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空巢之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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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八章 空巢之宴
  钟镇野一行人登上西行火车的同一天傍晚。
  几辆披着帆布的军用卡车,扬起一路尘土,缓缓停在了距离骆驼市集土墙外的沙坡上。
  车门打开。
  陈先锋率先跳下车。
  他拍了拍军裤上沾染的尘土,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眯眼望着远处那规模明显扩大了不少、看起来颇有些气象的骆驼市集轮廓。
  “终于到了……”
  他吐出烟圈,低声自语,语气里带感慨:“汪老师和小钟他们也是真能跑,沙漠刚完,这又要钻雪山……难啊。”
  他身后,七八个年轻人动作麻利地跟着跳下车。
  他们都穿着统一的深色短装,个个身材挺拔,行动间带着明显的军人气质,虽然没有佩戴军衔标识,但眼神和站姿都透着一股干练与警惕,每人肩上都挎着步枪或冲锋枪,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是全副武装。
  其中有两个年轻人,正是之前跟随钟镇野、汪好前往花浪岛和木鼓寨的助手,此刻他们看着远处熟悉的市集,脸上也露出复杂的神色。
  一个助手上前半步,对陈先锋道:“陈组长,这市集看着……规模不小啊。这次的回收任务,会不会有阻力?”
  陈先锋摆了摆手,弹了弹烟灰:“上边交代得清楚,咱们这次来,主要是看看有没有什么……不该流落民间的特殊文物,回收一下,确保安全。至于金银财货,咱们就不管了,睁只眼闭只眼,毕竟,他们也帮着汪老师他们办了大事,也算是出了不少力。”
  他这话说得明白,任务目标是“特殊物品”,寻常财物不在干涉范围,几个年轻人听了,都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行了,别杵着了。”
  陈先锋掐灭烟头,随手丢在沙地里用脚碾了碾,一招手:“走,进去看看,按汪老师汇报的情况看,咱们要找的人叫厉红柳。”
  一行人朝着骆驼市集大步走去。
  沙地松软,脚步声沉闷。
  越靠近市集,越能感受到它如今的繁华,外围停放着各式各样的车辆、骆驼队,新建的土坯房和木板棚屋密密麻麻,不少还冒着炊烟,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
  当他们真正穿过那道明显新加固过的土墙大门,踏入市集内部的街道时,一种异样的感觉,瞬间攫住了所有人。
  太安静了。
  街道宽敞,两旁店铺林立,货物琳琅满目地摆在外头,甚至有些摊位上,还放着吃到一半的、已经冷透发硬的馕饼,碗里的肉汤凝着一层白油。
  可是,没有人。
  一个活人都没有。
  只有几匹无人看管的瘦马,拴在木桩上,烦躁地刨着蹄子,几头骆驼卧在街角,反刍着草料,对闯入者漠不关心。
  风吹过空荡荡的街道,卷起地上的沙土和几片破布,发出呜呜的轻响。
  “这……啥情况?”一个年轻的助手忍不住压低声音,手不自觉地摸向了枪柄:“人都哪去了?”
  另一个年轻人也紧张地四下张望:“不对劲……太静了。连狗叫鸡鸣都没有。”
  陈先锋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迅速吐掉嘴里叼着的、还没来得及点上的新烟卷,右手一抬,“咔哒”一声,利落地将腰间手枪的保险打开,子弹上膛。
  “所有人,警戒。”
  他声音不高,带着命令口吻:“两人一组,背靠背,注意所有角落、门窗。小周,小赵,你们去左边那条岔路看看;小李,小王,右边。保持通讯,有情况立刻汇报!”
  “是!”
  年轻的队员们虽然心中忐忑,但训练有素,立刻依令行事,迅速分成几个小组,小心翼翼地开始探查周围的房屋和巷道。
  陈先锋自己则带着最初问话的那个助手,沿着主街道,缓缓向前推进。
  他们推开一扇虚掩的店铺门。
  里面货架整齐,布匹、盐巴、日用品一应俱全,炉灶里的柴火早已熄灭,只剩冷灰,桌上还摆着一壶喝了一半的奶茶,早已凉透。
  又探查了几处民房,有的屋里收音机还开着,滋滋啦啦地播放着模糊的戏曲唱段,在死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诡异。有的桌上摆着吃了一半的饭菜,碗筷凌乱,仿佛主人只是临时离开,却再也没有回来。
  每一次推开陌生的门扉,心脏都会不由自主地收紧,每一次听到屋里传来的细微动静,都会让他们瞬间枪口调转,冷汗沁出。
  然而,那些动静却都只是老鼠窜过房梁的窸窣声,是蜥蜴爬过墙壁的沙沙声。
  每一次,都只是虚惊一场。
  没有人。
  没有尸体,没有打斗痕迹。
  就好像……整个市集里所有的人,都在某个瞬间,同时蒸发,或者……被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抹去了。
  越是探查,这种无形的、渗透骨髓的寒意就越是浓重。
  明明是大白天,阳光还算炽烈,但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听着自己清晰的脚步声和同伴压抑的呼吸,每个人都感觉后背发凉,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
  “陈组长!”
