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刻尔柏格斯恶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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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刻尔柏格斯恶犬
  纽约时间比国内慢十二个小时,邢嘉禾抵达时是9月10日,她和江璟深结婚的时间。
  曼哈顿东城处于早高峰,时间像停滞了。
  法医办公室是栋旧的砖楼,门口围了很多车和穿西装的男人。
  国内高层留下和他们交涉,邢嘉禾和亲属一起走进像封闭的房间。灯光冰冷的白让她下意识闭眼,空气混合消毒水和血腥味。
  博尔特神色疲惫地站在那,眼睛布满血丝,双手缠绷带。他旁边站着法医和警探。
  邢嘉禾眼睛一亮,问博尔特,“是不是嘉树叫你来骗我的?”
  博尔特掩面流泪,“嘉禾小姐,节哀。”
  警探掏出证件,说初步调查,不排除他杀可能性,初步判定是自杀。
  达奇斯湖旁的森林木屋,他用床单拧成的布条栓在窗外的护栏绞死了自己。
  九月份天干物燥,没熄灭的烟头点燃了木屋,人烧到碳化了。
  “还在等完整的尸检和毒理报告,我们需要了解她最近的精神状态,有没有……”
  后面的话邢嘉禾听不清了,脑子里只有绞死,烧到碳化。叔公和博尔特加入警探的对话,她看着他们的嘴巴张张合合,一个黑皮肤的女性走近,看了看文件,又看了看她,“您是lalovlombardo的亲属。”
  邢嘉禾脑袋空白,迟缓点头。她的身体好像出走了,关节仿佛提着木偶线。
  她被带到一个房间,工作人员采集了她的血液和头发,将她送出去。
  “请跟我来。”
  黑皮肤女人带他们走进一条浅绿色走廊,打开厚重的金属门,里面冷气很足。她打了个哆嗦。邢淼握住她的手,可她也在颤抖。
  房间里有不锈钢的台子,女人走到其中一个上面放置黑色袋子的台前。
  “我们做了初步辨认。但需直系亲属或亲密关系人确认。”女人语调没有起伏,由于他们家族的关系,语气客气恭敬,“我很抱歉这么说,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她拉开了袋子的拉链。
  不是脸,甚至不是任何能认出的东西,是段焦黑的躯壳,像碳一样。
  她胃里发紧,一阵呕吐的浪潮在里面泛滥。她和邢淼的指甲互相陷进彼此的手背。
  邢淼呜咽一声哭了,邢嘉禾却笑出声,她终于为自己找到嘉树没死的借口。
  “我弟弟可好看了,他才不会让自己这样死,你们搞错了。”
  女人看了眼她,戴上手套,指向遗体右手手背,那的皮肤毁坏得没那么彻底,有一小片瘢痕组织。
  “报告提到这里有个刀刻的汉字。”
  “he。”她说的拼音,发音平仄不标准。
  邢嘉禾表情怪异,五官皱成一团,眼泪什么时候流下来她不知道,艰难呼吸的嘴里尝到苦涩咸味。
  她走过去,像高度近视的人俯身查看。
  这黑黢黢的遗体是嘉树?嘉树那么白怎么会变成这样?那些性感结实的肌肉跑哪去了?白丝绸一样的头发呢?两颗像鸽血宝石的眼睛呢?
  从小到大没人质疑他们的样貌。他们一样漂亮,哪怕他经常受伤也会想尽一切办法祛疤,因为她毫无瑕疵,所以他也要完美。
  除了手背他固执留下的汉字。
  此刻歪歪扭扭的汉字,有些变形,但她写了无数遍,怎会认不出自己的名字。
  女人在板子上唰唰写着,告诉他们在外面签字。
  邢嘉禾沉默地注视碳黑的遗体,想碰一碰,她不敢,近乡情怯。
  “嘉树,嘉树……”
  她一遍一遍地叫他,没有任何回应。
  她又找到证据,自信地说:“嘉树不会不理我,这不是他。”
  叔公哀戚地叫她的名字,“嘉禾……”
  嘉禾,嘉树。这名字那么像,一字之差,阴阳两隔。
  邢嘉禾再次沉默,不再哭了,瞪着红肿的眼,颧骨两颊因为反复流经眼泪发红发皴。
  少顷,她轻声说:“别想拿一个黑乎乎的丑东西骗我。”
  邢嘉禾掉头要走,邢淼抓住她的腕,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嘉禾……再看看嘉树吧……”
  她用力扒开她的手走出停尸间,走过柜台,坐在椅子上等待。博尔特坐她旁边,递给她一个纸袋和一把伞。纸袋里面装着眼镜盒,十字架项链,红碧玺戒指,以及一封信
  邢嘉禾摩挲伞柄的鸽血宝石,看着信封上熟悉的三个字【致嘉禾】。
  “这是他把自己关起来前写的,不看看吗?”
