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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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吉听着,在心里完成换算。
  “有隐瞒不报不纳者,财物充公,戍边一年。”
  东方朔目光悠远,看向门外的目光仿佛看向了不久后的未来。
  “但人性贪婪,必会瞒报,若得告发,财物充入府库、田产没入官田。
  如此一来,确实可一举征得财物万亿,但也必然令商贾破产者众多,商业受创。 ”
  东方朔似是而非地总结道:“乍一听,道理无懈可击。”
  乍听有理,那么细思呢?
  刘吉倏然一笑。
  接过话来,辩驳回去:“一白金龙币,确实不值三千钱。然古时一贝币,就值一柄石斧?今时一钱,就值一斗粮?”
  贝币不过是吃光了肉的干垃圾,除了漂亮点无甚价值。
  现在的半两钱,也不能吃不能喝,现在铁器大行其道,铜钱融了做武器都不中用。一枚半两钱,能值一斗稻麦吗?
  “所以说到底,无论贝币、半两钱、白金三品、皮币,无一例外,皆是世人赋以其虚值,日久就真认可值那么多了。”
  皇帝发行白金三品和白鹿皮币,就是发行货币的行为。
  刘吉:“陛下要发行白金三品与皮币,有何不可?”
  皇帝和朝廷——或者说国家,没有发行货币的权力吗?
  当然有。
  东方朔也道:“昔日吴王、邓通钱布行天下,如今陛下铸造白金三品与皮币,有何不可?”
  显然二人观点一致。
  皇帝想要发行白金三品和皮币,没什不可的。
  刘吉一言直指要害:“无非是朝野公卿、豪强和富户们,舍不得赤金与铜钱,不愿兑换白金三品。”
  若是明言不认一龙币值三千钱,闹得大了,便是不遵诏令,将会被论大罪。
  东方朔接上:“也是唯恐白金三品遭民间盗铸,进而泛滥贬值。”
  耕织自足的普通庶民,一辈子到头或许都产生不了几次商业交易行为。
  发行白金三品,受影响最大者,就是公卿、豪强、富户。
  至于白鹿皮币,敛的是天下诸侯王、列侯的钱财,刘吉向来没站在诸侯阵营。
  可朝中公卿为列侯者可不在少数,他们同样不愿为四十万钱一张、用作荐璧的皮垫子(皮币)买单。
  这样利益受损,自然就急得跳脚了。
  刘吉:“算缗令,同理亦然。”
  资产税征收令,也同理。
  虽说明面上的征收对象,是商贾、手工业者、借贷者、有车船者,但利益受损的大多还是同一批人。
  在被征收对象看来:我自己挣的家产,凭什么要交税!
  这是我的财产,你皇帝要我交税,一千钱就要交一百二十钱,这和入室抢劫有何区别! ?
  若有瞒报,更将被查抄财物,惩罚一年戍边劳役!
  东方朔接着刘吉的话,进一步道:“相比白金三品,还能收着赤金和铜钱不去兑换。算缗令,才算是扎进了血肉里。”
  一旦真正施行政策,除了每三年必须兑换一张的白鹿皮币,白金三品尚能沉默抵抗。
  但是算缗令,那真是刀砍在了自己身上,砍疼了,到肉见血了。
  朝臣们更加跳脚,真就不稀奇。
  可是,且看占据九成多,真正的普通庶民、贫民、徒附、部曲等底层人口,他们反对吗?
  首先没人听取他们的意见。
  若是真问了,他们会举双手双脚赞成。
  主线历史上的算缗令,载于史册上的名声,那是臭名昭著,口诛笔伐。
  提出和推行的相关人员,简直被钉在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却也正是算缗令抄没的田产,大县数百顷、小县百余顷,被桑弘羊的‘假民公田’——即把一部分公田(官田)以租借的名义,分给丧失土地的农民,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土地矛盾。
  兴许就是此举,汉王朝才能得以延续那般国祚年限。
  亦未可知,不是吗?
