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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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见她许久未动,陆青轻飘飘地吐出一句:
  “太后娘娘,莫忘了当初说过的话。”
  谢见微僵在原地,嘴唇微微颤抖,曾经说过的那句‘君臣之别’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知道,自己今日的行径,在陆青眼里,大概又是故态复萌了。不久前还信誓旦旦说着只要陆青留下来,她们便只做君臣,绝不越矩。
  如今不过几日,她便穿着夜行衣翻墙而入,站在臣子的卧房里。
  这算什么?
  自打嘴巴吗?
  陆青怎么可能还会信她?
  “我……”谢见微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想来看看……”
  “臣的身体已无碍,不劳娘娘费心。”陆青打断她,语气依旧冷淡,“夜深了,娘娘还是请回吧。若是被人撞见,于娘娘名声有碍,于臣……更是百口莫辩。”
  这话说得客气,却字字如针。
  谢见微只觉得心口一阵刺痛。
  她知道陆青说得对。那些流言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她此刻的行径若是传出去,不仅她这个太后的威严扫地,陆青更会被推上风口浪尖,名声尽毁。
  理智告诉她,身为太后,不该如此失态,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陆青变了,她也变了……变得不像她,患得患失,。
  “太后娘娘,请回吧。”
  陆青再次开口重复,声音里已带上明显的逐客之意。
  谢见微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知道自己再待下去,只会让两人之间的关系更加恶化。
  她咬了咬唇,努力压下心头的酸楚,低声道:“……好,我走。”
  她脚步抬起,又忍不住叮嘱:“你早些歇息,太医说了,你的伤需好生静养,切忌熬夜。还有……大理寺那些案子,不必急于一时,身体要紧……”
  说到最后,声音已低得几乎听不见。
  陆青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等着她离开。
  谢见微看着她冷漠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身。
  她走到门边,伸手拉开门,夜风再次灌了进来。
  她回头,最后看了陆青一眼。
  “我……走了。”
  谢见微低声说完,轻轻带上了门。
  一声轻响,门扉合拢,将两人隔绝在两个世界。
  屋内重归寂静。
  陆青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知道谢见微不会善罢甘休的。
  陆青走到床边,缓缓坐下,闭了闭眼,许久,复又睁开,眼底多了几分清明。
  这些日子,她想了很多,也想明白了许多事。
  何必再为难自己呢?
  而她需要做的,只是教导好小女帝,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陆青躺下,拉过锦被盖在身上,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的方向。
  她甚至没有起身去看一眼那扇门,没有去确认谢见微是否真的离开。
  都不重要了。
  ---
  翌日清晨,天还未大亮,陆青便起身了。
  她换上那身青色官袍,将乌发束得一丝不茍,戴好官帽,眼神清明,背脊挺直。
  璇光早已候在门外,见她出来,躬身道:“阁主,马车备好了。”
  陆青点点头,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大理寺方向驶去。
  今日的大理寺,气氛比往日更加微妙。陆青刚踏入衙门,便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好奇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
  那些关于她和太后的流言,显然已经传遍了整个官署。
  若是从前的陆青,或许会感到难堪,会想要解释,会试图澄清。
  可如今的陆青,只是平静地走过回廊,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
  解释有什么用?
  流言之所以是流言,就是因为它不在乎真相,只在乎人们想相信什么。
  而她与谢见微之间,那些纠葛与不堪,本就有几分事实。
  既然如此,又何必多费唇舌?
  大理寺卿沈巍早已等在值房门口,见到陆青,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陆少卿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态度比往日更加殷勤,陆青心中了然,甚至没有解释,只是如旧拱手行李。
  “沈寺卿早。”
  沈巍见她态度平和,心中更是笃定,连忙侧身让开:“陆少卿请,快请进。我命人备好了热茶,还有些点心,陆少卿若是饿了,不妨一同享用。”
  陆青走进值房,果然见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和冒着热气的茶盏。
  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看向沈巍说起了正事。
  “沈寺卿,我记得大理寺积压的旧案中,有不少涉及王孙贵族的案子?”
  沈巍一愣,随即点头:“是,是有一些。不过那些案子……关系复杂,所以一直搁置着。”
  陆青点点头。
  “既如此,便将这些案子的卷宗都调出来吧。”她声音平静,“下官想重审。”
  沈巍脸色微变。
  “陆少卿,这……这些案子牵涉甚广,若是贸然重审,恐怕……”
  “恐怕什么?”陆青抬眼看他,“沈寺卿是怕下官惹麻烦,还是怕……得罪人?”