  谁要看这种遗书一样的信。
  她丢回纸袋,继续等待。
  可57封信都错过了,万一嘉树没死给她提示又错过了怎么办?
  邢嘉禾把信拿出来,一想到要看到嘉树写的遗书,她就痛苦万分,以至差点想把信撕碎。
  比痛苦更强烈的情绪催促她拆开了没压泥的信封,展开万宝龙信纸。
  【致嘉禾:
  你拆开这封信时,我可能已经死了12小时。
  请勿深究我的死因,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没任何人逼迫我。
  此刻,我既希望此刻你的身边没人,又希望有人能陪在你身边。
  自打孩提时代,我就是如此矛盾地希望着。这种念头发生在我的人格深处。
  我骨子里粗俗、野蛮,物质主义,藐视一切超然物外、正常的东西,比起神像我
  更喜欢西班牙教堂那种双眼和双手流淌鲜血的雕像。
  我在修道院度过的六年,每天都在想如何把虐待我的人做成那种雕像。他们评价很精准,我内心是个满腔怒火的恶魔。
  我照镜子,看着自己的伪装,时常有种补偿缺陷,获得力量的欲望,由于那张恶心面孔难以被人接受,因而变得愈发厌恶自己。
  而拥有同样面孔却完美无瑕的你,心高气傲自恋的你,我时常憎恨,你拥有我竭力逃脱以及所需要的一切,我想摧毁,让你和我同蛆虫一块烂掉。
  人的思想多么容易产生极端。就像你幼时看《白雪公主》憎恨恶毒的王后,而我和因嫉妒而产生极端思想的王后何其像。
  即便如此,阿姐,看到你粉扑扑的脸蛋,我总想摸一摸,想祈祷,想要给予你安慰、劝告和帮助,做出某种奉献。
  我不得不找一个把我从这种矛盾混沌拉出的寄托品。于是我走进了教堂。
  这是一种信仰颠倒的感觉,起初我并不虔诚,不瞒你说,过去我的祷告并不是“我怎么,我怎么”而是“让那些可恶可憎的人意外身亡,让我快乐一点,让我早点死”。
  我时常想有谁对一个传说如此当真并为它争论。当我真的听懂那些故事,似乎又有他的道理。
  如你所言,我背负的仇恨太沉重,我需要一种狂热、根深蒂固的迷信暂时解脱。
  我需要通过爱主,学会怎么爱你。
  我多想永远不长大,那样你洁癖没那么严重,拥抱我时不会嫌弃我溃烂的伤痕,你挤在我的床上读故事书,讨论骗过母亲争取更多的游戏时间,从父亲那敲诈更多的零花钱,瞒过管家偷点冰淇淋垃圾食品藏在被子里当宵夜,最后与我相互依偎,轻声细语地说着“小树,爱爱爱你,我永远爱你”进入梦乡。
  可人总要慢慢长大,那时候的父母消失了,有朝一日你会明白在这世界很少有人能轻身上阵,人人都有身不由己。
  宿命、生死、爱恨、孤独,权和利,乃至温饱,它们都是很沉重的东西,把人压的喘不过气。他们变了,但不可否认曾爱过你胜过爱自己,有些瞬间从开始就是为缅怀而存在,那段时间的爱是真实且值得信赖,就像你随口的我永远爱你,我回忆至今。
  你不必再纠结,勿学我耿耿于怀。
  而我们的求同存异很早出现端倪。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我摆放书籍是按英文字母或主题顺序,而你把我的书按颜色摆放。
  我说斯坦贝克必须放在勃朗特后,爱伦坡必须在莎士比亚后,而你说绿色后面不能是红色,这样你会发疯。
  我们都知道书的摆放位置和内容无关,却吵得厉害,你把我的书横扫在地,我也讽刺你粗俗没头脑。
  从那以后我们分了书房很少一起看书。
  也许这是长大独立的体现,但我后来很后悔,不知道你有没有后悔。
