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西埔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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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五章 西埔山
  闽越省,西埔山区。
  山路崎岖,像一条被随意丢弃在群山褶皱间的黄褐色带子,盘旋向上,隐没在茂密的竹林和杉树林深处。
  路面是碎石和夯实的泥土混合,被雨水冲刷出深深浅浅的沟壑,空气里弥漫着草木腐烂和泥土的湿润气息,偶尔有鸟鸣从幽深的林间传来,更添几分山野的空寂。
  一辆半旧的军用吉普车,喘着粗气,停在了山路的拐弯处,再也无法向上。
  车后座,杜若缓缓睁开了眼睛。
  长时间的颠簸让她有些晕眩,她揉了揉太阳穴,目光投向车窗外。
  远处,层层叠叠的墨绿色山峦之间,隐约可见一片灰黑色屋顶的轮廓,依山而建,错落相连,像一只匍匐在山坳里的巨兽。
  那就是钟家老宅,或者说,是钟正曾经生活过的宗族聚居地。
  她看着那片在午后薄雾中缥缈的屋影,眼神复杂。
  “若若。”
  身旁传来父亲杜建国的声音,沉稳。
  杜建国穿着笔挺的旧军装,没有佩戴肩章,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气质却遮掩不住。
  他看着女儿望向窗外的侧脸,眉头微蹙。
  “钟正现在执行的任务,是最高机密,具体内容,连我的级别都无法得知详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种时候,你不该……贸然来他家里。”
  杜若转过头,看向父亲。
  “爸。”
  她的声音同样清晰,带着执拗:“我又没说要掺合他的任务。我只是……想知道他的过去。他老家是什么样子,他从小在这里怎么生活,他以前的家人朋友……这些,总不涉及什么机密吧?”
  “我只是想多了解他一些,这也不行吗?”
  杜建国看着女儿眼中的决心,心中叹了口气。
  女儿像她母亲,表面温婉,骨子里却极有主见,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的过去,或许就和他现在的任务有关联。”
  杜建国试图换个角度:“你贸然前来,万一打乱了什么安排,或者……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听到了不该听的话,对你,对他,都不是好事。”
  “我只是拜访,不会乱问乱说。”
  杜若坚持道:“再说,我只是想来看看,待一会儿就走,不会惹麻烦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而且……爸,我心里……总有些不安,你也知道,他现在掺合进了一个复杂的任务,我认识他也几年了,他……为什么突然会卷进这种事?我想来看看,他生长的地方,或许……能让我更明白一些。”
  杜建国沉默地看着女儿。
  他何尝不知道女儿的心思?
  他对那个叫钟正的年轻人印象不错,踏实肯干,也有才华,是个好苗子,女儿和他情投意合,他原本是乐见其成的。
  可后来,钟正被抽调去执行某个极其特殊的任务后,一切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那些任务的细节他虽无法知晓,却也能从某些渠道隐约感觉到,钟正参与的,绝不仅仅是普通的勘探或考古任务。
  那里面的水,太深,太浑。
  “若若。”
  杜建国语气放缓:“我知道你担心他,也想多了解他。但有些事,不知道……或许更好,知道得越多,牵扯越深,将来……可能会更痛苦。”
  杜若迎上父亲的目光,眼圈微微有些发红,但眼神里的坚持没有丝毫退让。
  “爸,我已经决定了。”
  杜建国与女儿对视了几秒,最终,败下阵来,他太了解这个女儿了。
  “……好吧。”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既然你坚持,我也不拦你了。但记住,只是看看,不要多问,不要久留,看完就早点回去,有任何不对劲,立刻离开,想办法联系我。”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严肃:“以我现在的身份和立场,不方便直接掺合到这件事里,你……要自己小心。”
  “我知道了,爸,谢谢您。”杜若点了点头,推开车门。
  山风带着凉意和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踩在了崎岖的山路上。
  杜建国看着女儿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对司机低声吩咐了几句,吉普车调转车头,沿着来路,缓缓驶离,卷起一片尘土。
  杜若站在原地,目送父亲的车子消失在山道拐角,这才转过身,望向那条蜿蜒向上的山路,以及远处山坳里那片灰黑色的屋顶。
  她定了定神,迈开脚步。
  山路比她想象中更难走。
  碎石硌脚,湿滑的苔藓随处可见,坡度也不小,她穿着普通的布鞋,走起来颇为吃力,额角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但她没有停,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山很陡,林木幽深,只有这条勉强可以称为“路”的小径,连接着外界和山坳里的村落。
  可以想象,生活在这里,进出有多么不便,物资有多么匮乏。
  钟正……以前就生活在这样的地方吗?
