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遗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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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六章 遗民
  汪岩的惊呼如同冷水泼进滚油,车厢内死寂的睡意瞬间炸开!
  钟镇野几乎是随着声音弹起,立即睁开眼,目光投向车窗外。
  后方原本熟睡的雷骁、汪好、林盼盼也同时惊醒,手第一时间摸向武器,只有觉远依旧闭目维持着对王江河的佛力温养,但眉头也紧紧蹙起。
  窗外,车灯早已被汪岩打开,雪亮的光柱撕裂了浓郁的夜色和翻涌的沙尘。
  光柱尽头,影影绰绰。
  不是行骸那扭曲诡异的骨架轮廓。
  是一个个……人形的影子。
  他们从远处那片骸骨林的缝隙间、从更加深邃的黑暗中,沉默地走出,步履僵硬,一步步朝着卡车停驻的岩壁方向移动。
  这些人数量很多,影影绰绰,在车灯照射范围的边缘晃动着,难以计数,风中,隐约传来金属摩擦、皮革挤压、以及……某种沉重脚步踩踏沙地的沙沙声,越来越清晰。
  不是活人的气息。
  那是一股混合了千年尘封、干涸腐朽的死气,扑面而来。
  “下车。”
  钟镇野的声音冷硬如铁,不带一丝犹豫:“准备战斗。”
  车门被迅速推开,众人鱼贯而下,背靠卡车和岩壁,迅速结成防御阵型。
  钟镇野和雷骁顶在最前,汪好持枪侧翼掩护,林盼盼被护在中间,厉红柳和汪岩则紧握着手里的步枪和工兵铲,脸色煞白。
  觉远留在车上,继续照看昏迷的王江河,但佛光已悄然扩散至车外,笼罩众人,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和防护。
  月光不知何时穿透了稀薄些的沙尘,惨白地洒落下来,配合着车灯光柱,终于让他们看清了来者的真容。
  吸!
  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那根本不是活人!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具具高度风干的尸骸!
  可以清晰地看见那些皮肉紧贴在骨骼上,呈现出深褐色或黝黑的色泽,眼眶空洞,牙齿外露。
  他们身上穿着残破不堪、沾满沙土、却依稀能辨认出古老样式和纹路的金属甲胄,或是腐朽的皮甲,手中握着锈迹斑斑、甚至断裂残缺的长矛、弯刀、骨朵等兵器。
  更后面一些的,甚至就是纯粹的骷髅,白色的骨骼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同样披挂着残破的甲片,手持兵器。
  这是一支……早已死去不知多少岁月的军队!正从沙海的坟墓中爬出,向他们无声逼近!
  “这这这这……”
  厉红柳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利索了,握着步枪的手抖得厉害。
  眼前这景象,比狰狞的行骸更冲击她作为活人的认知底线。
  汪岩反而瞪大了眼睛,脸上的恐惧被一种奇异的、混合着震惊和熟悉的兴奋取代。
  “嘿!粽子?!这么多粽子?!还是……兵俑?”
  他下意识地从怀里摸出几个用红绳拴着的、黑乎乎、干巴巴的玩意儿,正宗的黑驴蹄子。
  天知道他那件破羊皮坎肩里怎么塞下那么多东西。
  汪好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蠢蠢欲动的手腕,低声道:“别动!先看看情况!”
  钟镇野同样没有立刻下达攻击命令。
  这些尸兵走得很慢,步伐僵硬却整齐,没有冲锋,没有嘶吼,甚至……没有散发出针对他们的、明显的敌意或杀气,它们只是沉默地、一步步地围拢过来,像一道移动的、由死亡构筑的围墙。
  更让钟镇野在意的是,在这支沉默尸兵队伍的最后方,有一个身影,明显与周围的士兵不同。
  那也是一个干尸,身形佝偻,披着一件纹饰繁复但同样破旧不堪的长袍,头上戴着高耸的、已经歪斜的羽冠或某种骨质头饰。
  他手里拄着一根扭曲的、顶端镶嵌着黯淡宝石的手杖,那脸上的皮肉几乎完全干缩,只剩下一只深陷的眼窝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极其微弱的、浑浊的光泽,下巴上,只有几缕干枯发黄的胡须倔强地耷拉着。
  从衣着和姿态看,这显然是一个身份地位极高的……祭司或者首领。
  而且,他和周围那些尸兵不同,钟镇野从他那只独眼缓慢的转动和“打量”的动作中,隐隐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意识。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氛中,这支古老的死亡军团,在距离卡车约莫二十步外的地方,停了下来。
  它们没有散开包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沙海中突然浮现的一片碑林,空洞的眼眶“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接着,那个佝偻的老祭司,拄着手杖,缓缓地、一步一顿地从尸兵队伍中走了出来。
