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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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呐喊:她活着,就是为了秦朗。
  程驰的手指拂过玻璃板下秦朗小学时的一张照片,孩子笑得缺了门牙,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周淑慧看着镜头的眼神,柔软、明亮,充满了毫无保留的、近乎燃烧的爱。
  他胸口猛地一堵,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老唐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他站在门口,没有去看那些搜查细节,目光落在床头那张最大的合影上。
  照片里的秦朗大概十五六岁,穿着干净的校服白衬衫,笑容依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腼腆和青涩,周淑慧站在他身后,双手搭在他肩上,下巴微扬,脸上是混合着疲惫、骄傲和满足的神情。
  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给母子俩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很美好的一幕。属于最寻常、也最珍贵的母子温情。
  老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你说……他是装的吗?”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他在问什么,在问谁。
  问那个蜷缩在血泊边,嘶吼着“不要打妈妈”的秦朗。
  问那个此刻躺在医院,意识混沌的少年。
  陆一弦从另一侧的衣柜前直起身。
  他手里拿着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的一页上,是周淑慧工整却略显幼稚的字迹,记录着秦朗一次感冒发烧的体温变化和用药时间,精确到分钟。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望向老唐,也望向房间里其他沉默的同事。
  他的脸色在从窗户透进来的、略显惨淡的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
  “他不是。”
  “他的崩溃,应激反应,对母亲的保护姿态,都是真实的。装不出来。”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语,“那种程度的创伤性解离,是身心在无法承受的极端刺激下,最本能的断裂和逃避。”
  “可是……” 许知然靠在门框上,眉头紧锁,“如果他不是装的,难道真是被催眠了?或者……某种我们不知道的精神控制?”
  她随即又推翻自己,“不像。催眠或深度暗示会有触发点和唤醒机制,他的状态是持续、封闭且退行的,没有那种被操控的痕迹,更像是……自我封锁。”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寂。
  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市声,衬得室内愈发空旷、冰凉。
  程驰最后看了一眼照片上相依的母子,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灰尘和未散尽的血腥味,沉甸甸地压入肺腑。
  他转过身来面向大家,“两种可能,” 他重复了陆一弦在办公室的话,“要么,有一个我们完全没摸到的人。要么……”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张面孔,也扫过那些无声诉说着母爱的照片和物品,“答案就在这里,在秦朗身上。”
  “不管是哪一种,把这屋子,再筛一遍。任何异常,任何不属于这里原有生活逻辑的东西都不要放过。”
  他率先走向秦朗的小卧室。
  第117章 出逃(二十九)
  搜寻在窒息的沉默中进行。
  秦朗的小卧室比主卧更显局促,但同样整洁得过分。
  书桌上的课本、辅导资料分门别类,码放得一丝不苟。
  墙上贴着高考倒计时和励志标语,字迹是少年人特有的工整。
  床铺平整,没有褶皱。
  衣柜里是洗得发白的校服和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
  抽屉里除了文具,就是一些旧邮票和几枚褪色的奖牌,记录着一个安静、努力、或许还有些内向的普通高中生的轨迹。
  没有想象中的叛逆痕迹,没有隐藏的暴力读物或阴暗日记,连网络浏览记录都干净得只剩下学习和必要的资讯。
  这个房间,就像它主人的外在表现一样,是一个标准得甚至有些刻板的好学生模板。
  陆一弦站在书架前,指尖划过那些按科目和年份排列的习题集和课本。
  他的目光停留在书桌角上,那里贴着一张便签,是周淑慧的字迹:“朗朗,牛奶在保温杯里,记得喝。妈妈晚班,明天早上给你煎蛋。”
  日期是案发前一周。
  “能看出来,”陆一弦忽然开口,目光从便签上移到程驰脸上,“周淑慧……是一个习惯掌控细节的母亲。物品的归置,生活的安排,甚至是对儿子无微不至的提醒。”
  他顿了顿,用了一个更精准,也更具审视意味的词,“比较强势。”
  程驰正在检查床底,闻言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嗯。”
  他应了一声,走到陆一弦身边,也看向那张便签,还有这间过于整齐、仿佛随时等待检阅的房间。
  “强势……这要看怎么说了。搁有些人眼里,这是周到,是奉献,是把心都掏出来了。可到底怎么样……”
  他目光沉沉,掠过那些码放整齐的书本,“得看秦朗自己怎么觉得。”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力感:“可我们现在,又怎么能知道秦朗怎么想?”
