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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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身擦亮的明光铠在晦暗的天光下,竟反射出一种近乎悲壮的微光。
  手中的新枪平端,枪尖雪亮,指向韩猛。
  城上城下,数万道目光聚焦于此。
  北狄阵中的喧嚣不知何时也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残忍的好奇与玩味。
  大周将士则屏住了呼吸,胸膛里堵着巨石,目光复杂难言。
  这已超出了一场寻常的阵前单挑,这是一场伦理的献祭。
  韩猛逆着光,微眯了一下眼睛,当看清了出城之人时,覆面下的双眼瞳孔骤然收缩。
  一直稳如磐石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握着弯刀的手,指节捏得愈发惨白。
  他似乎想驱动战马后退,或是侧转,但最终,只是勒紧了缰绳,让马匹钉在原地。
  韩震不疾不徐地策马向前,马蹄踏过张允尚未冷却的鲜血,在距离韩猛十丈之外停下。
  两人隔空相望。韩震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韩猛身上。
  从上到下,从那身刺眼的北狄装束,到那把染血的弯刀,再到那双唯一露出的眼睛。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像冰珠子砸在冻土上。
  “逆子韩猛,叛国投敌,弑杀袍泽,罪不容诛。
  今日,我韩震,以父之名,以将之责,行国法,正家规。”
  话音落下,他手腕一振,手中长枪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枪尖划破空气,直指韩猛。
  “来战。”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情感的拉扯,这是最后的通牒,也是最终的了断。
  城头上,赵诚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秦教习老泪纵横,别过头去。
  城下的韩猛,在听到那“逆子”二字时,身形似乎又僵硬了一分。
  他覆面下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握着弯刀的手,微微颤抖。
  那双一直空洞的眼睛里,终于翻涌起剧烈的波澜。
  有挣扎,有痛苦,或许还有一丝被彻底剥去所有伪装后的恐慌与……茫然?
  但他最终,没有说一个字,他只是猛地一夹马腹催动战马。
  向着那杆指向自己的长枪,向着那个生他养他,如今却要亲手终结他的父亲,发起了冲锋!
  弯刀扬起,带着北地的寒风与血腥,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
  长枪挺刺,凝聚着中原的坚毅与悲怆,绽开一点夺命的寒星。
  父子二人,两道身影,在尸山血海的背景下,在数万道目光的注视下,如同两颗注定相撞的流星,轰然对撞在一起!
  金铁交鸣的巨响,炸碎了战场最后一点虚假的宁静。
  两马错蹬的瞬间,韩震的枪如毒龙出洞,直刺韩猛咽喉!
  这一枪凝聚了他毕生功力与清理门户的决绝,枪尖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韩猛瞳孔骤缩,父亲眼中那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得他心脏骤停。
  生死关头,他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手中弯刀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上撩格挡,身体极力后仰!
  “锵——嗤!”枪尖擦着刀锋掠过,未能刺中咽喉,却在他左侧脖颈至锁骨处的皮甲上撕开一道长长的裂口,鲜血瞬间涌出!
  冰冷的枪锋几乎贴着他的皮肤划过,死亡的寒意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交错而过,韩猛脖颈火辣辣地疼,但这疼痛却像火星掉进了油锅,瞬间点燃了他心中压抑的所有怨毒与疯狂。
  父亲……是真的要杀他!既然如此……就不怪他不留情面了。
  他猛地勒转马头,双目赤红如血,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再次催马冲向韩震!
  这一次,弯刀不再有任何犹豫,刀光如暴风雪般席卷而出,每一刀都奔着同归于尽而去!
  韩震面色沉凝如铁,长枪舞动,枪影如山。
  他不再留手,枪法变得越发狠辣刁钻。专挑韩猛攻势衔接的缝隙反刺。
  韩猛险之又险地侧身避过肋下一枪,弯刀下劈格开刺向腿部的枪尖,刀锋顺势沿着枪杆上滑,直削韩震手指!
  这一招阴毒迅疾!韩震手腕一翻,枪杆如灵蛇摆尾,猛地向外一崩。
  “铛!”震开弯刀的同时,枪纂借势如锤,狠狠砸向韩猛腰眼。
  这一下变招又快又重,韩猛来不及完全闪避,只能拧腰硬扛。
  “砰!”枪纂重重砸在他腰侧皮甲上,饶是有甲胄防护,也震得他五脏翻腾,喉咙一甜。
  他眼中厉色更盛,竟不顾伤痛,借势拧身,弯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半圆,自下而上反撩韩震小腹。
  这一刀角度刁钻至极,完全是以伤换命的打法。
  韩震一惊,长枪回撤已然不及,千钧一发间,他左脚猛蹬马镫,身体向右急倾,几乎平躺在马背上!
