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说着,她缓缓捋起袖子,只见小臂上新伤覆旧伤,几乎找不出一块完好的皮肤。在这些伤疤之上,另有一道新鲜的血口尚未凝结,正是沈玉妍先前嗅到的血腥味来源。
  我从小在金家长大,却不知我娘是谁,也不知爹是谁。直到十岁那年,金雨菱将我要去他院里伺候,他亲口告诉我
  云澈语气微顿,但还是艰难说道:他告诉我,我爹就是金家大爷金常英,而我娘则是个不知廉耻、勾引他人丈夫的女子,早就被大夫人一掌打死了。那之后,金雨菱稍有不顺,便对我拳打脚踢,我身上的伤,也全是拜他所赐。
  沈玉妍望着她脸上凄然的神情,想到前世那个备受欺凌的自己,又恍惚想起神界那位温柔痴情的掌书仙子,唇角那抹悠然而嘲弄的笑意,缓缓淡去。
  也不知,天牢苦寒,掌书仙子而今怎么样了,天帝可会宽容她?
  只听云澈声音低低的,续道:后来有一日,我实在忍受不了折磨,便寻了机会,从后院那口荒废多年的枯井跳了下去。谁知井底积了一层厚厚的污泥,我侥幸没死,还在井底摸到一条通往金府暗牢的通道。就在那里,我遇见了廉姥姥一个不知被关了多少年月的疯女人。
  她听说我一心求死,竟啐了我一口,骂道:我廉姥姥在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熬了几百年,都没想过寻死,你一个年纪轻轻前途无限的小姑娘,凭什么死在我前头?
  沈玉妍听到此处,心中暗想:换作是我,我也要骂你。可惜我不爱多管闲事,更懒得费口舌教训你。
  只淡声道:说快些,别耽误我时间。
  我便将我的身世和这些年所受的折磨都告诉了廉姥姥。她听完,沉默了良久,最后长叹一声,从角落的一堆破布里翻出一本旧册子递给我。她说,原本想教我引气入体的修炼法子,但我连块灵石都没有,修炼仙术也只会给自己招来祸端。不如学这册子上的血蛊术,不需要灵力修为,以身为引,以血为媒,待练成之后,就能让金雨菱悄无声息地死去,查不出任何痕迹。
  我这才知道,廉姥姥竟是个好人,心下十分感激。收下册子时,我便在心中发誓,待练成血蛊术,定要将她从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救出来。此后两年,我一直在修炼血蛊术,以血喂养蛊虫,可就在即将功成之际,却无意听到了金家要埋伏无情宗的消息。金雨菱更是临时起意,将我掳来绑在树下做诱饵。
  他本来打算抓几条毒蛇来咬我,我怕自己会死在蛇毒下,只好抢先放出蛊虫,又划开手臂,用血蛊术催动血气散开,引来满山的蚂蟥。金雨菱见状,这才放弃了用蛇的念头。没过多久,仙师大人您就来了。
  沈玉妍眸底掠过一丝恍然,原来她做这些仅是为了自保。
  她指尖轻抬,抵在云澈喉间的把柄水剑化作雾气瞬间消散,唇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么说来,你指使蛊虫咬我一口,是怕我杀人灭口,干脆抢先下手咯?
  云澈慌忙摇头,不是这样的,仙师大人救了我,云澈怎么可能恩将仇报呢?
  她涨红了脸,声音渐低,那只蛊虫其实是其实是
  她咬紧下唇,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沈玉妍眉尖微蹙,语气有些不耐烦,你再不说,我便只当你存心害我,就休怪我无情了。
  云澈几乎将脸埋进了胸口,凌乱的发丝间,一双耳朵红的滴血,那只蛊虫是情蛊,被它咬过的人会对我心生爱慕。
  沈玉妍看她这副青涩至极的情状,便知她说的是真话,心下颇觉微妙,若换作是自己有这样一个痛苦黑暗的人生,怕是早就将这世间恨透了。
  她才不要死,就算要死,也要先让这个世界给她陪葬。
  目光落回女子低垂的脖颈,那一小截肌肤在凌乱的发丝间显得异常苍白。
  从污泥里长出的花,真的能够纯洁无瑕吗?
  她不禁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托起云澈的下颔,迫使对方抬起脸来,目光落在那张染着薄红的脸上,声音淡然,若真如你所说,这是情蛊,为何我并未爱上你?
