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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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伺候陛下多年,何曾见过如此爱国爱民之士……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程戈那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和提头来见的忠君之言。
  此时配上程戈那睡眠不足而发红的眼眶,竟显得格外真挚动人。
  福泉公公一个没忍住,抬起袖子,悄悄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
  御座之上,周明岐面上无波地听着,目光却刚好落在跪在下方的程戈身上。
  少年的声音带着不同往常的激越,清朗带着几分微微的发颤。
  他此时正仰着头,满是希冀地望着周明岐,脸绷得紧紧的,透着一股罕见的执拗。
  周明岐无意间扫过他的双眸,指腹无意识地在温润的玉扳指上摩挲了几下。
  他的视线滑过程戈的肩头,落在他身后空无一人的殿柱上。
  源州……
  那地方的名字在他脑中过了一遍,随之而来的是一系列案卷记录和密报。
  赋税账目的模糊不清,地方官员错综复杂的联姻关系网,以及……御史无端被害。
  那团盘根错节的藤蔓之下,隐藏的是能轻易夺人性命的尖刺与獠牙。
  派去的人,需得老成持重,需得背景深厚,需得……有足够的能力和运气,不被那黑暗吞噬。
  而像程戈这副模样,扔进那等虎狼环伺之地,怕是要被人拆骨削肉。
  “你的忠心,朕已知晓。”他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听不出波澜不惊。
  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殿柱上,并未看程戈,语气很是冷硬。
  “但朝中能臣干将并非仅你一人,源州那边……朕另有人选,你且先退下吧。”
  程戈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耳中嗡嗡作响。
  皇帝那句另有人选像一把钝刀,在他满腔热忱上反复切割。
  他怔怔地抬头,看着御座上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凭什么!源州不是什么好地方,巡按御史更是个险差。
  若是那些肱骨大臣也就罢了,他一个小卡拉米主动跳火坑,狗皇帝凭什么不让?
  难不成是觉得自己的诚意还不够?
  程戈紧紧抿着唇,心想要是错过这次机会,怕是再也不能了。
  “陛下,臣……臣为国为民之心,天地可鉴啊!”
  说着,双手下意识地扒拉了下龙腿,字字恳切,“陛下,真不再考虑一下吗?”
  御书房的殿门被打开,程戈被两名御前侍卫提着胳肢窝,轻轻地丢在了殿外。
  程戈:“……”
  程戈申请出差失败后,心如死灰难复燃,干脆直接摆烂了。
  翌日,御书房。
  周明岐刚拿起朱笔,准备批阅今日的第一份奏折。
  侍立一旁的福泉便面色古怪地呈上一份素笺,并非正式的奏本格式。
  “陛下,这是……程御史今早递来的。”福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周明岐动作微顿,接过素笺展开,字迹倒是工整,只是那内容……
  “臣程戈谨奏:
  陛下圣安,臣自蒙天恩,忝列朝班,常怀战兢,恐负圣望。
  然近日夜不能寐,反复自省,深觉才疏学浅,德不配位。
  于国于朝,实无寸功,空耗俸禄,羞愧难当,尤其前日面圣,陛下殷殷关切,嘱臣静养。
  臣每思及陛下日理万机,宵衣旰食,而臣却不能为君分忧万一,反成负累,便觉五内如焚。
  长此以往,臣恐非但不能为陛下效力,反因心中郁结,积忧成疾,徒惹陛下烦忧。
  臣年虽未老,然心已暮沉,如风中残烛,再难当朝廷重任。
  枯坐职衙,实属尸位素餐,非人臣之道。
  思前想后,唯有恳请陛下准臣辞去官职,放归乡野。
  如此,陛下可另择贤能,充任实职。
  而臣亦可于林泉之下,日夜为陛下祈福,颂圣安康,虽身远离,赤心一片,或可稍安。
  伏乞陛下怜准,臣戈,泣血再拜。”
  周明岐:“……”
  周明岐看着那份字字真挚要求告老还乡的素笺。
  额角青筋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
  他想也没想,抬笔便写上,“卿年未老,何以言退。”
  写完,低声跟福泉说道:“去把新贡上来的沉香给他拿去,让他莫要胡思乱想。”
  福泉躬身应下,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周明岐,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