  一个被派去探查侧翼的年轻队员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声音有些发颤:“前边……前边有个屋子不对劲!”
  “说清楚!”陈先锋压低声音。
  “那屋子……外边围了好多好多苍蝇!黑压压的一片!屋顶上……还落了老大一群乌鸦!就那么站着,也不叫,看着……瘆得慌!”
  陈先锋心头一凛。
  “带路!”
  他立刻挥手,示意所有分散探查的小组迅速向他靠拢。
  很快,七八个人重新集结,保持着战斗队形,在那名队员的指引下,拐进了一条相对狭窄的巷道。
  没走多远,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甜腻腐烂与铁锈般的腥臭气味,隐隐约约飘了过来。
  众人脚步一顿,脸色都变得难看。
  紧接着,他们看到了那名队员描述的景象。
  巷道尽头,一间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破旧的土坯房前,确实盘旋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密密麻麻的绿头苍蝇,嗡嗡声汇成一片令人烦躁的低鸣。
  更诡异的是,屋顶的茅草和歪斜的木梁上,果然落满了黑漆漆的乌鸦,这些乌鸦静静地站着,歪着头,血红色的小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们这群不速之客,无声无息。
  而那股越来越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正是从那间屋子的门缝、窗户缝隙里,不断渗透出来。
  陈先锋举起拳头,示意所有人停下,他强忍着恶心、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快速下令:
  “骆驼市集怕是出大事了。小周!”
  “到!”年轻队员应声。
  “立刻返回车上,用电台向上级汇报这里的情况!请求支援!快!”
  “是!”小周转身就要跑。
  然而……
  吱呀……
  就在这时,一声缓慢、干涩的门轴转动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陈先锋的命令,也冻结了小周转身的动作。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死死钉在了那扇渗出腥气的破旧木门上。
  门,从里面,被缓缓推开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苍蝇的嗡嗡声和屋顶乌鸦的注视,都化作了背景里令人窒息的压力。
  陈先锋等人心脏狂跳,手指紧紧扣在扳机上,枪口全部对准了那扇正在打开的、不详的门扉。
  门缝渐大。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沾满暗红色、已经干涸发黑血迹的手,扶在门框上。
  接着,一个人影,从门后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
  是厉红柳。
  但,此时的她,已不是钟镇野他们认识的那个精明市侩、带着江湖豪气的女掌柜。
  她身上的衣服还是那套便于行动的粗布衣衫,但此刻几乎被大片大片暗红、褐黑的血迹浸透、板结,脸上也溅满了血点,有些已经干涸成痂。
  最令人心底发寒的是她的眼神,那双曾经灵动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毫无人性的阴鸷,嘴角甚至向上扯起一个僵硬而残忍的弧度,仿佛在享受着什么极致的乐趣。
  她走出来,顺手用那只沾血的手背,随意地擦了擦嘴角,这个动作,让她嘴角残留的一点新鲜血色,被抹开一道刺目的痕迹。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如临大敌、枪口森然的陈先锋一行人,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一些,发出“呵呵”的轻笑,声音嘶哑难听:
  “又有……贵客来了?”
  陈先锋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你是谁?!”他厉声喝问。
  厉红柳歪了歪头,动作有些僵硬,仿佛还在适应这具身体,接着,她盯向陈先锋,嘴角的弧度越发诡异:
  “你……我们见过。”
  “你之前……跟着钟镇野他们……一起。”
  陈先锋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是它!
  那个会寄生的怪物!
  “开火!!!”陈先锋没有任何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命令!
  几乎在同一瞬间,七八支枪口喷吐出愤怒的火舌!
  砰砰砰砰!哒哒哒哒!
  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向站在门口的厉红柳!
  然而,面对这足以将人打成筛子的弹雨,厉红柳脸上没有丝毫惊慌,甚至那残忍的笑容都没有变化。
  她只是懒洋洋地、随意地抬起了那只沾满血污的手,手掌向前,五指微微张开,仿佛在眼前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开枪的人,瞬间忘记了扣动扳机,大脑一片空白。
  那些带着死亡呼啸声、足以撕裂血肉的子弹,在飞到距离厉红莉手掌大约半尺远的地方时,如同撞进了一个扭曲的、看不见的力场。
  它们,变形了。
  金属弹头如同被高温瞬间熔化的软糖,在空中拉伸、扭曲、改变颜色和质地……然后,噼里啪啦地掉落在厉红莉脚前的沙土地上。
  不再是子弹。
  是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糖果,水果糖、奶糖、硬糖……甚至还有裹着糖纸的巧克力球。
  有几颗变化稍慢的,还被厉红莉顺手抓在了掌心里。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那几颗还带着余温的糖果,然后,在陈先锋等人呆滞、惊骇的目光注视下,随意地挑了一颗红色的水果糖,扔进了嘴里,咀嚼起来。
  “咯咯咯……”
  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声,从她沾血的嘴角溢出。
  “之前啊……我就是太心急了……”
  她一边嚼着糖,一边用那嘶哑的声音慢条斯理地说着,眼神扫过面无人色的众人。
  “力量没恢复多少……就冒冒失失地想做事,现在嘛……我才明白……”
  她舔了舔嘴角,笑容愈发渗人。
  “磨刀……不误砍柴工啊……”
  说着,她完全推开了身后的木门,侧过身子,对着陈先锋一行人,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邀请客人入内的手势。
  “几位……外面风沙大,也辛苦了吧?”