  他的动作比那些士兵更加迟缓,每一步都仿佛耗尽了力气,骨骼摩擦声更加刺耳,但他确实在动,并且目标明确,径直走向钟镇野等人。
  月光和车灯照在他干瘪恐怖的脸上,那只浑浊的独眼,挨个扫过钟镇野、雷骁、汪好、林盼盼、厉红柳、汪岩,然后,他停下了脚步,就在距离钟镇野不到五步远的地方。
  他放下了手杖,将它轻轻靠在身旁一具尸兵的腿骨上,然后,他佝偻着本就弯曲的背脊,更向前倾了倾,那张干尸的脸孔,缓缓凑近了钟镇野。
  他在……闻。
  那鼻子虽然只剩两个黑窟窿,但仍是在微微抽动,仿佛在辨识着钟镇野身上的气味。
  钟镇野全身肌肉紧绷,杀意在体内蓄势待发,但他强行克制住了反击或后退的冲动。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示意身后紧张到极点的同伴们不要轻举妄动。
  他倒要看看,这个诡异的存在,到底想干什么。
  老祭司在钟镇野身前嗅了几秒,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如同风穿过枯骨缝隙的嗬嗬声。
  然后,他慢慢挪动脚步,又凑近雷骁,同样仔细地嗅了嗅,接着是汪好、林盼盼、厉红柳、汪岩……他一个接一个,用这种原始而诡异的方式,辨认着每一个人。
  当他最后从汪岩身前退开时,那只浑浊的独眼似乎亮了那么一丝,尽管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
  然后,在所有人心跳几乎要停止的注视下,这个老祭司,忽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后退两步,面向众人,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屈膝跪了下去!
  干枯的膝盖骨撞击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紧接着,仿佛接到了无声的命令,后方那密密麻麻、静立不动的尸兵军团,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齐刷刷地、无声地跪倒了一片!
  锈蚀的兵器被它们随手丢在身旁的沙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杂乱声响。
  朝拜。
  这些从沙海深处走出的千年遗骸,正在对着他们……朝拜!
  “我……操?”
  雷骁瞪大了眼睛,下意识爆了句粗口:“这他妈什么情况?把咱们当神仙拜了?”
  厉红柳和汪岩更是彻底懵了,张着嘴,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钟镇野也是心头剧震,但他迅速压下惊愕,向前踏出一步,目光直视着跪在最前方的老祭司,沉声开口,语速放得很慢:“你们……是谁?能听懂我们的话吗?或者……能交流吗?”
  老祭司抬起头,那只独眼望着钟镇野,干枯的嘴唇艰难地嚅动了几下,张开了只剩下几颗黑黄残牙的嘴。
  “啊……啊……嗬……嗬……”
  他发出了几个破碎的、毫无意义的音节,如同破损的风箱在拉动,显然,他的发声器官早已朽坏,无法说出清晰的语言。
  钟镇野眉头紧锁,无法语言交流?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钟镇野侧后方的林盼盼,忽然轻轻“咦”了一声,向前走了一小步。
  她侧耳倾听着什么,右眼深处,那抹属于灵媒的深邃黑暗悄然浮现了一丝,随即又隐去。
  “钟哥。”
  林盼盼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奇,还有些不确定:“他……在说话。不是用嘴……是……他说话的时候,周围的风……不,是周围残留的执念和情绪,也在说话,很模糊,很混乱,但……我能感觉到一些意思!”
  她闭上眼,更加专注地聆听着。
  老祭司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独眼中的微光急促闪烁,嘴里发出更加激动却依旧破碎的“啊啊嗬嗬”声,干枯的手指指向众人,又指向远方的沙海深处。
  几秒钟后,林盼盼睁开眼,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看向钟镇野:“他说……我们身上有恶魔的血腥味,很浓。我们杀死了恶魔,很多恶魔……却仍然活生生地站在这里……所以,我们是……能拯救他们的人!”
  恶魔?众人一怔,随即恍然。
  是指那些诡异凶悍的行骸!
  汪好若有所思,轻声对钟镇野道:“这些人……这些尸骸,确实已经死了,生机全无。”
  “但从盼盼能和他们交流来看,驱动他们行动的,不是某种邪术或寄生,而是……他们自身残留的、无比强烈的执念。要说的话,我感觉,他们就像是一个个被固定在驾驶座上的司机,虽然车已经坏了,但司机还在,还能勉强让车动一动。”
  雷骁恍然:“所以这些不是粽子,也不是被控制的傀儡,是一群……被自己执念困在尸体里的可怜鬼?”
  觉远在车上,隔着车窗,低低诵了一声佛号,眼中悲悯之色更浓。
  汪岩讪讪地收起了黑驴蹄子,挠了挠头:“原来不是诈尸啊……还好汪老师拦得快。”
  钟镇野眼中光芒闪烁,迅速理清了思路。
  如果林盼盼的判断没错,这些执念驱动的遗骸,或许就是揭开这片沙漠诡异面纱的关键!
