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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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在陆一弦面前,低头看了看他,从旁边抽了两张纸巾,蹲下来:“今天量确实大了点。”
  纸巾拂过睫毛的时候,陆一弦本能地闭了一下眼,程驰又摸了摸陆一弦的脖子:“脖子上也都是汗,今天强度是不是太大了?”
  他又抽了两张新的纸巾,擦了擦陆一弦脖子两侧,大概是觉得脖子皮肤薄。陆一弦的喉结在他指尖下方轻微滚动。
  陆一弦整个人僵在那里,所有感官系统全部集中在程驰的手指尖和纸巾擦过的地方。
  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咽了一下口水。
  程驰收回手,把纸巾揉成团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扔,见陆一弦一言不发,他有些担忧地问:“怎么了?累懵了?”
  陆一弦尽量把呼吸找回来,但声音还是有些哑:“有点。”
  程驰赶紧拿出一碰水,扭好了,才递过去:“喝吧,出了那么多汗,得补一补。”
  陆一弦伸手去接,手指碰到瓶身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指尖还有点抖,不太使得上力。
  程驰见陆一弦懵懵的样子倒是有些稀奇,陆一弦一贯是稳妥的样子,这样的模样倒是不常见,他忍不住出言调侃:“手也不能动了?要我拿着喂你吗?”
  他一把接过水瓶,飞快拒绝,生怕自己露了马脚:“不用、不用。”
  他把瓶口凑到嘴边,灌了一大口。
  水不够凉,压不住他胸腔里那颗正在乱跳的东西。
  他喝水的时候垂着眼睛,睫毛湿漉漉地搭下来。
  好不公平,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地震。
  他放下水瓶,抬起眼看了程驰一眼。
  程驰正仰头喝自己的那瓶水,喉结上下滚动,下巴上有一点没擦干的汗。
  程驰的鬓角也是湿的,刚才只顾着给他擦,自己脸上的汗还没顾上擦。
  陆一弦放下水瓶,从旁边的纸巾盒里也抽了一张:“你也有汗。”
  程驰转过头,看着他手里那张纸巾,笑了一下:“谢了啊。”
  他伸手接过纸巾,往自己脸上随便抹了两下,动作豪放,完全没有刚才的仔细。
  抹了一把,纸巾一揉,扔进垃圾桶,转过头看着陆一弦。
  “哎,你累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陆一弦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把剩下的半瓶水喝完。
  程驰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他伸出一只手:“走吧,今天累坏了,带你去吃点好的。”
  陆一弦握住那只手,程驰一用力,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他的手在程驰掌心里多停留一下,程驰没有注意到,他松开手,转身去拿背包,嘴里已经在念叨附近有什么好吃的了。
  陆一弦跟在他后面,慢慢把那只手握成拳头,塞进运动裤的口袋里。
  十一月中旬,程驰陪陆一弦去上了一节课。
  这件事从第一次暖房那天就说好了,拖了一个多月才终于兑现。
  倒不是程驰不愿意,他大四上学期基本没什么课了,日子闲得能养鱼,是陆一弦那边先提了暂停。
  练完那一个月擒拿之后,陆一弦说功课忙,有个期中检查要准备,擒拿先停一停。
  程驰自然没问题,一切以陆一弦的需求为准,正好之前提过来a大看看的时候,陆一弦顺势提出,程驰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陆一弦没有说的是,他的期中检查确实有,但没忙到连周六下午都抽不出来的程度。
  他只是需要暂停一下肢体接触,每次程驰的手碰到他,他的心跳都会失控,而他的表情管理能力还没有强到能在那样的心跳下完全不动声色。
  他怕自己漏出什么来。
  毕竟在程驰的认知里,他俩是两个关系不错的直男学弟学长,万一程驰发现他不是直的,或者说至少不是完全直的,那可能连现在这些都保不住。
  他需要喘口气,调整一下策略,换个方式靠近。
  程驰坐在a大的阶梯教室里,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本陆一弦借给他的笔记本和一支笔。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卫衣,看起来比平时多了一层温和,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左边斜斜地照进来,照在他摊开的笔记本上。
  这堂课讲的是异常心理。