  此刻回想,我同样自负,认为自己的准则是正确的,不愿低头,想你完全属于我,照我说的做。毕竟在生命之前,我们就相识了。
  我感知你的情绪,读你读过的书,看你看过的电影,钻研你的学期论文,无时无刻不在猜测你最想要什么,最爱什么。
  你崇尚公平与价值交换,我想把这些给你让你欣赏我。
  可我忘了自己是满身罪恶的骗子。即使是主也不可能爱他所看不见的东西。
  我时常想,祂看我时,能看到连我自己都看不见的东西吗?如果祂看到了并爱它,那么这件东西必然值得被爱。要我相信自己身上有这样的东西要求太高。
  我想你欣赏我,但那只不过是你在学校、影视书籍里学的小把戏。对我眉来眼去,说话时带点撒娇的腔调,碰碰我的手或肩膀什么的。我总是中计,虚妄地以为自己身上真有值得你这样做的东西。我竭力生活在这种美好的幻觉中,它安慰我,让我忘掉自己是个污秽的骗子,有了近乎爱你的感觉。
  这种感觉在我疏忽时乘虚而入,像刀子的利刃滑进了体内,它冰冷又炙热,那一刻我有预感自己迟早为此付出生命。
  这种扭曲的爱在社会惯性的偏见与壁垒中不被认可,我一再安慰自己是青春期后遗症。
  我尝试抗拒却失败了,做了越界之事,违背了社会禁忌中最重的一个。
  我机关算计也棋差一招。
  可亲爱的嘉禾,我的阿姐,我同每个人一样,鱼和熊掌都想要。
  我抱着期望试图挽回,但最后却把你和我都折磨到头了。
  我无法和你模棱两可,我也想和你行走在阳光之下。带着这样的痛苦和渴望苟活于世太难,我也不想让自己变成真正的恶鬼。
  我向天主祈祷,请祂不要为难我,不要让我活着。
  祂不理我,我只能自己做。
  还好,我的设想存在这种结果,接受它不难,我唯独对你不舍。
  这世界太残酷了,尤其我们的家族。这里的人为利益可以对无辜的人下手,可以牺牲同伴甚至自己的生命。他们唯一的优点就是对姓氏忠诚。
  你要谨记并且日后利用这一点,坏人可以变好人,但坏事永远不会变好事。
  我虽为阿姐安排妥当,仔细想还是放心不下。建议你毕业后在jbo律所体验一年半载的职场生活,再行使密钥管理权。
  两个好处。一是你能在各个金融案子中见识到人心险恶,规避法律的暗箱操作,那么回家族就能轻松应对。二是威廉律师除专业问题,他认识许多政界人物,你去走这条白路,黑路交给d。
  之前让威廉带的话,把柄既是江家也是他的,拿捏在手即可。你的钱够用了,不要再贪心,树大招风,切记。
  我为你挑选了最忠诚的属下,辅佐、保护你的得力助手,还有引路人。
  不多费笔墨,只提醒一点,嫉妒心很可怕,面对亲朋好友须得保持警惕与距离。
  不出意外,我死后,你会过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你会得到幸福,一生无忧。
  你对爱的期许是江璟深,我是说你心中的江璟深,他脾气温和,为人善良,富有耐心,有力量且正直。
  可惜我变成男人后没在你心里留下这样好的印象,我自觉惭愧,你不要怪我,我想做一个好人已经很艰难。
  这十六年,我们像一个盆子里两株植物,环绕彼此生长,随着逐步茁壮而长得歪歪扭扭,我愿意投降,为你腾出空间,这让我感觉有价值并幸福。
  你不要愧疚,不要自责,你新的人生充满光明,通往四面八方。
  我永远对此,对自己的抉择欣慰。
  本来棺材买好了,墓碑也想好了,但这一刻我发现属实没必要,人死即消亡,我更不想埋进邢氏或隆巴多的祖坟,我怨恨难解,你千万别这么做,否则我死不瞑目。
  麻烦阿姐把我的骨灰种在你房间打开窗看到第一棵树下,那阳光最好,绿草如茵,我喜欢那个地方。
