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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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即刻俯身行礼告退,国事当前,皇帝也并未阻拦,当走出那方宫殿,她微微侧首,与那位年轻恭谨的侍御史短暂地目光交接,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据宫人听闻,当日皇帝接见陈御史之后,极为愤怒,原本已然见好的病体,亦因此而衰颓下去。
  这令一些朝臣隐隐不安,生怕皇帝就此驾崩,因此极力上奏请皇帝立储,虽未提及要由齐王继承大统,但言辞之间,皆言主少国疑,还是应当择贤能者居之。
  及过四五日后,她复又进宫,请求出城前往观中为皇帝祈福祭祀,皇帝感念她的孝心,并未阻拦,她掩袖似颇为悲伤:“阿爷如今正病中,我本不该离开,只是我并非太医,徒留在圣榻前,也不过是日日悲伤,恐怕令阿爷更加心烦,此番前往观中为阿爷求福,只求天神垂怜,让阿爷好起来。”
  皇帝心中倍感安慰,都说血浓于水,他自然也未曾怀疑过这位柔嘉公主的用心,却难免为此前对她的迁怒嫌恶而生出几分后悔来,但他终究是个皇帝,不曾表露出这样的情绪,只是颇显生疏地嘱咐了几句一路小心。
  她面上感动,语气激动,喊道:“阿爷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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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候在观中的是那位故太子良娣,冯大家。
  她询问眼前人:“大家真的不回去么?”
  冯大家笑了笑:“当初得蒙公主相救,得以留下一命,那皇城诡谲,我实不想再往其中去。”
  她亦不再相劝,只请求对方:“还请大家调教江娘子。”
  冯大家颔首,面上笑意未减,至她转身走出数步之后,冯大家忽然叫住了她:“公主。”
  她停下脚步,回身望向对方,问道:“何事?”
  冯大家目中笑意消散些许:“我并不怪公主,倒不如说,是公主让我看清了他的真面目,所谓的真心在利益面前不值一提,他最初来引诱我,却又不愿承担责任,不肯争取,待我被迫成为太子良娣,他又来欺骗我,让我以为,与他能有相守的机会,这数年来,得遇公主照拂,我心中甚为感激,在公主眼中,我与他的关系是可以被利用的筹码,你我之间的恩怨,就此了解罢。”
  她僵在原地,难得显露出一些无措来,冯大家与楚王之事,的确有她在其后推波助澜,她并不觉得有错,利用一切可利用之事,是最初与齐王定下盟约时,对方就告诫过她的事情。
  只是看着眼前女子被尘世清洗之后的通透,她陡然觉得自己卑劣起来,她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冯大家见她沉默,垂眉轻叹了一声,道:“公主放心,这些话,这些事,我会永远埋在心中,绝不会叫任何人知道。”
  她微微蹙眉,问道:“我想要做的事情,会否令你为难?”
  冯大家笑了笑:“有何为难,那是被他们遗弃的孩子,无人期盼他活着,倘若他能够堂堂正正出现在他们眼前,令他们不快,就当作是我的报复罢,毕竟这世间,从来不会有男子去珍视一个女子的真心,所谓的家国天下,忠义孝悌,可这家中,偏偏没有女子的身影,我又何必,再做这样的一个人的母亲。”
  她沉默不言,冯大家的心思,她无从知晓,她只是陡然想起,是否苗贵妃不愿意见她,也是因为这样的缘故。
  她沉默着离去,走至另一方院中时,便见那个男孩满面怒气,推开了身旁女子,斥道:“你不是我母亲,我要见我母亲!”
  她站了站,轻声唤道:“三郎。”
  男孩回首,目色激动,冲上前来抱住她的腿,抬首祈求道:“姑母,我想见我母亲,你让我见见我母亲。”
  她摸了摸他的头,恍惚看见当年太子府上,范府哄逗他的场景,心中忽觉苦涩无比,声色微微颤抖:“三郎,从今以后,她就是你的母亲了。”
  她望向男孩身后站在的女子,其人面貌与冯大家甚为相似,那是冯大家拒绝回京后,她命人从民间找来的替代品,名为江九章,或许命运使然,这位江娘子,恰好是位伶人,很是懂得演戏。
  眼下江九章端肃站在原处,乍看之下,很难将其与冯大家分得清楚,这令她稍觉满意,这短短时间内,这位江九章已然将冯大家的形神模仿到这样地步,实在令人惊叹。
  男孩气急,狠狠推了一把她,怒道:“她不是我母亲!姑母,我认得母亲,你为什么要骗我!?”