  许知然在另一边,她负责检查可能藏匿物品的角落。
  她趴在地上,用手电仔细照过了床板和衣柜底部的缝隙,除了一些积年的灰尘,一无所获。
  她有些烦躁地咂了下嘴,起身走向厨房。
  冰箱是普通的双门款式,冷藏室里没什么特别,一些剩菜,几颗鸡蛋,几盒牛奶。冷冻室的门关着。
  许知然下意识地拉开,冷气混杂着霜雾涌出。
  她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凑近了些。
  冷冻室里,整齐地码放着东西。
  没有速冻食品或者其他肉类,全是鸡。
  处理好、洗净、分割开的整鸡,或者大块的鸡胸、鸡腿。
  用保鲜袋分装,一袋摞一袋,几乎塞满了整个冷冻室的上层。
  粗略看去,至少有七八只的量。
  “这……” 许知然嘀咕了一声,回头看向跟进来的程驰和陆一弦,“倒也没什么……就是,这家人这么爱吃鸡吗?囤这么多。”
  她想起痕检报告里垃圾袋中的鸡血,“难怪垃圾袋里也是。”
  周启明和老唐也闻声过来看。
  老唐皱了皱眉:“这么多?这得吃多久?而且看这分装,不像是一次性买的,倒像是……隔段时间就处理一只放进去。”
  “之前检查厨房时,没发现大量烹饪鸡肉的痕迹或调料。” 陆一弦目光扫过那些冻得硬邦邦的鸡肉,又看向空荡荡的、只有基本调味品的灶台,“而且,周淑慧的经济条件,似乎不支持这样囤货式的肉类消费。”
  这批发式的鸡透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但古怪在哪里?
  节俭的母亲囤积相对便宜的鸡肉?
  似乎也解释得通。
  可那份解释得通里,总梗着点什么。
  搜查持续到中午,除了那冰箱里异常的鸡肉囤积,再没有发现任何能直接指向凶手或解释动机的物证。
  这个家,仿佛被那场血腥的谋杀抽干了所有秘密,只剩下无声诉说着母爱的生活痕迹,和那个冰冷得诡异的鸡的仓库。
  大家回到客厅,或站或坐,脸上都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更深重的困惑。
  程驰靠在墙壁上,双手抱胸,目光再次落在那片深褐色的血泊轮廓上。
  半晌,他沉声开口:
  “既然现在我们怀疑的方向……指向秦朗。”
  他说出这个名字时,喉咙有些发紧,“也许我们该去学校再看看,他平时的状态,和同学老师的关系。不过在那之前……”
  他抬起头,看向陆一弦:“我觉得我们得先去医院。既然不能直接问秦朗,他现在的状态问不出什么。那就问问一直跟进他的心理医生和主治医生。催眠?深度暗示?解离性身份障碍?或者其他我们想不到的精神心理问题……有没有可能存在,有没有可能……让他做出那种事,却又呈现出现在这种状态?”
  陆一弦缓缓点头:“确实需要专业的评估。不仅仅是病理诊断,还有……心理动力的分析。”
  就在大家准备动身时,程驰忽然又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不像是在安排工作,更像是一句猝不及防、压抑不住的自语:“如果……真的是秦朗杀了周淑慧……”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移动了几分,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阴影。
  “那周淑慧被捅的时候……该有多难过啊。”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颗沉重的冰雹,砸在每个人心上。
  房间里静得能听到尘埃在光柱中漂浮的声音。
  老唐别开了脸。
  许知然咬住了下唇。
  周启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复杂难言。
  陆一弦看着程驰侧脸上那抹罕见的脆弱,看到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
  那一刻,陆一弦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脏的某个角落,也随着那句话,细细密密地疼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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