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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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讲完陈茶,开始讲他们去年亏了多少钱,讲茶膳的起家,讲自己的不容易。讲着讲着,钱季槐听见了哭声。
  他赶紧闭嘴了。不是老张在哭,更不是他。手机一放下来,确定了哭声是从门外传来的,不仅有哭声,还有点杂七杂八的奇怪声音。
  钱季槐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个小男孩的脸,他晕晕乎乎爬起来,开门出去。
  声音是越听越不对劲。
  走到那扇门前,终于听出有两个人。
  “别出声!”
  是孙家大儿子。
  钱季槐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直接就伸手把门推开了。
  虽然黑,但姓孙那小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慌忙提裤子的动作很明显,钱季槐眉头一紧,呆在那。
  跪在地上的孩子被吓得更厉害,一边哭一边撑着胳膊往后躲,但没过多久,好像意识到什么,又冷静不动了。
  姓孙的也半天没敢动,等钱季槐向他走过去才想起来要逃,不过被钱季槐一只手迅速掐住了胳膊。
  钱季槐感觉到他在抖,其实钱季槐自己也在抖,是气得发抖。
  “你要是跟我爸说,挨打的绝对不是我。”
  钱季槐气得咬住了牙,一脚踹在他的腿上。
  还是放他走了。不放他走又能怎么办呢?
  钱季槐再回过头的时候,看那孩子已经蜷缩起来躲在了架子床的后边。
  他在犹豫开不开灯,毕竟开灯是有点自私的。他没开了,反手把门关上,慢慢走过去。
  孩子还在打哆嗦。钱季槐用衬衫袖口帮他轻轻擦了擦嘴,他没躲,就是眼泪跟着掉下来不少,钱季槐又用另一只手去擦他的眼睛。
  “别哭。”
  不知道说什么好,从头到尾就说了这两个字,间隔一会说一次,但孩子止不住,一直抽抽噎噎地哭,钱季槐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蹲在地上静静看着他。
  “你出去。”
  他说话了。钱季槐差点以为他连话也说不了。听到他说话,钱季槐稍微觉得好受了点,小声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把哭腔忍得很干净,道:“不是他们就行。”
  钱季槐愣了一下,没有继续多嘴,站起来轻悄悄地出去了。
  其实没走,房门外头坐到天蒙蒙亮。这个时候望着屋顶围合处,最有一种逼真的深井感。
  其实钱季槐很想报警,可他比谁都清楚,这是一个多么自以为是的办法。
  第2章 二
  钱季槐天亮之后回去眯了一会,没眯着,心情太乱了,困劲也过了,听见楼底下锅碗瓢盆的声音,爬起来拿上衣服就下了楼。
  洗完澡吃饭,楼上那孩子还是没下来,钱季槐实在忍不住,就问:“他吃喝拉撒都在房间里么?”
  大儿子现在不敢吭声了,埋着头在那装孙子。他爹回答道:“楼上都有,他自己摸得着,钱老板怎么操心这个?”
  一夜之间,钱季槐对在座这一家四口的看法完全变了。人一旦对一个人心存了芥蒂,是很难再用温和平常的语气跟他交流的。装是能够装,但细节上总会有微妙的变化。
  “没什么,吃吧。”钱季槐端起碗喝了两口粥,面前几位居然真没反应。
  还要他再亲自开口。
  “不送点上去?”
  孙老板这回好像不太高兴,没说话,只默默给儿子使了个眼神。
  不开玩笑地讲,钱季槐头皮麻了。就是在看到孙老板表情的那一瞬间。
  那小瞎子平常过的都是怎样的日子,他不敢继续深想。
  吃过饭,本来两人还要上山,孙老板换好鞋准备出发,外面天突然下了大雨,门前蹦起一丈高的雨水花。
  正好,钱季槐正好不想去。
  “孙老板,我们就在家聊聊吧。”
  孙老板泡了壶茶,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一边赏雨听雨,一边喝茶唠嗑。
  钱季槐当然不是只想跟他聊茶。茶的话题聊了大概十分钟不到就结束了,结束得很快,转移得很突兀,但钱季槐不管。
  “孙老板,跟我聊聊你家老二吧。哦不,你说他是你的……”
  “是我爸以前收的徒弟。”孙老板不情不愿,但还是回答了,垂头叹气好一会,继续又说:“那孩子,真是条苦命。”
  钱季槐眼神里透露出一丝怀疑——是怜悯吗?