  “不如……进来坐坐?”
  门内的景象,随着她这个动作,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陈先锋等人的视线中。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看清门内情形的刹那,几个年轻的队员还是控制不住地倒吸一口冷气,腿肚子发软,几乎要跌坐在地!
  就连陈先锋这样见过大风大浪的老兵,也是头皮炸裂,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间不大的土坯房里,地面已经被彻底染成了暗红色。
  而在这片血泊之上,堆积着……一座小山。
  由残缺不全的人类肢体、躯干、头颅……杂乱堆叠而成的、令人作呕的尸山!
  断臂、残腿、撕裂的腹腔、空洞的眼眶……所有的伤口都呈现出不规则的撕裂状,仿佛是被巨力硬生生扯碎,浓烈到极致的血腥味和内脏的恶臭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几乎能让人晕厥的恐怖气息。
  再联想到厉红莉嘴上、牙缝间那新鲜的血迹……
  一个可怕到极点、却又无法回避的猜测,如同冰冷的毒蛇,钻进了每个人的脑海。
  陈先锋强迫自己从那地狱般的景象中移开视线,强压下喉咙里涌上的酸水和极致的恐惧,用变了调的声音嘶吼道:
  “走!!!快走!!!”
  他第一个转身,拔腿就跑,同时不忘一把抓起旁边那个因为过度惊骇而瘫软在地的年轻队员,拖着他一起逃!
  其他队员也如梦初醒,求生本能压倒了恐惧,纷纷扭转身躯,连滚带爬地朝着来时的巷道口亡命狂奔!
  身后,没有传来追击的脚步声。
  只有厉红莉那“咯咯咯”的、越来越响亮的、充满了戏谑与残忍的笑声,在空旷死寂的巷道里回荡,如同跗骨之蛆,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陈先锋他们跌跌撞撞,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狂奔,肺部火烧火燎,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然而,刚跑出巷道口,回到稍微宽敞些的主街……
  呼!!!
  一阵猛烈到不自然的狂风,毫无征兆地从他们身后席卷而来,那风中夹杂着浓烈的腥臭和……一种粘稠的、仿佛活物蠕动的声音!
  陈先锋下意识回头一瞥。
  只见一团巨大无比的液体状“触手”,正以惊人的速度从巷道深处延伸出来!
  那触手漆黑粘稠的、如同石油般翻涌,它前端猛地一卷,如同捕食的巨蟒,精准地卷住了跑在最后面的一个年轻队员的腰部!
  “啊!!!”
  凄厉短促的惨叫戛然而止。
  那名队员甚至来不及挣扎,就被那黑色触手猛地拽了回去,瞬间消失在巷道拐角的阴影里。
  “小张!!!”有人发出悲鸣。
  但恐惧已经压倒了一切,没有人停下,他们只是在继续奔跑。
  陈先锋眼睁睁看着又一个跑在他侧前方的队员,被另一条悄然从地面裂缝中窜出的、稍细一些的黑色触手缠住脚踝,猛地拖倒,然后迅速拖向一间敞开的、黑漆漆的店铺门内!
  哭喊声、惊叫声、零星的、徒劳的枪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交织、响起,又迅速被风声和那令人牙酸的粘稠蠕动声吞没。
  一个,又一个。
  陈先锋不敢再看,不敢再听,只知道埋头狂奔,冲向记忆中来时的车辆大门方向。
  快了!就快到了!
  就在他几乎能看到自己车辆的刹那,脚下猛地一空!
  他低头,骇然发现自己双脚不知何时,已经被一条滑腻冰冷的黑色触手缠住、提起,他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被倒吊着向后拖去!
  “不!!!”
  他绝望地挣扎,开枪射击缠住脚踝的黑色物质,子弹没入其中,如同泥牛入海,只溅起几滴粘稠的黑液。
  他被拖拽着,离那扇血腥的屋门越来越近。
  视线晃动中,他再次看清了那扇门。
  此刻,那扇小小的、破旧的木门,如同打开了地狱的入口。
  一条又一条更加粗壮、更加狰狞的黑色触手,正从门内、从门旁的墙壁裂缝、甚至从屋顶烟囱里,疯狂地蠕动、延伸出来,在半空中张牙舞爪地挥舞着。
  而他带来的那些年轻队员们……已经一个都看不见了。
  恐怕,都已经在那扇门后,那座尸山之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厉红莉依旧站在门口。
  她似乎刚刚又吃了几颗糖果,正惬意地咀嚼着。
  脸上,那混合了厉红莉五官与怪物神情的面容,挂着一种极致满足与残忍的、令人灵魂冻结的笑容。
  她血红的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被触手拖到近前的陈先锋,喉咙里,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咯咯咯……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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