  那个在福临市报社里的钟正,总是穿着整洁衬衫、戴着眼镜、说话温和有条理,他笔下能总写出犀利又充满温度报道……那样的他,是从这般艰苦闭塞的山里走出来的?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隐隐的骄傲,交织在她心头。
  酸涩于他曾经的艰辛,骄傲于他能凭自己的努力,挣脱大山的束缚,走到更广阔的世界,做出自己的成绩。
  她认识的钟正,或许没有超凡的身手,没有过人的胆魄,甚至有时候会因为赶稿子而手忙脚乱、粗心大意,但他有着一颗坚定而温暖的心,有着对家国、对真相的执着追求。
  这样的他,同样让她心动,让她珍视。
  山路蜿蜒,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相对平缓的山坳出现在眼前。
  几十栋灰瓦木墙的老宅,依着山势层层叠叠地建在一起,大多年久失修,墙皮斑驳,木料发黑,有些宅子明显已经无人居住,门窗破损,院里长满荒草。
  但也有几栋宅子,门口打扫得还算干净,晾着衣物,有孩童在青石板的巷道里追逐嬉戏,几只土狗懒洋洋地趴在墙角晒太阳。
  空气里飘着柴火燃烧的烟味,和隐约的饭菜香气。
  这里的时间,仿佛流淌得比山外缓慢了许多。
  杜若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注意。
  几个正在门口择菜或抽烟聊天的老人,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穿着城市衣裳、容貌清丽的陌生女子。
  孩童们也停止了嬉闹,躲在大人们身后,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向她。
  杜若定了定神,走到一位坐在竹椅上的白发老人面前,微微躬身,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开口:
  “老人家,您好。请问……这里是钟家老宅吗?”
  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慢慢问:“你是……?”
  “我是钟正的……未婚妻。”
  杜若说出这个身份时,脸上微微一热,但语气坦然:“我从福临市来,想……来他家里看看。”
  “阿正的媳妇儿?”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周围的几个老人和妇人也纷纷围了过来,脸上都带着善意的好奇和热情。
  “哎哟!是阿正的对象啊!快快快,进来坐进来坐!”
  “阿正这孩子有出息,在城里工作,还找了个这么标致的媳妇儿!”
  “怎么没跟阿正一起回来啊?他好久没回来了!”
  七嘴八舌的问候和热情,让杜若有些措手不及,心头却也是一暖。
  她能感受到这些乡亲对钟正的喜爱和骄傲。
  她被簇拥着,请进了旁边一栋看起来保存尚好的老宅堂屋。
  屋子有些昏暗,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摆着几张陈旧的竹椅和木桌,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和伟人像。
  很快,有妇人端来了粗糙的陶碗茶水,几位族老也闻讯赶了过来。
  “姑娘,你是阿正的未婚妻,那就是我们钟家的贵客。”
  一位看起来是主事人的族老坐在上首,温和地说道,“阿正那孩子,是我们钟家的骄傲啊。能从我们这山窝窝里考出去,在省城大报社当记者,有文化,有出息!”
  杜若接过茶碗,道了谢,小心地问道:“老人家,钟正他……父母现在……?”
