那少年又中了定身术,穿着裤衩和单衣,动惮不得。
  这回判官笔落到云鸾手里,没法自救解除咒术了。
  少年铁青着脸,道心碎了一半,又开始骂人。
  云鸾不喜欢听,装凶恶道:“你再骂人,我就扒你的裤衩,让你没脸见人!”
  少年怒目圆瞪,果然不敢再吭声了。
  云鸾瞪了他两眼,还惦记着她的胡饼,拿到一旁吃了起来。
  早晨没吃早食,饿着肚子呢,一回来就遇到了这茬儿,满脸不高兴。
  她从未见过判官笔,一边吃胡饼一边研究它。
  好几回少年都欲言又止,怕惹恼她,不敢开腔。
  最终他憋了许久,才涎着脸道:“仙女姐姐……”
  听到对方喊自己仙女,云鸾歪着头看他。
  少年试探道:“仙女姐姐真厉害,我有眼不识泰山,误撞了姐姐,还请你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
  云鸾咬了一口胡饼,“我不是大人,也没有大量。”
  少年还想说什么,云鸾嫌他聒噪,“你别说话。”
  少年乖乖闭嘴。
  云鸾安安静静吃完一个胡饼,给谢长清也留了一个。
  这会儿他外出采买,还未回来,看着动惮不得的少年,要怎么处理他才好呢?
  自离开寿星关后,她会的玩意儿越来越多了,瞬移、定身、控火和隔空取物,一次比一次离谱。
  怕自己的异样吓着谢长清,平时她特别保守,行事小心翼翼,从不敢在他跟前出岔子。
  今日稀里糊涂捉到了一个乳臭未乾的男人,又不敢放走,怕他回去搬救兵来找麻烦。
  眼见谢长清等会儿就要回来了,藏哪里好呢?
  云鸾很苦恼,仿佛又回到了当初藏三黄鸡的时候。
  她在院里东看西看,最后决定把少年藏到空置的猪圈里。
  那么大一个人,可不是三黄鸡,把他拖过去老费力了。
  云鸾用蛮力把他放倒拖拽,少年心中恐慌,连连说好话道:“仙女姐姐饶了我罢,我下回再也不敢了!”
  云鸾一个劲儿拖拽,少年无法动弹,在地上嗷嗷叫。
  云鸾嫌他嘈杂,恐吓道:“我夫君杀鱼宰鸡很厉害的,等会儿看到你翻进院里来,我可劝不住他。”
  少年差点哭了,“仙女姐姐饶了我罢,我是天一派弟子,是头回下山来,不知轻重冒犯了你,仙女姐姐若放了我,天一派必当重谢!”
  云鸾停止拖拽,稍微歇一歇,认真道:“可是我不会解术,只会定身,没法放你走啊。”
  少年:“……”
  出门没看黄历,要完!
  这不,云鸾费了不少力气才把他拖进了猪圈,随后又拿蓑衣遮挡。
  少年露出绝望的表情,正欲出声,云鸾做噤声的手势,威胁道:“我夫君很凶的,一会儿就回来了,你别说话,若是被他发现,肯定会宰你。”
  少年不敢吭声,心里头不禁有几分发憷。
  那女郎看着年岁不大,绝非凡人。他觉得她是精怪,但又有点像鬼,吃不准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要命的是她还有夫君,肯定都是怪物,今天真倒霉,头回下山就撞了大运,并且还是俩。
  简直要老命!
  约莫两刻钟后,谢长清才归家。
  他知道云鸾都干了些什么,不过是只小虾米,算是给她练手用,又怕她圆不回来,只得给她充足的时间让她处理妥当。
  听到敲门声,院里的云鸾前去开门。
  谢长清提着一只灰兔,云鸾欢喜道:“郎君回来了,我方才去隔壁巷子买了胡饼。”
  谢长清挑眉,“胡饼好吃吗?”
  云鸾点头,“好吃。”
  关上院门,谢长清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云鸾连忙去把胡饼拿来给他尝。
  谢长清把灰兔扔到地上,去洗手。他不动声色打量周边,猜测云鸾把人藏到哪里去了。
  出来尝胡饼,猪圈里的少年忽然大喊大叫,故意发出声响。
  云鸾面色一僵,她到底没有干坏事的经验,以为能吓着那少年让他乖乖闭嘴。
  谢长清故作疑惑,“阿蛮可有听到什么动静?”
  话语一落,那少年又作死喊了两声,这回是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了了。
  云鸾有些紧张,顾左右而言他。
  谢长清倒也没有追问,只露出困惑。
  云鸾纠结了许久,才说起那人翻墙进院子找茬儿一事,说他脑子大约有毛病,神神叨叨的。
  谢长清当即关切问:“阿蛮可有受伤?”
  云鸾摇头,“没有。”
  她心中千回百转,琢磨着怎么编借口把凡人夫君忽悠过去。
  猪圈里的少年到底年轻气盛,一个劲儿骂骂咧咧。
  云鸾无奈,只得把谢长清带了过去,并提醒道:“郎君小心着些,那人凶悍得很,跟疯狗一样,见人就咬的。”
  谢长清半信半疑,“有这么厉害吗?”
  云鸾点头,正色道:“疯疯癫癫的,见人就咬。”
  谢长清挑眉不语。
  二人走到猪圈前,谢长清居高临下看蓑衣掩盖的人,光着腿,好像穿得有点少。
  他弯腰伸手掀开蓑衣,正欲破口大骂的少年猝不及防看到那张梦寐以求的脸,愣住了。
  谢长清的画像早就传遍了九洲,少年自然也见过的,只是他万万没料到,会在猪圈里见到他崇拜许久的大人物。
  剑宗顶级大能!
  一剑斩九洲的偶像!
  少年顿觉血气翻涌,眼里写着不可思议,脱口道:“谢长清,你是谢长清?!”
  听到他说出谢长清的名字,一旁的云鸾诧异不已,困惑问:“郎君,你俩认识啊?”
  谢长清:“……”
  我认识个鬼!
  -----------------------作者有话说:少年:啊啊啊,长清君我好崇拜你啊!!
  谢长清:闭嘴!!
  云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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