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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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句话,砸在心上却重若千斤。
  穆雁回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急切地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都染上慌乱:“怎么不用?从前……从前我便是这样为你洗衣,为你叠被……”
  黎一木脚步一顿,却始终没有回头。
  挺拔的身影立在原地,肩背绷得笔直,如同一道无法翻越的高墙。
  穆雁回望着那道背影,鼻尖一酸,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声音凄凄切切,带着近乎卑微的哀求:“一木,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不等他应允,她已自顾自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字字泣血。
  “从前有两个少女,一样孤苦无依,无父无母,被人贩子卖去青楼。那地方暗无天日,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牢笼,可她们不肯认命,不愿就此沉沦。两人互相扶持,拼尽全力挣脱束缚,好不容易从地狱里逃了出来,患难与共,义结金兰,发誓这辈子相依为命。”
  “后来她们遇见了不少人,也各自遇上了心仪的男子,以为终于能抛下过往,安稳度日。可其中一个姑娘看错了人,错付真心,不仅被人骗光积蓄,还怀了身孕。”
  “她心灰意冷,一心求死。另一个姑娘为了留下来照顾她,不想拖累自己的心上人,只能忍痛撒谎,说自己早已喜欢上别人……”
  说到此处,穆雁回的声音已哽咽难继,泪水终于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可造化弄人,怀孕的姑娘难产而去,活下来的这个,还要躲避青楼余党的追杀,只能抱着襁褓中的婴孩四处颠沛流离。孩子本就体弱,经不起风霜颠簸,没过多久便夭折了。”
  “她拼尽全力反抗命运,守护至亲,到最后却一无所有。亲人没了,孩子没了,连满腔心意都只能深埋心底,不敢言说。她在世间漂泊多年,尝尽人间苦楚,好不容易才鼓起全部勇气,多方打听,终于找到了心上人。虽然他没有了官职,成为了普通人,对我也无比冷淡,但是我愿意跟随,我坚信,总有一天我能把这块寒冰焐化……”
  话音落下的刹那,穆雁回再也克制不住,想从身后轻轻抱住了黎一木的腰。可人还没凑近,便又被他侧身闪过。
  美人计派不上用场,穆雁回这回哭声更压抑绝望了:“一木,你说……她的心上人,是不是不会原谅她了?”
  穆雁回身子发颤,语无伦次:“你我年少相识,相互扶持数载,我不过是因为有苦衷做了错误的选择,如今已知悔改,也愿陪着你度过低谷……”
  便在此时,屋中烛火骤然熄灭,四下陷入一片漆黑,窗外夜色沉沉,不见半分光亮。
  黎一木蹙眉望向门外。
  黑暗似是助长了胆色,穆雁回趁他怔愣,伸手便要引他触碰自己。黎一木骤然回神,一把擒住她手腕,沉声道:“自重。”
  空气一时凝滞。
  许久,穆雁回身子一软,哽咽道:“我……实在忘不了你。”
  然而面对美人诉衷情,黎一木却转过身,淡声开口:“夜深了,你回去吧。”
  穆雁回的心猛地一沉。
  “以后也别再来我屋里。”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语气淡漠,“孤男寡女独处一室,被人看见,对你我名声都不好。”
  “名声?”穆雁回惨然一笑,眼中盛满绝望,“我早已不在乎什么名声了!一木,我有苦衷,我真的有苦衷……”
  她上前一步,近乎哀求地望着他,声音沙哑破碎:“你不要赶我走,不要不信我……”
  黎一木神色沉静如深潭,不见半分波澜,只缓缓开口,字字如冰:“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更遑论很多事情,本就与你想的不一样。”
  积压已久的委屈、痛苦与不甘瞬间爆发,穆雁回破釜沉舟,红着眼眶,近乎自暴自弃地开口:“你是不是……嫌我被人破了身子?嫌我不干净,配不上你了?”
  话语刺耳难堪,黎一木眉头骤然拧紧,眼中掠过一丝不悦,沉声否认:“与这些都没有关系。”语气里已带上几分不耐。
  穆雁回却仿若未闻,惨笑着任由泪水簌簌滚落,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初见那日。
  那夜大雨滂沱,她与阿兰被青楼之人追杀,浑身是伤,狼狈不堪,在泥泞里绝望奔逃。是黎一木从天而降,执剑而立,挡在她身前,为她斩尽追兵。
  他看着她满身伤痕、失魂落魄的模样,没有半分嫌弃,只轻声问:“你还好吗?”