  程戈收到口谕和那盒御赐的沉香,心下清明如镜。
  果然,这场君臣相得的戏码,陛下是要唱全套的。
  话说这古人辞职,都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流程。
  也可以说是一场政治表演,为了表达君臣情谊,皇帝一般都会再三挽留。
  程戈是知道的———
  这卿年未老,何以言退八字御批,与他预料中分毫不差。
  第一回合,陛下依礼制温旨慰留,彰显了圣人的宽容与惜才。
  而他程戈,作为乞骸骨的臣子,戏台既已搭好。
  他便需将这不恋权位,去意已决的角儿继续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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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8章 辞官风波
  程戈一下朝就开始关起门来,琢磨着如何将第二封辞呈写得更为情真意切,更令人动容。
  程戈再次铺开素笺,蘸墨挥毫———
  这一次,他遣词造句更为恳切,引经据典,将自己贬低得愈发不堪。
  先是感念天恩浩荡,陛下竟赐下如此珍品,更令臣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再言自身才德,实难匹配陛下信重,近日又感沉疴泛起,精神愈发短少。
  处理公务时常感力不从心,深恐因一己之弊,贻误朝廷机要,此罪万死莫赎。
  最后再次强调,绝非矫情,实乃一片赤诚,为君国计。
  恳求陛下怜其愚衷,准其归隐林泉,使得贤者能居其位,则国家幸甚,臣虽布衣,亦感念圣恩于九泉之下。
  字字泣血,句句真诚,堪称乞骸骨范文。
  第二封辞呈递上去,程戈便在暗中观察。
  果然,这次陛下的批复来得更快了些,内容依旧是驳斥,但语气似乎更重了几分。
  斥他不当妄自菲薄,言说朝廷正值用人之际,要他安心守职。
  紧接着,第二波赏赐又到了———
  这次不再是单纯的熏香,而是加上了宫廷御药房精心炮制的珍稀药材,言明是给程戈调理沉疴之用。
  消息很快在官场中传开,同僚们前来慰问时,语气都带着几分微妙的羡慕。
  “程御史简在帝心啊!陛下如此再三挽留,实乃殊荣!”
  “程兄何必执着归隐?陛下信重,正当奋发有为啊!”
  程戈:“……”
  周明岐这帝王心术,当真是玩得炉火纯青。
  若是一般臣子,到了这一步,大抵也就见好就收,感激涕零地继续为陛下效死了。
  但他程戈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吗?
  他知道,这场表演还差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酝酿情绪,准备写下第三封,也是最终版的辞呈。
  这一次,需得带上更强烈的决心,甚至要流露出一种陛下若不批准,臣便长跪宫门不起的悲壮感,真正将这场三请三留的经典戏码推向高潮。
  君臣二人,隔空对弈,心照不宣地演绎着这场千年不变的古老仪式。
  然而,就在程戈以为他就要脱离苦海时,狗皇帝竟然将他的奏折留中了。
  程戈:“???”
  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程戈重重地叹了口气。
  心想难道这周明岐比其他皇帝更注重仪式感?
  不行,还是得坚持!
  隔日,命苦周明岐又收到了程戈的辞呈,活像是被流氓不断骚扰的姑娘。
  这次的用词更加恳切,逻辑更加自洽,把自己贬低得一无是处。
  仿佛多留在朝堂一刻都是对陛下的亵渎,对朝廷的犯罪。
  字里行间那股“求求你放我走吧”的摆烂气息几乎要透纸而出。
  周明岐扫了一眼,心口就闷得厉害,直接往旁边一丢,继续留中不发。
  此后,程戈仿佛找到了新的日常任务,虽不再每日递辞呈,但隔三差五就来一封。
  花样百出,时而悲情,时而自嘲,时而引经据典论证自己辞职的合理性。
  搅得周明岐每次看到他那熟悉的字迹,血压都隐隐有升高的趋势。
  偏偏那小子还没什么错处,就靠文字隔空恶心人,让他想发作都找不到由头。
  当然,辞职这股风,自然也吹到了东宫。
  太子周湛自那日被程戈干脆利落地拒绝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恹恹了好几日,课业无心,茶饭不思,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程戈那日绝决的话语。
  他还没从这巨大的失落和委屈中回过神来,就惊闻程戈竟然主动请缨要去源州那等凶险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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