  她低目看了看那男孩,静静道:“三郎,我没有骗你,今后,你须将她当作你的母亲对待,切忌再说这样的话。”
  男孩依旧不肯,一面哭一面愤然跑开,她微微抬眼,示意江九章追上去,江九章微微欠身,即刻追着那孩子的身影,唤着三郎的语调,与冯大家亦十分相似。
  她又站了许久,回向京城方向,目中一片冷然。
  至一月后,薛觚来信,皇帝少眠多梦,甚是想念皇后,陈御史深觉太子谋逆案疑点重重,皇帝尽显后悔之色,她烧尽书信,于一个雨夜,带着江九章与三郎返回京中,谒见皇帝。
  皇帝比当初她离开之时还要更显苍老,双目浑浊隐隐渗出血丝来,面上难掩愁容:“看来你这祈福,未能让我得获天眷,竟让我这病又重了许多。”
  她用力摇首,一种悲伤而感慨的表情望住皇帝,踌躇道:“阿爷,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做,该不该说,犹豫大半月都未敢向阿爷言明,及至入京,实在心中不忍,妄自做了决定,特来请阿爷决断。”
  皇帝问道:“你有何事?”
  她略有犹豫,悄悄上前,低声道:“我祈福之时,遇见了传闻中,被虎拖走的冯良娣与其子。”
  皇帝满面愕然:“此事当真,你可有查过,真是冯良娣?”
  她蹙眉有些为难:“我虽与冯良娣交往不深,但还是记得她的,且询问调查之下,她的确是冯良娣无疑,那个孩子,眼下约莫九岁的年纪,我乍看之下,确与故太子有几分相似……”
  皇帝沉默良久,目中微微有些光彩,却又压下,轻叹一声道:“这件事,暂且不要声张,先请几个此前与冯良娣有来往之人去问问,倘若确认无错,便就寻个名目,养在你的膝下,做你的养子罢。”
  她低首道:“是。”
  待退出殿中,她唤来薛觚,吩咐道:“去告诉张贵妃,故太子之子尚在,陛下命人悄悄将其寻回,有意恢复其皇孙身份。”
  薛觚略有犹疑,询问道:“一旦告诉张贵妃,等同于告诉齐王,公主当初并未杀害冯良娣,齐王必然知晓公主的背叛而对公主有所防范。公主,是否太早了一些?”
  她轻轻摇首:“我借机离京,恐怕已然让他有所察觉,此前不过是因为他太过自满,以为储君之位垂手可得而忽略了我,等他思量明白,就会知道我并非诚心为他,势必反扑,而这个时候将皇孙推出,自然有其它人需要他去对付。”
  薛觚想了想,问道:“您是说……楚王?”
  她并未回答,但想必当今最为熟悉冯良娣之人,便是那位楚王了。
  第74章 番外·公主篇十三
  她其实不太能够理解楚王其人, 他风流,可以轻易俘获一个女子之心,却偏偏视女子如衣服, 随意弃之,而对于兄弟朋友, 却又肝胆相照,太子获罪, 唯有楚王为其苦苦哀求, 不惜被罚亦直言而上。
  虽不能理解他的心思,但好在对于太子遗孤, 这位楚王甚为紧张, 以至于表现出一种赴汤蹈火的气势来。
  或许世间男子总是对父亲有着莫名的期望,楚王的出现, 恰恰抚慰了那位皇孙的心, 以致于在将来, 成为他反抗自己姑母的资本与底气。
  所幸对于江九章, 楚王不敢过多靠近, 这大概源自于愧疚,又或者是羞耻, 但无论如何,因为楚王的存在, 坐实了那孩子的皇孙身份。
  这无异于令张贵妃感到万分紧张,在再次询问薛觚解决之法时,而听信对方所言,询问是否能够将皇孙养在自己或齐王膝下。
  江九章与太子遗孤回京, 是秘密行事, 皇帝其实无意为那孩子恢复身份, 眼下张贵妃堂而皇之提出,令皇帝甚为愤怒,以为她有意在自己身旁安插眼线,下令其禁足,更将这份怀疑延续到齐王的身上,而在朝中渐渐表现出对齐王的不满来。
  及过不久,那份驸马范评所留下的揽罪书陡然出现,被呈现于御史台,谈及襄州大灾有齐王在身后推波助澜,令她误以为太子与其父勾结,而她一时糊涂犯下大错,为保范府而呈血书,希望能以此宽宥父罪。
  但不想齐王却借机构陷太子,自知难逃罪责,却陷太子于不忠不孝之境地,因此自裁留书请陛下明察,此言一出,一时朝野震惊,而狱中的范氏父子因咬死不曾与太子参与谋逆,被关押至今,至此书信一出,顿时矛头纷纷指向齐王,更有诸多罪证一一浮现。
  皇帝在崇明殿上哭泣不止,斥骂齐王狼子野心,即刻将其关押,或许是因为太子前车之鉴,对于齐王的调查更细更深,但无论如何调查,罪证确凿,人证亦十分充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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