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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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七章 使命
  钟镇野的意识猛地从虫卵记忆的洪流中被甩了出来。
  头痛。
  撕裂般的剧痛。
  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钎,从他额头正中狠狠刺入,在脑髓中疯狂搅动,视野一片模糊,耳中嗡鸣不绝,整个世界都在剧烈旋转、颠倒。
  “呃……”
  他闷哼一声,本能地松开了按在虫卵上的手,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
  噗通。
  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激起一片灰尘。
  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头颅,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那痛楚并非仅仅源于肉体,更像是有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绪,如同失控的野马,在他灵魂深处横冲直撞,试图将他撕裂。
  幼年时父母的痛苦面容,族人的疯狂惨叫,惧魊那非人的低语,血色命令行的冰冷刷新……还有那最终成型的、名为《畲山》的绝境副本……
  这一切信息,太过庞大,太过沉重,太过……残酷。
  时间在剧痛中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秒钟,又或许漫长如几个世纪,那撕裂般的头痛终于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只剩下阵阵钝痛和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如同大病初愈。
  钟镇野喘息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依旧模糊,但很快清晰起来。
  他发现自己并不在之前那片与雪山圣瓶交谈的、无边无际的乳白色神异空间里。
  此刻,他身处一个……非常普通的石室。
  石室不大,约莫十平米见方,四壁和地面都是粗糙切割的青黑色石块,严丝合缝,没有任何装饰,也没有任何陪葬品,只有顶部镶嵌着几颗散发着微弱白光的奇异矿石,提供着昏暗的光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尘土和岩石味道,干燥,冰冷。
  而他面前,那枚半人高的白玉虫卵,此刻正静静地立在那里,表面曾经流转的乳白色光晕已经彻底消失,整个卵壳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色泽。
  紧接着。
  咔……咔嚓嚓……
  细密的裂纹,以他刚才手掌按过的位置为中心,如同蛛网般瞬间蔓延开来,布满了整个卵壳!
  然后,在钟镇野的注视下,这第五枚虫卵,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碎裂、崩塌,化作了一小堆黯淡无光的白色碎末,堆在地上。
  虫卵……毁了。
  或者说,它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将其承载的记忆与信息,彻底传递给了他。
  钟镇野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自己的右手上。
  那只从雪山圣瓶处得到的小瓶子,依旧稳稳地被他握在掌中。
  触感温凉,质地古朴,瓶身没有任何纹饰,却隐隐与这方天地、与某种超越时空的规则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雪山圣瓶……不见了。
  赠予完成,使命托付,它已然离去,回归它那注定寂灭的守望之中。
  钟镇野撑着手臂,有些吃力地从地上坐起,背靠着冰冷的石壁。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脑海中的信息碎片,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归拢、拼接,一块块原本模糊甚至矛盾的拼图,开始逐渐清晰,严丝合缝地连接在一起,构成一幅庞大的图景。
  一切真相,渐渐浮现。
  幽都岁轮死后,黑色怪物吞噬了祂,得到了属于轮回的力量。
  但黑色怪物还未来得及运用这份力量,便被七命主镇压、囚禁。
  七命主从黑色怪物身上抽取了幽都岁轮的轮回之力,但这还不够。
  祂们想要做的,是彻底抹去历史中所有超凡与诡异的存在,重塑天地规则,要实现如此宏大的目标,仅仅抽取力量是不够的,需要更根本的“参与”。
  所以,惧魊开始尝试,将黑色怪物封印进玩家的身体里。
  利用“轮回”,去对抗、去修正、去最终抹消“轮回”本身。
  但问题在于,没有任何一个普通玩家,能够承受黑色怪物那源自幽都岁轮核心的恐怖力量,以及用于镇压它的、属于惧魊的神性伟力。
  于是,惧魊选中了他。
  选中了这个……天生地养的大邪祟。
  《畲山》副本,因此而诞生。
  虽然钟镇野至今仍不清楚那个副本的具体任务内容,但结合虫卵记忆和已有的线索,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那个副本最终的任务,极大概率,就是将黑色怪物,封印进他钟镇野的体内。
  以他这具“大邪祟”之躯作为容器,来承载与中和黑色怪物的力量,同时也将惧魊用于镇压的部分力量一并纳入。
  从此,他将背负着黑色怪物与惧魊的双重烙印,跟随七命主设定的剧本,踏入一个又一个历史副本,在其中搏杀、探索、改变……一步步推动那个宏大的、抹除超凡历史的使命完成。
  而他手中这个来自雪山圣瓶的小瓶子……
  钟镇野的目光再次落回掌中那古朴的瓶身上。
  诡怨回廊的创立,需要骨架,也需要血肉。
  《怨仙》副本中,他参与了历史的闭环,帮助李峻峰获得了源蛹的力量,奠定了七命主和诡怨回廊的雏形与骨架。
  而真正的血肉,维系整个回廊时空异常规则、制造独立副本空间的“血肉”……在这里。
  在黑色怪物所窃取的幽都岁轮轮回之力中,也在……这个小瓶子里所承载的、“方寸天地”之力的种子中。
  原来,这就是这个副本名字《注定》的真正含义?