  刘吉和东方朔目光对视,倏忽同时笑了。
  无需多言。
  他们都支持算缗令,也不反对皇帝发行白金三品和皮币。
  ……
  东方朔却也有顾虑。
  “但也确如他们的说辞,高产马铃薯和玉米的推广种植,国商司盈利又已可预见,用费不足、府库空虚之患,已正在缓慢化解。”
  “即使今年汉军欲分左右两支大军,大举出击匈奴,靡费甚巨。然去年国商司的盈利,也已勉强足够支付此次军费了。”
  府库钱粮重新耗空,也无妨。
  国商司盈利会源源不断地注入,更有天下赋税征收补充。
  只要没有连年天灾,确实可以维持收支平衡。
  “陛下和朝廷,若向天下郡县及百姓敛财,难免确有贪婪无度之嫌。”
  猪猪帝广开财源的财政政策,有盐铁官营、算缗、平准均输、造币、增口赋、卖官鬻爵等。
  刘吉对增口赋和卖官鬻爵,完全不赞同。
  前者让交不起人头税的贫民家庭,经常发生杀死婴孩之事,不利人口增长。
  后者使得官吏队伍混杂,官吏选拔制度遭到破坏。
  所幸前者不曾提出,后者已被刘吉负分评论——谶梦扼杀在萌芽。
  除此之外,他对于盐铁官营、算缗、造币,甚至是平准均输,都持批判性赞成态度。
  就像平准均输,它让官府直接参与商品经营,混乱了官府的基本职能,让官府成为一个逐利机构。
  但若是换成国商司负责经营,不与地方向中央进贡特产挂钩,只是单纯进行土特产的收购、运输和转卖,也一样能为猪猪帝赚得后期东巡时赏赐的百万余匹布帛、上亿金钱。
  再像盐铁官营,如果把食盐质量提上来、价格打下去,把冶铁技术发展起来、铁器质量提上去,不就没有诟病,只有普天称赞吗?
  造币和算缗政策,也同此理。
  总体而言是好政策,只是需要打些补丁。
  刘吉手指转动案上的杯盏,神情沉思,一时无言。
  东方朔也没催促。
  心念电转之后,刘吉收束心神。
  措辞回答东方朔的顾虑:
  “贪婪无度之嫌?恐有‘竭天下之资财以奉其上,犹自以为不足1’这类诟病之言?”
  东方朔颔首:“后世史册,极可能有此言。”
  刘吉:那确实有。
  受益群体虽占总人口的九成多,偏偏是最没有话语权的。
  而利益受损者不足一成,却掌握着评论君王功过是非的权柄。
  就像是穷兵黩武,还是不世武功,本朝皇帝说了可不算。
  是贪婪无度,还是造福贫民,皇帝说了也不算。
  刘吉放下杯盏,在案几上磕得‘咚’一声。
  看着对面的好友:“我不知陛下提出此策的初心是否出于贪婪,目的是否只为劫掠敛财。”
  主线历史上的猪猪帝,大概是因为连年征战,用费不足、府库空虚,于是施行了许多开源政策扭转财政。
  眼下的猪猪帝,在当下基本能收支平衡的财政局势下,仍旧提出了造币、算缗政策。
  刘吉也无法得知他的初心和目的。
  “但是,此策最终受益者,更多将会是贫民百姓。”
  在此过程中,也难免会殃及一部分贫民——豪强们会全力将损失层层向下转移。
  但总体大局上,对贫民百姓而言利大于弊。
  刘吉直接言明:“因此,我会支持铸造白金三品、皮币,以及算缗令。”
  猪猪帝此举,纵然可能会使‘商人破产者数十万户’,商业资本势力一蹶不振。
  但最终却将释放出大量田产,让大量贫民有地可种。
  不然土豆玉米再如何高产,与无立锥之地的贫民又有何关系?
  他们依旧被剥削压榨着,利好他们的,可能就只是偶尔一天里,能多吃上一个水煮土豆而已。
  归根结底,贫民要有田地,才能耕种稻麦、高产土豆和玉米,多劳多得,改变命运。
  君子论迹不论心,猪猪帝此举,确确实实可以缩减贫富差距,让贫民受益。
  ……
  刘吉最后道:“政策尚不完善,比如白金三品,恐有民间私铸泛滥,以致贬值弃用之忧。
  但我们可以提升白金三品的铸造技艺,让民间难以仿铸,同时诏令禁止私铸。 ”
  反正不久以后,铸币权也将收归中央,循序渐进,以此为始又何妨?
  “比如算缗令,怎么能局限于商贾、手工业者、借贷者、车船主之列呢?”
  “还应该将庄园主、地主,也都算在内。”
  “比如拥有田产百亩以上者,每超出一百亩,纳税一算、或者几算。”
  既然是资产税,地主为什么能躲过?
  商人来钱容易,大地主驱使徒附、部曲耕种就不容易吗?
  又说商人不事生产,没有创造价值,那大地主就创造价值了?或许创造了,但甚至不足以弥补他们驭使‘奴隶’,造下罪孽x的十之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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