  “嗤啦!”刀尖擦着他的腹部甲片掠过,带起一溜刺目的火花,将腹甲划开一道深深的凹痕,内衬衣衫破裂,皮肤被劲风刮得生疼。
  两人再次错开,皆是冷汗涔涔,方才电光石火间,皆已与死神擦肩。
  韩猛喘息粗重,腰腹剧痛,但疯狂更甚。
  他不再给韩震喘息之机,再次催马狂攻!刀光绵密如网,将韩震周身笼罩。
  韩震奋力抵挡,枪影纵横,但年老力衰,体力消耗远大于正值壮年又陷入疯狂的韩猛。
  枪法虽精妙,速度却已渐渐跟不上那狂暴的刀势。
  “铛!铛!锵!” 一连串急促的碰撞后,韩震格挡的动作终现一丝迟滞。
  韩猛眼中凶光大盛,觑准一个破绽,弯刀荡开略显沉重的枪杆,刀锋如毒龙出洞,直刺韩震因抬臂格挡而露出的左肋空门!
  这一刀,快、狠、准,带着必杀的信念!城头惊呼炸响!
  韩震危急关头,展现出了老将惊人的应变。
  他竟不闪不避,左手猛地松开枪杆,化掌为刀,狠狠劈向韩猛持刀的手腕!
  同时身体微侧,用肩甲硬抗这致命一刀!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噗!”“咔嚓!”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韩猛的弯刀刺入了韩震的左肩甲,虽因掌力干扰未能深入要害,却也入肉数分,鲜血飚射!
  而韩震的掌刀也重重劈在韩猛手腕上,隐隐有骨裂之声传来!韩猛痛哼一声,手腕剧痛,刀势一滞。
  韩震趁此机会,右手长枪毒蛇般回刺,直取韩猛因吃痛而微敞的胸口!
  韩猛大惊,强忍手腕剧痛,左手猛地一拉马缰,战马人立而起!
  “噗!”枪尖刺入战马前胸,战马惨烈嘶鸣,轰然向侧前方栽倒!
  韩猛顺势滚落马下,在雪地里翻滚数圈,狼狈不堪。
  韩震也被倒地的战马带得一个趔趄,差点摔落,左肩伤口鲜血淋漓。
  韩猛迅速爬起,左手持刀,双目赤红如野兽,死死盯着同样落马以枪拄地喘息的老父。
  两人皆已弃马,在雪地中对峙。没有丝毫停顿,韩猛再次扑上。
  左手刀法虽不如右手灵便,但更添一股悍不畏死的疯狂,刀刀皆是搏命招式,围绕着韩震狂攻。
  韩震肩腿皆伤,行动已显迟滞,只能以长枪固守方圆,枪圈越来越小。
  又一次刀枪交击,韩震气息紊乱,枪法出现一个微小的破绽。
  韩猛捕捉到了!他拼着被枪杆扫中腰侧,合身扑入韩震怀中。
  左手弯刀舍弃了所有花巧,凝聚全身力气,以刀作剑,直直刺向韩震心口!
  这是最简单,也最致命的一击!两人距离极近,韩震的长枪已然回防不及!
  眼看刀尖及体,韩震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绝。
  他非但不退,反而微微侧身,让那刀锋偏离心口数寸,同时弃枪!
  右手如铁钳般猛地探出,不是去抓刀,而是死死扣住了韩猛持刀的左臂肘关节,用尽全身力气向上一托!
  “噗嗤!”弯刀深深刺入了韩震的右胸偏上,靠近肩胛的位置,直没至柄!鲜血如泉涌出!
  韩猛一击得手,却因手臂被制,刀势已尽,心中刚升起一丝扭曲的快意。
  然而还没等他过多反应,却见父亲那张冰冷如铁的脸猛然凑近!
  韩震的左手,不知何时已握住了那杆随着他侧身,枪尖正对着韩猛腹部的长枪枪杆中段!
  他借着韩猛前冲的势头和扣住其手臂的力量,腰腹猛然发力。
  如同绷紧后释放的强弓,将全身最后的力气,连同身体的重重,全部灌注于左臂,推动着那杆长枪——
  “噗——!”冰冷的枪尖,以无可阻挡之势,从韩猛腹部狠狠刺入,斜向上穿透腹腔,从后背偏右的位置透出!
  枪尖带出的鲜血和破碎的内脏组织,溅了两人一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然后彻底凝固。
  韩猛所有的动作,所有的疯狂,所有的表情,都僵住了。
  他缓缓地低下头,看着那截从自己腹部穿出沾满鲜血的枪尖,眼中充满了极致的茫然。
  他极其艰难地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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