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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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春晏真停下来了,两步回到桌前,站到郁宁安身边。
  “对,是她。她是那种脾气很差,很易怒的类型?”
  “不是,我们问了她前夫家里的人,都说她平时不会这么冲动。”李春晏摇了摇头,“她跟李阳阳十八岁就结婚了,生下李珍后两年离婚。那会儿他俩都穷,养不起孩子,李珍就跟着李阳阳回老家了。陈伊娜去外地打工,漂了好几年,有积蓄后在宝山县开了家美容店,李阳阳做点小生意,前几年再婚,又有了个小儿子。”
  在分开的这么多年里,陈伊娜有过两任男友,但一直没走到结婚那一步,也没有再生育。她想要自己的女儿能够回来,也想要一个家庭,李珍就是她的未来,是她对新生活的全部寄托。
  可在有限的几次将女儿接回自己家时,陈伊娜发现,李珍在前夫家里并没有那么受重视。成绩下滑、不爱做作业、学习毫无目标。陈伊娜是个在驾校学车都不会着急上火的人,唯有对女儿,她从不吝于打骂责罚。当李阳阳察觉到女儿在提到妈妈时情绪并没有很高,他就起了疑心,再三追问,才知道陈伊娜会扇她巴掌,还会用衣架抽打她的背脊和胳膊。
  李阳阳本来就厌恶陈伊娜反复对自己的新家庭和新生活指手画脚,这下更有理由不让陈伊娜看女儿了。
  而在陈伊娜眼里,前夫一家都对自己的存在百般厌弃。至于女儿表现出来的反感,毫无疑问,是前夫家里教唆所致。
  在这样的家庭中长大的女儿,怎么可能跟她一条心呢?
  从她身上掉下去的一块肉,却不愿跟她一条心,那真是不如生个猪仔了。
  等她在视频里听到对面前夫气急败坏的声音,口口声声扬言再也不让她看女儿,心中更是一片绝望。
  陈伊娜不是没见识的女人,相反,她在外独自打拼多年,社会上摸爬滚打,连尊严都可以不要,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前夫一家真铁了心耍赖不让她见女儿,那办法可太多了。
  如果这个春末夏初的夜晚就是她们母女俩此生最后一次见面,她那可怜可爱的女儿,就再也不属于她了。
  其实每次看到李珍的脸,陈伊娜都会想起李阳阳那个可恶可恨的男人。可说一千道一万,那是她的女儿,是她生下的、唯一的孩子。
  她不能没有她。
  “……”
  郁宁安攥拳抵住额头,几乎有点听不下去。
  他终于明白岑微的意思了。
  可以共情,但别同情;动机是必然的,借口就不必了。
  因为无论如何,有人因此而死。
  那么所有的想象,就都是一种冒犯。
  李春晏拿着报告回去复命,岑微好像完全洞悉了他的如鲠在喉,在对面笑吟吟问他:“磨来磨去,还是让你问到了。感想如何?”
  “早知道不问了。”
  “哈哈……”
  【作者有话说】
  这个李春晏说话真愣吧哈哈哈,不知道大家注意到没有,徐渭南是喊岑科长的,郁宁安对粟米和别人说的都是我们科长,就李春晏一板一眼地喊“岑副科长”哈哈哈哈哈
  第9章 “总会过去的。”
  正式的尸检报告出来,证据链又这么扎实,逮捕陈伊娜肯定是没什么问题的。
  那李珍的遗体就可以让被害人家属带走了。
  家属是一队那边一个侦查员领进来的,郁宁安一瞧,又是李春晏。
  他还是那样,一板一眼地把家属一路领到刑科所,到了停尸间,家属在里面要搬遗体,郁宁安在外面让李珍的姑姑签个字的工夫,里面传来一阵哭声。
  然后郁宁安就听到李春晏说:“家属请节哀。动作尽量快一点吧。”
  李珍的父亲李阳阳跪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只是哭。
  郁宁安心想这家伙怎么愣成这样……家属情绪这么激动,就让人家哭一会吧。
  没想到岑微也进来了,看了李珍姑姑一眼,示意她过来帮忙。李珍姑姑同样泪眼朦胧的,拉着李阳阳的手哽咽着劝慰几句,好说歹说让他暂时止住了哭泣。
  随后两个勉力控制住情绪的人踉踉跄跄地带走了李珍的遗体,已经离开很久,空气里好像还弥漫着某种悲伤的气息。
  “我们不是要安抚当事人情绪的吗?”