  至于你的记忆,我想它应该恢复了。
  如果你感谢我,我就要说句幼稚老土的话,骑士生来保护公主,哪怕为公主战死也是荣耀。
  如果你还恨我,我就要劝你,恨一个死人没任何意义。
  如果你幡然醒悟发现自己爱的是我。
  那么,我所言皆是假话,我不爱你,你日后不必再爱我,我们谁也不欠谁,谁也不必再怨谁。
  看完擦干眼泪,将这封信和你没看过的57封信和我一起火化。
  往后余生不必怀念,偶尔想起我,就去埋着骨灰的那棵树庇荫吧。
  嘉树。】
  洋洋洒洒一页纸,笔触多有力透纸背和停顿,透着一股情深意长。
  邢嘉禾目光定格在信纸的血迹与泪痕,擦干无声无息的眼泪,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
  江璟深几人进来,博尔特说去看看嘉树吧,他们看了眼她走向长廊,迎面碰到邢君言和邢淼,邢淼低声啜泣,邢君言脊背彻底佝偻,低下的头灯光照在上面,白发苍苍,原来他已是迟暮之年。
  邢嘉禾扭头,用一种祈求的眼神注视博尔特,“你能不能和我说实话?那里面的人不是嘉树对不对?”
  “嘉禾……”邢淼走过来大力搂住她的肩膀。
  博尔特低头,“抱歉。我晚到一步。”
  “你是不是贿赂他们了?”邢嘉禾盛气凌人
  地问,恶狠狠地盯着他,“说话。”
  “贿赂他们对我有什么好处吗?”博尔特说:“嘉禾小姐,你应该很了解嘉树,如果他还活着听闻你没结婚的消息早就出现了。”
  邢嘉禾气焰瞬间熄灭,她一瞬不瞬地注视伞柄的宝石。
  检测结果出来前,她和她周围很安静。
  大家抱着期待,毕竟他是邢嘉树。
  数小时后,工作人员拿着薄薄一张纸说了一大堆术语,要求家属签字。
  悲恸的哭泣,隐忍的沉默,数秒后,邢嘉禾没事人似地抱着邢嘉树的遗物起身,但看到【confirmeddeath(确认死亡)】她还是红了眼眶,没去再回头看遗体,她慢慢走出大楼。很多关心保护她的人跟随其后。
  朝阳的光芒照在曼哈顿,商业街车流熙攘,各种肤色的精英们喝着咖啡满脸写着希望和野心,高楼大厦的电子屏播放着广告。
  是她喜欢的城市。
  可它却埋葬了她的家人,她的爱人。
  对于如何回到公寓的记忆很模糊。邢嘉禾踩着木梯爬上书房阁楼翻出密码箱。当初随便设置的密码并不记得,她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把箱子砸开。
  加上遗书有58封信,她把其他遗物戴在身上,连伞也要时刻拿着,她隐约察觉到嘉树的存在,就在她身旁,他的声音充满柔情,他的拥抱充满温暖。
  隔日她接到意大利官方和律所电话,通知她办理死亡相关手续以及遗产继承,同时不明主力资金注入邢氏与隆巴多家族控股的各大上市企业,chix永续资本、x3环球、龙楚地产、邢氏发展银行等,无论a股、港股还是国外股票,全部以火箭般的速度暴涨,几乎每日冲到上限拉板涨停。
  死守的人打了个翻身仗,市场看好唱衰都有。
  邢氏隆巴多内部对此同样诧异。
  不过,他们更在乎另一件事。
  眼下金密钥易主,隐藏密钥开启权限,明显代号x是三位年轻人其中一人,而鲁杰罗数量最多,作为明面的新任掌权他成为众矢之的,邢淼和真正的掌权者邢嘉禾美美隐身。
  “原来嘉树是这意思……”邢淼的头埋进枕头里,抽噎声听起沉闷,“我是说他怎么把密钥给d,怎么办啊嘉禾,我又想哭了,邢嘉树这贱男人怎么可以这样离开呢。”
  邢嘉禾其实还没原谅,可邢淼是她最后一个至亲。她嗯了声,屏幕个人账户一片繁荣红色,到账短信一条又一条。