  一切早已在冥冥中注定?
  他从一开始,就被选中,被设计,被投入这盘跨越时空的宏大棋局之中?
  “嗬……”
  钟镇野的呼吸,不受控制地变得急促起来,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沉闷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纷乱的念头如同暴风雪般席卷他的脑海。
  他算什么?
  从一开始,他心心念念的,不过是找到杀死全家的弟弟钟镇邪,不过是改变那场惨剧、复活亲人,回到那个虽然平凡却安稳的生活。
  可现在呢?
  他需要承担的是改变整个历史走向的使命,是促成诡怨回廊诞生的关键一环,是要在无数副本中搏杀,与那些超越想象的恐怖存在对抗……
  这真的是他想要的生活吗?这真的是他应该去做的事吗?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学过点武术的实习律师。
  一个……只想找回自己家人的哥哥和儿子。
  不。
  钟镇野的思绪,在这一刻骤然停滞。
  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放在眼前,五指张开,又缓缓握紧。
  指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皮肤下是坚实有力的肌肉与骨骼。
  这双手,曾经在法庭上翻阅卷宗,曾经在健身房里挥洒汗水,也曾经……在雪山绝壁上攀爬,在生死搏杀中染血。
  但更早以前呢?
  在闽越深山那间昏暗的木屋里,在钟家老宅那炼狱般的后院中……
  这双手,曾属于一个能让族人疯狂、让道士崩溃、让父母流下血泪的……幼童。
  我,是个大邪祟。
  这个认知,如同最冰冷的铁锥,狠狠凿进他的灵魂深处,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彻骨的寒意。
  如果没有惧魊的干预,如果没有《畲山》副本的生成与封印……
  或许,在那个夜晚,在那个夜晚,随着他懵懂无知地走向母亲,整个钟家,他的父母、族人,乃至尚未出生的弟弟……就已经全部死在了他的力量之下。
  哪里还会有后来的钟镇野?哪里还会有今天的一切?
  是。
  他需要承担这巨大到令人绝望的使命。
  他需要去促成诡怨回廊,需要去改变历史,需要在一个个副本中挣扎求生。
  但……
  这也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一个改变他自己人生的的机会。
  《畲山》副本。
  那个至今为止,只有传说中“第一玩家”曾经通关的绝境副本。
  只要他能够进入那个副本,只要他能够做得比那个“第一玩家”更好,拿到更高的评价,完成度更高……
  那么,依据诡怨回廊的规则,他就能够改变那段历史。
  改变那个夜晚的惨剧。
  改变父母和族人的命运。
  甚至……改变他自己,这“大邪祟”的宿命。
  希望的火苗,如同风中的残烛,在无边的黑暗与沉重中,微弱却又顽强地重新燃起。
  虽然渺茫,虽然前路依旧布满了未知的凶险与牺牲……
  但至少,有了方向。
  有了一个,可以为之拼尽一切去搏杀的……目标。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猛地从石室一侧传来!
  钟镇野霍然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他左手边那面原本严丝合缝的石壁,此刻竟如同沉重的石门一般,正缓缓地、向内打开!