  郁宁安忍不住问道。
  “那也要讲方式方法。”
  岑微好像知道他在问什么,顿了顿,缓缓道。“像刚刚那种情况,任由当事人发泄情绪,会影响到我们自己的工作节奏的。只能说还好我们不是窗口部门,要是一天需要接待很多群众,你给一个人时间,另一个人时间就不够了。”
  “可他们那么难过……”
  “总会过去的。”
  岑微轻轻地说完这句话,再没说什么,转过身,回去继续工作了。
  中午在食堂排队打饭,郁宁安本来在跟前面的岑微说话,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他回过头,李春晏。
  “怎么了?”
  他有点疑惑,还是带了点笑容主动开口。
  “一会儿跟你坐一起吃饭,可以吗?”
  “……”郁宁安茫然点头,“可以啊。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想跟你认识一下。”
  前面岑微听到这句,打完饭拿着餐盘坐到郁宁安旁边那张桌子了,给这俩新警留足了空间。
  虽然郁宁安有点莫名其妙,但既然李春晏都表明是想交朋友了,他当然不会拒绝。两人在餐桌两边坐下,郁宁安留神看了眼对面的餐盘,同样也是满盘的肉。
  吃肉可以快速补充大量气血,对一个术士来说,充足的气血非常重要。
  他不由得认认真真地再次打量眼前这个人。
  李春晏说话几乎没有口音,很标准的普通话,不像局里的很多侦查员或者技术员,一开口就能听到潞城本地的方言味道。脸上很干净,外表也收拾得利利落落的,看起来个人生活习惯算不错的。眼睛蛮大,圆溜溜的,盯谁都觉得像是全神贯注,就是刘海有点碍眼,从警校毕业的新警很少有留刘海的,他不仅有,还剪得像狗啃。
  “你这刘海是在哪剪的?”郁宁安想到这里,脱口而出,“有点潦草啊。”
  “室友剪的。”李春晏说,语气平静。“后来他家里出事,回老家了,也没当上警察。我就一直没动这个头发。”
  “……”
  一瞬间,郁宁安心里的愧疚是半夜坐起来要给自己两巴掌的程度。
  “你家是哪里的?”他下意识放软了口吻,“我不是潞城人,老家在两湖那边。”
  “我老家在——”李春晏停了停,“也是两湖附近。”
  郁宁安笑了笑,“这么巧?”
  “嗯,是很巧。你姓郁,是‘稽山罢雾郁嵯峨’的那个‘郁’吗?”
  “……”郁宁安差点没反应过来,“对……是那个,忧郁的郁。”
  李春晏说的那句诗来自一首七言绝句《采莲曲》,全诗是“稽山罢雾郁嵯峨,镜水无风也自波。莫言春度芳菲尽,别有中流采芰荷。”说实话挺冷门的。不过这首诗郁宁安偏偏就知道,因为洛陵郁氏是个极其封闭保守的家族,族里所有的孩子甚至都不出门上学,而是在老宅的族学念书,由族中长辈授课。
  所以这些诗词古文、经史子集,郁宁安从小就被家里的长辈拿小竹板追着、打着,按头背过。
  可这个李春晏怎么也这么熟悉这些东西,难道这家伙念警校前还是个文科生吗?
  “‘郁宁安’,你的名字也很好听。”
  李春晏又自顾自继续往下说,“你是独生子吗?”
  “不是,我上面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你呢?”
  “我家里人很多,有个年纪比我大很多的姐姐,有个幼弟,还有很多其他亲戚。”
  “哦哦,那我也是,我以为你问小家庭。我也有一堆杂七杂八的亲戚……”
  “我们两个还挺像的。”李春晏笑了一下,这是郁宁安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种自然而然的笑容,两枚圆眼弯弯的,发自内心的开心,很有感染力。
  于是郁宁安也有点被这样的笑容所动,顺势转到了别的话题:
  “两湖离潞城挺远的……你为什么来这里上班了,不回老家吗?”
  “我有个家里的长辈在这里,他让我考潞城。”
  郁宁安哦了一声,心里了然。大约是上头有人好做事?有亲戚照拂,肯定比回老家好,两湖又不是什么很发达的地方,远不如潞城。
  当时他考到隔壁金城,也是抱着再也不回洛陵的念头,正好潞城有合适的岗,毕业直接工作,不用回家,怎么都好。
  他实在不愿回郁氏那座泗山的老宅。那座阴森幽暗的宅子里,总觉得藏着什么奇怪的东西,更别说家里还有那么多奇怪的规矩、奇怪的要求……好不容易逃出来,他真的不想回去。
  可是他大哥还在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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