  云澈眼帘低垂,轻声道:回仙师大人,我的血蛊术尚未练成,这情蛊至多让您对我生出些许好感,不至于真的杀了我。
  沈玉妍收回手,眸光骤然冷去,你果然聪明,料到我会杀你灭口。
  云澈听到前半句夸赞,眸中刚生出些许欢喜的微光,便被紧随其后的话打击得浑身一颤,双膝一软,跌倒在地。
  头顶传来一道凉薄的声音,你本就一心求死,害你的金雨菱我也替你杀了,如今无牵无挂,死了岂不干净?
  云澈顿时脸如死灰。
  过去十八年,她从未有过片刻的快乐时光,在那些受尽折辱、生不如死的日子里,她的确想过一死了之。可自从在暗牢遇见廉姥姥,得了那一份善意的指点,如枯井般干涸的心,竟也生出了盎然的绿意。
  她总想着,终有一日要带廉姥姥逃出这吃人的金家,可如今,金雨菱已经死了,她竟也要因他搭上性命。
  果然她这一生,就是任人践踏的下人命吧?
  可为何,她还会觉得不甘心呢?
  云澈知道自己绝非沈玉妍的对手,也不可能动摇她的决心,毕竟她亲眼看到对方杀了金雨菱,这样的秘密,唯有死人才能保住。
  她仰起脸,颤声道:仙师大人,在死之前,我可以求您一件事吗?
  沈玉妍面无表情,你该不会要求我去救那位廉姥姥吧?真当我是普度众生的圣人不成?
  云澈轻轻摇头,不是的我只求您去见一见廉姥姥,替我告诉她
  沈玉妍挑眉,告诉她你的死讯?
  不!不要!云澈急声道,求您,就说我已经练成血蛊术,杀了金雨菱,逃出金家了。说我已经寻到了娘亲,现在过得很好,再也不会回金家去了。
  沈玉妍眸光微动,多么美好的谎言,多么善良的人啊。
  只可惜她最讨厌的,便是任人宰割却不知道还手的软弱之人。
  沈玉妍冷笑道:这种事情,我为何要答应你?我杀了金家少主,又主动送上门去,难道是我嫌自己的命太长了?
  临死前唯一的念想也被毫不留情地掐灭,云澈心神一震,眸中尽是绝望。
  可她转念又想,仙师大人若真要杀人灭口,又何需与自己多言?方才只要她心念一动,那柄水刃即刻便能贯穿自己的咽喉,让自己同金家人一样当场毙命。
  可云澈又岂会甘心死在这里。
  她的血蛊术,分明只差一点就能炼成了。
  云澈深吸了一口气,敛去所有的卑微与哀求,再抬眼时,眸中只剩下坚定与决绝。
  仙师的确没有帮我的道理,您手段了得,心志坚定,自然不会对我一个婢女心软。所以,云澈不敢求你怜悯,只求你用我。
  她跪直身体,脊背挺直了,一改先前的畏缩怯懦,目光澄澈而坦荡地迎向沈玉妍。
  沈玉妍笑了下,语气玩味,用你?说说看,你能怎么用?
  云澈仰着头,那双漆黑的眼眸亮得惊人,云澈可以做仙师最趁手的那枚暗器。
  虽然云澈还不够强,但等我练成血蛊术,定能为仙师大人分忧。您不方便做的事,不方便动的人,都可以交给云澈去做!
  说着,将双手举过头顶,两枚指甲盖大小的蛊虫静静伏在她掌心,虫身晶莹如血玉,隐隐泛光。
  这是情蛊,亦是一对子母蛊,只要仙师大人将子蛊种进云澈的身体,云澈便会对大人生出无法抗拒的爱恋与忠诚。若我有半分异心,仙师只需掐死母蛊,云澈便会心甘情愿赴死。
  好啊,我喜欢你这份决绝,沈玉妍在云澈重燃希望的目光中,拈起那对血色蛊虫,然后用指腹轻轻一碾。
  蛊虫瞬时化作暗红色的碎屑,从她指尖簌簌落下。
  可惜,我不信你的蛊。
  她掌心轻翻,一团妖异的赤色火焰无声腾起。火光在她漆黑冷冽的瞳仁深处跳跃不定,映得那张洁净纯真的圆脸忽明忽灭、亦真亦幻。
  我能信的,只有我自己。
  话音落下,火焰便如活物一般飞向云澈,瞬时没入她的眉心。
  云澈浑身一颤,瞳光如残烛般摇晃着,渐渐归于黯淡。
  沈玉妍倏然侧首,转眸看向不远处的密林,唇角微勾,讨厌的人来了,这禁地,还真是热闹啊。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