  他在审视这位看似朴实的茶老板。
  “他盲是天生的吗?”钱季槐早就想问了。
  “是,天生的,生下来就看不见。”孙老板说着开始掏烟出来抽,先是递给钱季槐一根,然后再自己点上。深深的一口,预示着接下来故事的沉重。
  “他爸在他还没出生就没了,在人家工地上干活摔死的。才二十多岁啊,多年轻啊,你说他妈还能活得下去吗?心都疼死了,当时孩子就差点没留住,最后生他的时候又难产,其实不说保大保小,保住一个就是菩萨显灵了,本来母子都要没的,谁知道孩子生下来还吊着一口气,乡医生坐船过来正好赶上了,救活了,当时也不知道孩子眼睛看不见,到了差不多都会走路的时候,家里两个老人才糊里糊涂搞清楚,哭啊求啊,一个庄里的人都知道。”
  钱季槐听得一口茶没喝,一口烟没吸,整个人坐在竹椅上僵住了。
  孙老板摇摇头,继续道:“后来他爷爷也走了,老太太一个人觉得养不活这孙子,就找到了我爸。以前两人有过一段交情,我爸当时正好又是戏班子里拉二胡的,老太太求他收下这个小徒弟,我爸心善,他知道老太太是怕自己死了家里没人,想都没想就同意了,说以后无论如何也能给他一口饭吃。”
  钱季槐的烟夹在指缝里慢慢地烧,他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像在为谁默哀。想不到,比戏剧更戏剧的故事竟然是活生生的事实。
  “所以他的二胡是跟你爸学的。”
  “对,当年他奶奶给他找过一个算命的,说瞎子学二胡好,还说他什么…封了眼睛开了天耳,我反正是没看出来,一般来说盲人耳朵是要灵一点,但他不知道怎么回事,耳朵也不太好,要一头没一头。”
  孙老板说完,背后大儿子端着茶杯从房间出来,跟钱季槐两只眼一下对上,连忙吓得躲开。
  钱季槐看都不想看他,转过脸继续问:“他多大了?”
  “十九了。”
  钱季槐有点不相信:“十九了?看不出来。”
  “太瘦了。”孙老板道。
  “营养不良。”钱季槐补充道。
  孙老板没抬头,心有愧疚地向上瞥了他一眼,开始讲自己的难处:“家里哪有钱呀。他八岁的时候就在我家了,我爸刚走那两年家里是最穷的,那是真揭不开锅啊,当时我媳妇都打算不要他的,还是我硬把他留了下来。钱老板您都不知道我们的苦。”
  钱季槐是不知道,可是他现在知道,这栋房子里五个人,最苦的一定是那个孩子。
  “你大儿子多大了。”
  “也十九了,比他大三个月。”
  “他们俩看着可不像一个年纪的。你大儿子体格多好,个头比你都高了吧。”
  孙老板装傻笑笑。
  钱季槐也是为难人家,一个是亲生的,一个是硬塞来的,怎么能一样呢?那要这么说,是不是还得感谢人家孙老板当年的不弃之恩?一家四口给了孩子这么多年的饭吃?钱季槐一口浓烟只通嗓子眼,想想真他妈的糟心。
  ……
  钱季槐下午哪也没去,吃完饭在电话里跟老张聊了一个多小时。老张说保溪那边的茶还有别的客户,真要收的话得按量竞价,钱季槐说不竞价,坚决不竞价,过后沉思半天,又说:要不,就翠亳了。
  老张倒是不反对,就问他峒谷这边收茶稳不稳,钱季槐不知道哪来的自信,给了老张三个字:保证稳。
  既然如此,这趟行程到此结束。老张一天也不想在保溪待,当即订了晚上的飞机连夜跑。
  钱季槐却不行,他在跑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得去找那个孩子认真谈谈。
  门留了一条缝,钱季槐站在外面敲了几下,问:“我能进来吗?”
  回得没有那么快。
  “可以。”
  钱季槐推门进屋。人在书桌旁坐得笔直,今天穿得是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松垮垮的,两头肩线都掉在胳膊上。
  “你在做什么?”钱季槐问他。
  他伸手摸了摸旁边那台老式收音机,说:“它是不是坏了。”
  钱季槐没接触过这种收音机,也就是认字,帮忙把每一个键都按了一下,确实没反应,“应该是没电了,要换电池。”
  他眨眨眼,点了下头。
  钱季槐想开口说别的,但不太好意思,只能先铺垫几句:“怎么不拉二胡了?”
  他眼睛一下亮起来,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二胡,在哪?你可以帮我找找吗?”
  钱季槐疑惑,脖子左右扭了扭,很快就看到被高高放置在衣柜顶上的二胡和琴弓。他拿下来,放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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