  数不清的0串联像条长河,自动流向她这片汪洋大海。
  邢嘉禾从小在邢嘉树面前向来有心理优势,因为他是弟弟,是家人,她生来就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什么都有,她又有点自恋,基于这种基础,他付出多少她都不当回事,但他抢走她的东西她就万般忌恨。
  “他死就好好死,给我这么多钱做什么?”邢嘉禾气恼地摔手机。
  邢淼看着她,两个小灯笼似的肿眼泡有点滑稽,“嘉禾,你想哭就哭吧,别憋坏了。”
  “我没想哭啊,这么多钱,我要好好花。”
  邢嘉禾拉着和邢淼通宵消费,大肆挥霍,她跟sa和品牌商们留言,预订车表包,首饰珠宝,看中的物品allin。
  她看了几块地皮、写字楼,琢磨天使投资,但钱花的太慢,她又跑去玩币,短线加百倍杠杆合约,一晚上交易额刷到一亿美元,天快亮时一秒钟爆仓强平赔了2000万美元。
  她高兴地笑了,结果交易平台背后的狗庄是自家。
  邢嘉禾气得早餐像饕餮一样狂吃。冯季抹眼泪,心疼地说:“嘉禾小姐,您吃太多了。”
  “是吗……”邢嘉禾抚摸胃,总觉得空荡荡。
  她想吃cannoli,哦不,嘉树讨厌这个,换成之前在集市吃的paneapanelle吧。还是不对味,嘉树为她亲手做的三明治,做的汤和饭叫什么来着,她想不起名字,跟老管家描绘食材,可她双手不沾阳春水,连菜名都记不全。
  邢嘉禾不信这能难倒自己,跑到厨房要亲自下厨,公主拿着平底锅站在厨房中间,不知所措地挥了挥,这实在太难,油烟味粘到头发,她决定不为难自己,沮丧离开。
  中午,邢嘉禾脸红彤彤,体温高得吓人。邢淼像个大喇叭叫来一堆人,邢君言、鲁杰罗,江璟深,苏珊……在很多人和博尔特的照料下,邢嘉禾只感到漫长幽暗的寂静,浓重到让舌头长舌苔的寂静。
  嘉树火化那天,记忆像层雾,说的话做的事只有粗略印象,她好像抱着干枯黑黢黢的嘉树不肯撒手,就像任性的小女孩儿在超市看到最爱的芭比娃娃,她想带嘉树回家。
  是谁抱住她,和她说:“嘉禾,听我说,听我说,嘉树希望你跟他说再见,他真的很……很爱你,你是他全世界最爱的人,他肯定希望你不要这么难过。而且,他这一辈子太辛苦了,让他走吧……”
  压倒性的内疚让邢嘉禾的挣扎无力,泪水越来越多,身体也越来越虚弱。她看着那个歪歪歪扭扭的刀刻痕迹,终究松了手。
  那是最残酷最公平的熔炉,无论谁,在高温热浪和噼里啪啦声中走一遭,出来就是一捧灰。
  她抱着嘉树的骨灰,回到公寓,叫美容师上门把头发染成银白,全部整齐往后梳,然后戴上红色镜片凝视镜面。
  苍白的皮肤,因为不眠之夜眼窝下方深深的阴影,深邃、红色的瞳孔,她让表情冷漠、平静、沉着。映照的倒影终于和记忆里的男人重叠。
  邢嘉禾摇摇晃晃向前倾,额头贴向玻璃,无声泪水顺着脸颊流淌,她对镜子里的人影说:“嘉树,我讨厌这个游戏。”
  她不知道保持姿势站了多久,意识到过了一段时间身体已经发冷,这是熟悉的迹象,表明她停滞不前,走到当前时间段的尽头,却忘记如何过渡到下一步。
  因为邢嘉树身份特殊,牵扯太多,家族商讨后决议暂时不公布其死亡消息。其实是邢嘉禾的一票否决权,她根本无法接受他不在的事实,然而他还没下葬,母亲和彭慧的遗体被送回了。
  彭慧的脸无论如何复原,能想象坠楼时的血肉模糊。而母亲除了脑门有个弹孔,脸上挂着安详解脱的笑。
  邢嘉禾方寸大乱,她开始憎恨,为什么母亲那么残忍?为什么彭慧让嘉树复仇?