  堂屋里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一下。
  族老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叹了口气:“阿正的爹娘啊……都是好样的。”
  “早些年,打鬼子的时候,他们就跟着队伍走了,后来……再也没回来,听说是……牺牲了。阿正是他叔叔婶婶带大的,他叔叔婶婶前几年也……唉,山里头,日子苦,病啊灾啊的,说没就没了。”
  杜若的心微微一沉。
  虽然早有预料钟正家里可能没什么亲人了,但亲耳听到,还是感到一阵难过。
  “所以阿正从小就懂事,知道用功。”
  另一位族老接口道,眼神里满是怀念:“他小时候啊,身子骨弱,但他爹娘是当兵走的,他心里就憋着一股劲,也想习武、学我们家传的畲家拳,想当兵,报效国家。可那身子……实在不是那块料。后来,他就拼命读书,说‘武的不行,我就来文的,一样能为国家出力’。”
  “是啊。”
  旁边一个年纪稍轻的汉子说道:“阿正读书可用功了,常常点着煤油灯看到半夜。后来考出去了,每次写信回来,或者偶尔回来一趟,说的都是国家建设、社会新貌,总说自己在报社,虽然只是个小记者,但能记录时代、反映民声,也是为新社会添砖加瓦。”
  这时,一位老妇人颤巍巍地从里屋拿出一个旧木匣子,递给杜若。
  “姑娘,你看看,这是阿正以前留下的东西,他叔叔婶婶走后,我们替他收着的。”
  杜若接过木匣,轻轻打开。
  里面东西不多。
  几本边角卷起的旧课本和笔记本;一支磨秃了头的铅笔;几张发黄的照片,大多是钟正少年时期与叔婶、族人的合影,笑容青涩。
  还有……几张画。
  用铅笔画的,线条简单,却颇为传神。
  有巍峨的长城,有奔腾的江河,有戴着军帽、扛着钢枪的战士背影……画纸的边缘,还用工整的字迹写着“保卫祖国”、“建设家园”等词语。
  最下面,是一本薄薄的日记本。
  杜若小心翼翼地翻开。
  日记断断续续,记录了钟正少年时期的许多心事。
  有对父母的思念,有对山外世界的向往,有读书的辛苦和收获,更多的是……一种朴素的、却异常坚定的信念。
  “……今天读报,看到国家又建成了一个大工厂。我虽然力量微薄,但将来,我也要用我的笔,记录下这些伟大的成就,让更多的人知道……”
  “……叔叔说,做人要像山里的石头,实诚,有用。我想,我就做一块铺路的石头吧,虽然不起眼,但能让路好走一点,也是好的……”
  “……又要考试了,有点紧张。但想到爹娘,想到国家还需要很多有知识的人,我就觉得,再难也要坚持下去……”
  字里行间,没有豪言壮语,却充满了那个青年人特有的、清澈而炽热的理想与担当。
  杜若一页页翻看着,眼眶渐渐湿润了。
  这就是钟正。
  她认识的钟正。
  或许没有钟镇野那样神秘莫测的背景和惊人的身手,但他有他的坚韧,他的执着,他的赤子之心。
  他是千千万万普通青年中的一个,心怀家国,脚踏实地,努力在自己平凡的岗位上发光发热。
  这样的钟正,同样值得她喜欢,值得她等待。
  可是……
  她想起上次那通电话。
  电话那头,是“钟正”的声音,却说着她不完全理解的话,语气里有她熟悉的温柔,却又多了一种她陌生的、仿佛历经沧桑的沉稳和……疏离。
  那不是她的钟正。
  至少,不完全是。
  那个身手不凡、冷静果决、背负着巨大秘密的钟镇野,究竟是谁?他为什么要占据钟正的身体?他什么时候……才能把钟正还给她?
  想到这些,杜若心头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又是为钟正的过往感到骄傲和心疼,又是为现在这诡异的局面感到迷茫和不安。
  “姑娘,你怎么了?”族老见她眼眶发红,关切地问道。
  “没……没事。”
  杜若连忙抹了抹眼角,挤出一个笑容:“只是……看到这些,想到钟正他……真的很不容易。”
  “是啊,阿正是个好孩子。”
  族老欣慰地点头:“你能理解他,那就好。等你们成了家,好好过日子,他在外面干事业,你在家里……哎,你们现在新社会,讲究男女平等,你在城里也有工作,都好,都好!”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兴奋的喊声:
  “三叔公!三叔公!阿正回来了!阿正带着好几个人,一起回来了!”
  堂屋里所有人都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惊喜。
  “阿正回来了?!”
  “哎呀!怎么这么巧!他对象前脚来,他后脚就到家了!”
  “快快快!准备准备!杀鸡!把腊肉拿出来!贵客临门啊!”
  族老也高兴地站起来,对杜若笑道:“姑娘,你看,这可不巧了!你也不早说你们约好了一起回来,早说啊,族里就该杀口猪,好好招待你们!”
  杜若却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钟正……回来了?
  不,是那个钟镇野……来了?!
  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回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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