  那时他眼底有怜悯,有动容,有对弱女子的心疼。他收留了走投无路的她们,给了一方安身之所。她以为那是缘分,是救赎,是她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可如今,他要亲手将这束光掐灭。
  “你忘了我们初相识的时候吗?”穆雁回声音颤抖,哽咽不止,“那时候我走投无路,是你救了我,是你收留了我……”
  黎一木打断她,语气平静却残忍,一字一句戳破她所有幻想:“雁回,人死不能复生,你不能一直活在过去。”
  “我从前对你,不过是觉得你可怜。”他看着泪流满面的她,没有半分心软,“换作任何一个男人,看见两名弱女子被人追杀、濒临绝境,都会出手相助。这与心意无关,只是举手之劳。”
  “我从未对你许诺过半分,从未说过要与你相守一生。”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冷淡,“你也从不欠我什么,不必如此执着。”
  穆雁回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原来她拼尽全力守护的过往,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出于怜悯的援手。
  原来她心心念念的情意,自始至终,都只是她一厢情愿。
  黎一木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没有半分停留,话语决绝,不留余地:“我今后不会娶任何女子做妻子,更不会与任何人有牵绊。如果你依旧这般纠缠,让我困扰,那你,或许并不适合继续留在荆山。”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不留半点情面。
  穆雁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硬物堵住,连呼吸都带着疼。
  她当初不敢明面上说是为黎一木而来,所以佯装自己品德高尚,想为荆山学堂出一份力,如今这事儿被挑破,她若立刻走,岂不是……
  若不是为了他,谁能忍受一群粗鄙卑贱的孩童围着自己转?谁又能忍受妙龄时期来到这穷乡僻野荒度时间?
  如今他一两句话,就想打发她多年情愫?叫她怎么甘心!
  黎一木不愿再就此多言,“你情绪激动,先在此平复片刻,稍后自行离开。我先出去。”
  说完,他转身,毫不犹豫地朝门口走去。
  穆雁回僵在原地,望着他决绝的背影,心一点点沉入冰窖,寒意刺骨。
  就在黎一木伸手推门、即将迈步离去的瞬间,脚步忽然顿住。
  他背对着她,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缓缓落下最后一句叮嘱:
  “还有,别去招惹徐栩,他不是你能招惹的人。”
  话音落,房门轻轻合上,彻底隔绝了屋内与屋外。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余下穆雁回一人,立在满地寂静之中,守着一身破碎的心事,和再也拾不回来的旧梦。
  暗香仍在,却只剩刺骨寒凉。
  第18章 说话别夹枪带棒
  夜色如泼洒不均的浓墨,疏星缀在天幕,似碎玉散落。
  徐栩端着木盆自洗漱间而出,肩上搭着素巾,边走边随手擦着鬓边湿发。
  他甩落指尖水珠,仰头望了望夜空,深深吸进一口山间清气,胸中郁火才稍得纾解。
  此地远离京城脂粉酒肉之气,无权贵应酬虚浮之态,唯有草木清苦、泥土腥湿,干净得让人安心。
  正欲寻一石墩看看夜色,余光忽见天井中立着一道黑影,不由得心头一惊,脚下微踉跄。
  徐栩定睛看去,正是黎一木。
  他换了身家常深衣,袖口挽起两道,露出结实小臂,一双沉眸正落在他身上,神色难辨。
  徐栩下意识后退半步,旋即觉此举失态,硬生生顿住,微扬下颌,故作散漫开口:“这么快就完事了?不去睡觉站在此处扮什么门神?”
  黎一木不语,自天井缓步走近,步履沉稳,于徐栩看来就是找晦气的模样。
  徐栩心下微紧,面上却依旧混不吝,挑眉道:“怎的,屋中美人侍奉不周,竟来寻我晦气?”
  “找你聊一聊。”黎一木在他两步外站定。
  “聊?”徐栩嗤笑一声,将木盆搁在一边,抱臂后退,背脊抵上廊壁,“我与你没什么可聊。”
  黎一木眉峰微蹙,沉声道:“你应知我的意思。”
  徐栩一怔。他原以为这莽夫必是来兴师问罪,或是为穆雁回出头,竟未料到是这般口吻。
  转瞬便又冷笑。想来是怕当人面斥责他这太傅之子,不好向徐云清交代,才故作姿态罢了。
  想通至此,他笑意添了几分讥诮,慢悠悠开口:“言重。您说得没错,我本就是不知分寸、惯会戏弄人的纨绔,教训得在理,我受教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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