  认领时她对她们吐出毒液,喋喋不休地攻击,对她们的脸叫喊。
  江璟深上前阻止,她愤怒推开,尖叫着,“滚出去!你个外姓人有什么资格插手?”
  其他人惊呆,江璟深沉默地站着,心想果然如此。
  邢嘉树固然是真男人,江璟深也感到悲哀,但早不死晚不死为何非在婚礼当天自杀,等他一死邢嘉禾发现自己爱上他,她不可能再接受潜意识里导致邢嘉树自杀的元凶之一。
  这混蛋,不愧是算无遗策的操刀鬼。
  “嘉禾。”江璟深固执又心酸地说:“如果我先死你也会这样吗?
  邢嘉禾不想回答,江璟深叹了口气转身离开。她骂了一会儿,想起嘉树的遗书又冷静了,她签下死亡确认书,安排火化。
  那天晚上,她登陆蛛网内部论坛看到关于亲生父母的种种,以及许多老照片。原来她的五官不是像男模父亲,而是像祖母福尔图娜。
  隔天邢嘉禾和叔公商量把自己名字从邢疏桐的户口移出,确认国内葬礼举办的时间。
  因为彭慧身份证不知所踪,邢嘉禾只好去邢嘉树中央公园的宅邸。他留给她的遗产之一,他知道她会去,佣人每天打扫两遍。
  她在保险箱找到彭慧的身份证,里面一堆假证假护照,压在最底下是张模糊的中国身份证名字叫向阳。
  她还找到一本看不懂的记账本,最后几页写了嘉树十五岁刚到意大利还在“创业”有些拮据的日子,上面写着他们打点各个地方花的钱,各种支出,包括高额医药费以及从数张往返机票。大部分机票都是日期每个月一号,原来57封信是嘉树亲自送到纽约。
  她合上记账本,一张被撕坏又粘好的旧照片轻飘飘滑到地板。
  她和嘉树十岁时在纽约公共图书馆门口拍的照片。当时是圣诞节,微微下雪,那座古典宫殿式前的他们穿着浅灰色牛角扣大衣,他戴着冷帽,她戴着
  鹿角发箍,鼻尖画了可爱的红鼻子,脖子上厚实的羊绒围巾和他头发颜色一样,新雪落在上面像泡沫。
  因为即将被迫去图书馆参观,她不高兴地嘟起嘴。嘉树看着她笑弯了眼。
  那年,他们似乎约定过长大了一起在纽约上大学。他说会监督她多看书,而不是依仗自己聪明的脑袋撒丫子玩。她则是说要拉他一起吃喝玩乐。
  有些东西在体内颤抖,邢嘉禾缩在沙发抱住膝盖,呆望着嘉树曾帮她做20页ppt的笔记本电脑。
  一夜未眠,她把彭慧的身份证给邢淼,和冯季一起前往机场。
  从纽约到西西里巴勒莫,算上去机场的时间至少12小时。
  嘉树那时候没私人飞机,估计赶时间,他没买到商务舱,买了张红眼航班的票。
  北欧大西洋航空,罗马中转,14个小时。
  邢嘉禾第一次坐廉价航空,没想到座位那么狭窄,她和冯季的腿都伸不直。嘉树身高比她高25cm,可想而知多么憋屈。
  想象他蜷缩的模样就想笑,她眼睛有点湿润,但并不想表露太多情绪,拉下隔板展开第一封信。
  【致嘉禾:
  收到你的馈赠时,我在那不勒斯港。
  这里像个伤口,无数货物漫长旅程的终点。用《圣经》里的话形容很贴切:港口是针眼,船只是必须穿过针眼的骆驼。
  你肯定没见过数千个电源插座,这里有巴黎人一个月要穿的衣服,英国西装一年用的布料……听起来有点荒谬,但每年几百吨货品进港。
  我在码头总是搞不清方向,海面像乐高积木堆砌的庞然大物,我要做的事指挥属下将它们拆分重组,有时候碰到标记的货,得在海关缉查前将它们运走,不让时间有丝毫喘息,一分一秒都不能。