  石门外,并非预想中的墓道或另一个石室。
  而是一个……更加宽敞的空间。
  光线明显比这里亮堂许多,隐约可见许多人影晃动,还有嘈杂的、带着激动和惊疑的说话声传来。
  钟镇野眯起眼睛,适应着突然变亮的光线,目光穿透缓缓扩大的门缝,向外望去。
  然后,他愣住了。
  门外,赫然是一个摆满了棺椁的墓室。
  此刻,墓室中挤满了人。
  除了汪好、雷骁、林盼盼、慧明、汪岩这几个熟悉的身影,竟然还有数十个穿着藏族服饰、面孔陌生的牧民!
  他们正围在那副崭新的棺椁前,似乎激烈地讨论着什么,而就在石门轰然洞开的瞬间,墓室里的所有人,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如同探照灯般,猛地投射了过来!
  聚焦在了这个突然从墙壁里“冒”出来的男人身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墓室中的众人,脸上写满了错愕、难以置信。
  钟镇野也看着他们,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最后,定格在了人群中央,那个少女身上。
  白玛。
  她也正怔怔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
  琥珀色的眼眸,从最初的茫然,到疑惑,再到确认,最后……轰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钟大哥!!!”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撕裂了墓室中的寂静。
  白玛如同脱缰的野马,根本不顾周围还有那么多人看着,也不管自己身上那件碍事的长袍,猛地分开人群,朝着石室入口,朝着钟镇野的方向,不顾一切地狂奔而来!
  然后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她如同一颗白色的流星,狠狠撞进了刚刚扶着石壁站起来的钟镇野怀里!
  砰!
  结结实实的撞击,让钟镇野闷哼一声,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
  温热的、带着少女特有馨香的身体紧紧贴着他,两条手臂如同藤蔓般死死环住他的腰背,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钟大哥……钟大哥……真的是你……你没事……太好了……太好了……”
  白玛把脸深深埋在他的胸前,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她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是后怕,是激动,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钟镇野僵硬地站在原地,双手有些无措地悬在半空。
  他能感觉到怀中少女剧烈的心跳和滚烫的体温,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混合着草药和阳光的气息,能听到她压抑的抽泣和一遍遍的确认。
  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
  几十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们。
  “哇噢……”
  林盼盼最先反应过来,捂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
  慧明双手合十,低垂眉眼,低声诵了一句:“阿弥陀佛。”
  汪岩张大了嘴巴,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雷骁则是“嘿”地笑出了声,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出火柴。
  刺啦。
  火柴划燃,火苗凑近烟头。
  他深吸一口,吐出烟雾,眯着眼看着那边的钟镇野和白玛,含糊不清地调侃道:
  “啧啧,这小子他妈的……不会是欠下风流债了吧?这架势……”
  话没说完。
  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地夺走了他嘴里的香烟,然后毫不犹豫地扔在地上,抬起脚,用力碾灭。
  “雷哥。”
  汪好面无表情地站在他旁边,声音平静:“在这种海拔抽烟,你是嫌自己肺活量太好,想高反致死是吧?”
  雷骁被抢了烟,也不恼,只是嘿嘿一笑,挠了挠头,目光从钟镇野和白玛身上挪开,落向了石室内部,落向了钟镇野脚边那一堆黯淡的白色粉末。
  他的眼神变得认真了些,摸了摸下巴:
  “嘿,我说……那边那堆渣滓,看着有点眼熟啊,不会就是……咱们找了半天的第五个虫卵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拉回。
  汪好、林盼盼、慧明的目光也齐齐投向石室地面,看向那堆虫卵碎末。
  眼神中,充满了询问、探究,以及一丝隐隐的期待。
  虫卵……碎了。
  那么接下来呢?
  这个诡异而凶险的《注定》副本,是不是……快要结束了?
  他们,能离开这里了吗?
  钟镇野感受着怀中少女渐渐平复的颤抖和抽泣,也感受到了队友们投来的、含义复杂的目光。
  他轻轻拍了拍白玛的后背,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安抚的意味。
  “我没事。”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白玛这才仿佛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松开了手,向后跳开一小步,脸上瞬间飞起两团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低着头,不敢再看钟镇野,也不敢看周围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钟镇野看着少女这副羞涩慌乱的模样,心中那沉重的阴霾似乎被冲淡了一丝。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目光缓缓扫过墓室中所有的同伴,最后,落在了汪好脸上。
  他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而平稳:
  “第五个虫卵的信息,我拿到了。”
  “我想,我大概明白……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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