  他看向林盼盼,果断道:“盼盼,试着和他深入交流一下,弄清楚他们到底是谁,遇到了什么,所谓的恶魔和拯救具体指什么,还有……”
  他顿了顿:“问问他们,有没有办法,能让我们进入那个会移动的神台。”
  林盼盼用力点头:“我试试。”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再次闭上双眼,双眼彻底化为一片纯黑,她没有开口说话,而是将意念集中,试图与老祭司那股残留在风中的、混乱却执着的意念建立连接。
  老祭司的独眼骤然亮起更加明显的光芒,他激动地挥舞着干枯的手臂,喉咙里发出更急促的“啊啊”声,一股混杂着无尽悲苦、绝望、希冀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向林盼盼涌来。
  这次交流持续了约莫两三分钟。
  期间,老祭司时而指向远方,时而做出跪拜祈求的姿势,情绪起伏剧烈。
  终于,林盼盼缓缓睁开了眼睛,漆黑的双眼逐渐恢复清澈,但脸上却带着一种混合了震撼、同情和兴奋的复杂神色。
  她转过身,看向众人,声音有些激动:
  “他们说……他们就是赫图尔迦王朝,最后的遗民!”
  “他们守护的神,被一种诡异的力量污染了,变成了游荡在沙海、吞噬一切的恶魔源头。那污秽将他们的国土化作死域,将他们的族人要么变成恶魔的爪牙,要么就像他们一样,被永恒的执念困在朽坏的躯壳里,永远无法安息,只能在这片被诅咒的沙海中徘徊。”
  “他们希望……我们能帮助他们解脱!净化被污染的神,摧毁恶魔的源头!而要做到这一点……”
  林盼盼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就必须进入那座被污染神寄居的——移动神台内部!”
  赫图尔迦遗民!被污染的神!恶魔源头!进入神台!
  一个个关键词如同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响。
  钟镇野立刻追问:“能判断他们话语的真假吗?”
  林盼盼非常肯定地点头:“他们的执念等级不高,大多只是最基础的守护、仇恨、祈求解脱的情绪,逻辑简单,没有撒谎的复杂思维,那个老祭司的执念稍强一些,但也仅限于此,他传达的情绪和意念,做不得假。”
  “好!”
  钟镇野眼神锐利如刀:“那么,问问他们,有没有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可以让我们稍作休整,治疗伤员。另外,具体要如何进入神台?他们知道方法吗?”
  林盼盼再次点头,转身面向激动等待的老祭司。
  这一次交流很快。
  老祭司听懂了林盼盼传达的意念,他猛地站了起来,独眼放光,挥舞着手杖,啊啊啊地指向他们来时的方向,那片更加深邃黑暗的沙海,同时也是环形区域的中心方向。
  他一边指,一边用干枯的手做出“邀请”、“休息”、“跟随”的手势,情绪中充满了急迫和希冀。
  林盼盼听罢,回头对钟镇野道:“他说,邀请我们去他们最后的城邦遗迹休息,那里相对安全,污秽和恶魔的爪牙较少靠近。至于进入神台的方法……他说,如果我们决定帮助他们,他会告诉我们,那方法……就在他们的城邦里!”
  最后的城邦遗迹?进入神台的方法?
  钟镇野与汪好、雷骁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对方明确表达了善意,并且提供了急需的休整地点和可能的关键信息,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目标——进入神台,与这些遗民的诉求完全一致。
  风险固然存在,但留在这里,面对无穷无尽的行骸和即将可能再次袭来的沙暴,同样危机四伏。
  “告诉他们,我们接受邀请。”钟镇野做出了决定,声音沉稳:“请他们带路。”
  林盼盼将意念传达过去。
  老祭司更激动地“啊啊啊”了几声,随后他深深地向众人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对身后依然跪拜在地的尸兵军团,发出了一串短促、低沉、却带着某种韵律的“嗬嗬”声。
  尸兵们闻声,动作整齐划一地站了起来,重新捡起地上的兵器,但这一次,它们不再是沉默地围拢,而是迅速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通往沙海深处的通道。
  老祭司拄着手杖,走在最前面,步伐似乎都轻快了一些,他回头,用独眼示意众人跟上。
  钟镇野不再犹豫,对众人下令:“收拾必要物品,带上王江河,上车,跟上他们。”
  卡车再次发动,引擎的轰鸣打破了沙海的死寂。
  它缓缓驶入尸兵让开的通道,跟在那位千年之前的祭司遗骸身后,朝着赫图尔迦王朝最后的城邦,朝着环形区域那最深不可测的中心,缓缓驶去。
  月光下,古老的遗骸军团默默护卫在卡车两侧,如同忠诚的卫士,缓慢地,向着沙海深处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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