  所以我有时也要下场,不知这算不算违反了未成年保护法。
  幸亏你去纽约前,督促我锻炼,吃高蛋白的食物,否则我肯定搬不动。
  你送的伞,我很喜欢,它让我避免暴晒在烈阳下。不过它着实招摇,那颗昂贵的红宝石吸引了很多小偷。
  这里的人威猛高大,拳头比你硬多了,我不想输,也不能输,每天吃很多,上完课就去打拳,时常擦碰,我不想留疤,用了最好的祛疤药,医药费直线上升,彭慧每天唉声叹气。
  我的意思是,我如今手头不宽裕,你的生日礼物我以后再补给你。
  你在纽约还好吗?还在生我的气吗?或者因为忏悔室的事被听见而尴尬吗?
  即便我早知我们迟早会分开一段时间,可你的不辞而别和逃避还是让我无所适从。
  原谅我粗俗的语言,写信的事情请你保密,不要与旁人提及我,就当我们决裂,具体原因我以后再和你解释。
  你的记忆,就让它暂时尘封。
  有很多话想说,但我得工作了,我想了很久,有些话难以启齿,记得有次在书房看见我涂黑的拉丁文诗句吗?
  odietamo,quareidfaciam,fortasserequiris。
  nescio,sedfierisentioetexcrucior。
  那是我真实的想法。
  嘉树
  第三十二天。】
  廉价航班无法通信,邢嘉禾看着那一排拉丁文犯难,右侧隔着冯季传来女人的声音。
  “美丽的女士。”她用带意语腔调的英语问:“请问需要帮忙吗?”
  邢嘉禾扭头,一张学术气息浓郁的脸。冯季露出警惕表情。
  “抱歉,我从玻璃倒影瞥到你在看信,见到有拉丁文,我恰巧是小众语种的老师,旅途漫漫而无聊,我无意冒犯。”
  对方很有礼貌,邢嘉禾想了想把信纸递过去,对方看了几秒,缓缓说:“这是卡图卢斯为情人莱斯比亚写的诗,大意是……”
  “我恨,我又爱。你或许问我为何如此?我也不知并被折磨,但它自然而然发生了。”
  少年时期邢嘉树隐晦又矛盾的告白。
  避免被发现大做文章,他从繁忙学业和工作中抽出一天时间,小心翼翼怀揣一封信踏上凌晨飞机亲自从那不勒斯港口送到纽约。
  时隔六年,他不在了,她才知晓。
  邢嘉禾吸了吸鼻子,又把第57封信拿出给女人看,对方笑了,赞赏道:“你的爱人很有文采也很有意思,但他对你似乎非常哀怨呀,女士。这句得用神话翻译,其中一个意思是,他把自己比作被抛弃的阿里阿德涅,这人物是希腊神话里解救忒修斯逃出迷宫却被抛弃的公主。”
  “还有个引申含义:沉睡的爱人,不知笔者的深情凝视。”
  【作者有话说】
  嘉禾:nm能不能直接说?
  嘉树:没文化真可怕
  嘉树小别扭,嘉禾其实之前真没把嘉树当回事,除了训诫游戏和母亲死那会儿,说了一直虐嘉树[爆哭][爆哭][爆哭]
  真火葬场,别担心要见面的,亡夫回忆录。
  悟空反复斟酌遗书,本来早该发的,抱歉抱歉。
  继续红包包,谢谢陪伴,晚安啦小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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