  台上的教授大概五十出头,头发灰白,说话带着一点南方口音,语速不快但逻辑极密。
  他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神经生物学基础”,又圈出“杏仁核”和“前额叶皮层”,转过身来,推了推眼镜。
  “我们在评估一个经历了重大心理创伤的个体时,不能只看他的行为表征,反复出现的侵入性记忆、回避行为、过度警觉,这些只是水面以上的冰山,水面以下的部分,是这个人大脑里杏仁核的过度激活和前额叶调控功能的下降,换句话说,他在恐惧,但他的大脑已经失去了告诉他‘你现在安全了’的能力。”
  程驰本来只是打算坐着听一听,体验一下a大的课堂氛围,然后下课跟陆一弦去吃个饭就回去。
  但他发现自己停不下来,他想起大三实习时跟过的一个案子。
  一个家暴受害者,被丈夫打断了三根肋骨,但警察上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挡在丈夫前面,说什么都不让警察进去。
  带他的老民警叹了口气,说“斯德哥尔摩,没救了”。
  他当时不太服气,觉得哪有那么复杂,人被打成这样还不走,那就是傻。
  但后来他跟的案子多了,见过被性侵后不敢报警的女孩,见过目睹母亲被害后三年不说话的孩子,也见过退伍后每天晚上都在枕头底下放一把刀的老兵……
  他以前解释不了这些。
  他看到的是一个结果,人害怕了,人在做出不合理的行为。
  但他的训练教会他的是处理结果,不是追溯源头。
  控制现场,制服嫌疑人,保护受害者,这些他都会。
  但一个人为什么要站在伤害自己的人前面挡住警察?
  这个问题,他一直没有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答案。
  现在,讲台上这个头发灰白的教授,正用他那种不紧不慢的口吻,把这个问题一层一层地剥开。
  第344章 假如十八岁·陪课
  “ptsd患者的前额叶,尤其是腹内侧前额叶,对杏仁核的抑制功能是下降的。在fmri扫描下,当我们给患者呈现与创伤相关的刺激时,杏仁核的激活程度显著高于正常人,而前额叶的激活程度则明显低于正常人,这就好比,你的恐惧油门被踩到了底,但你的理智刹车坏了。”
  程驰不知道那节课是怎么上完,只记得最后教授在黑板上写了一段话:“心理疗愈的本质,不是消除恐惧,而是重建控制恐惧的能力。”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重新嘈杂起来,陆一弦站起来,程驰还坐在位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一弦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说:“请你吃饭。”
  程驰抬起头一笑:“吃你们食堂?”
  “对。”
  a大二食堂,陆一弦端着两个托盘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
  托盘上是他平常吃的菜,清蒸鲈鱼,西兰花,米饭,紫菜蛋花汤。
  程驰坐在他对面,面前是辣子鸡、蚝油生菜,米饭。
  陆一弦把汤放在程驰面前:“这家的汤不错。”
  程驰拿起筷子,先往嘴里塞了一块辣子鸡,嚼了两口,点了点头:“你们食堂可以啊!”
  他看了一眼陆一弦的托盘,全是清淡的,笑着摇摇头,“你还真是雷打不动不吃辣。”
  不过,看着陆一弦喝着热汤眯着眼,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也许这汤可能真的香。
  自己也跟着盛了一碗,嗯,确实不错,难得的鸡蛋比紫菜多。
  吃完饭,陆一弦带着他在校园里走。
  a大的校园很大,也很漂亮,秋末冬初,梧桐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有细碎的响声。
  陆一弦走在程驰左边,两个人并肩穿过梧桐大道。
  “这是镜湖,”陆一弦指了指前面一片水面,倒映着岸边的垂柳和远处图书馆的白墙,“学校说它叫镜湖,但学生都叫它‘不挂湖’,考试周会有人来这里拜一拜。”
  程驰忍俊不禁:“拜湖?不知道以为打麻将呢!”
  “心理安慰,”陆一弦被他逗笑,“和你们训练前喊的口令差不多性质。”
  他们沿着湖边走了大半圈。,程驰走得很慢,步伐比早上来的时候慢了很多。
  他看着湖对面的图书馆窗户里亮起来的一排灯:“怎么说呢,其实大学四年真的过起来,也没觉得过得快,每天上课、训练、吃饭、睡觉,累得跟狗一样的时候恨不得时间坐火箭飞过去,但现在回头一看,那些累的苦的好像都记不太清了,能记住的反而是几件特别小的事,大一刚来的时候,晚上熄了灯,宿舍几个人躺在床上聊以后想干什么。那时候觉得以后离得老远,远得跟不存在似的,现在一毕业,那以后就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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