  沈巍被她问得哑口无言,额头上渗出细汗。
  陆青看着他这副模样,当然知道这些案子棘手。
  可那又如何?
  她既然决定留下,便不能白留。
  教导小女帝是一回事,为官做事是另一回事。那些积压多年的旧案,那些被权贵压下去的不公,那些无处申冤的百姓——这些,才是她真正该做的事。
  更何况……
  陆青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那位太后娘娘,不是总想着控制她,纠缠她吗?
  那她便给她找些事做。
  让她忙起来,让她无暇再干那些荒唐事,无暇再……纠缠她。
  “沈寺卿。”陆青缓缓开口,“调卷宗吧。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是下官的意思。”
  沈巍看着她平静却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又觉得她有太后撑腰,不敢得罪。
  只得听之任之了。
  接下来的日子,陆青像是变了个人。
  她不再像从前那般谨慎内敛,行事反而颇有几分‘放飞自我’之势。
  大理寺那些积压多年的旧案,凡涉及王孙贵族的,全被她翻了出来。强抢民女,放高利贷逼死人命,非法侵占民田,欺行霸市,草菅人命……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陆青一视同仁,该抓的抓,该审的审,该判的判。
  不过半月,便有数名朝中官员的亲属,以及几位王族旁支的子弟,被她送进了大牢。
  一时之间,朝堂震动。
  那些被触及利益的权贵们坐不住了,纷纷登门拜访,试图说情。
  有委婉暗示的,有直接送礼的,有威逼利诱的……
  陆青一概不理。
  说情的,她客客气气送出门,转头便参上一本,状告其干预司法。
  送礼的,她原封不动退回,再附上一封奏折,弹劾其行贿官员。
  威逼利诱的,她直接让璇玑四姝请出去,第二日早朝便当众奏报,言辞犀利,毫不留情。
  一时间,陆青在朝堂上树敌无数。
  参她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向宫中,堆满了太后的案牍。
  ---
  长乐殿内,谢见微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眉头紧锁。
  这些奏折,十之八九都是弹劾陆青的。
  “大理寺少卿陆青,目无王法,肆意抓人,扰乱朝纲……”
  “陆青借查案之名,行打击报复之实,居心叵测……”
  “陆青年轻气盛,不懂变通,恐引发朝局动荡……”
  一条条,一项项,言辞激烈。谢见微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她印象中的陆青,一向稳重妥帖,行事周全,从未如此张扬过。
  可如今……
  她放下奏折,揉了揉发痛的太阳xue,心中涌起一阵复杂情绪。
  有担忧,有不解,还有一丝……隐隐的困惑。
  陆青这是在做什么?
  明知这些案子牵涉甚广,会得罪无数权贵,为何还要如此激进?
  她难道不知道,这样会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吗?
  还是说……她根本不在乎?
  这个念头一起,谢见微心中更是不安。
  她了解陆青。
  陆青不是那种冲动行事的人,她这么做,定然有她的理由。
  可到底是什么理由,让她如此不顾一切?
  谢见微想了许久,最终决定,要和陆青谈谈。
  她不能再这样看着陆青树敌无数,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
  这一日,又到了陆青入宫授课的日子。
  谢见微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久久未动。
  平日里,她总是穿着雍容华贵的宫装,戴着繁复精致的头饰,妆容端庄,气势威严。
  可今日……
  谢见微咬了咬唇,命人翻找许久,最终取出了一件淡青色的常服。
  这是她多年前的衣裳,布料柔软,款式简洁,没有过多的装饰,只在袖口和衣襟处绣了几丛细竹。
  她换上衣裳,走到镜前。
  镜中人褪去了太后的威仪,多了几分清丽明媚,仿佛还是多年前那个谢家大小姐。
  谢见微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中涌起一阵恍惚。
  她有多久……没有这样打扮过了?
  自从重返上京,成为太后,她便再没有穿过这样素净的衣裳。她总是要维持太后的威严,要让人敬畏,要让人不敢直视。
  可今日,她只想让陆青……多看她一眼。
  谢见微坐到妆台前,打开妆奁,里面琳琅满目,珠钗步摇,金玉宝石,应有尽有。
  她的手指在这些华贵的饰品上划过,最终却停在了一支简简单单的竹节簪上。
  谢见微拿起簪子,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簪身,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她手指顿了片刻,最终还是抬手,将簪子小心地插在发间。
  然后,她唤来宫人,对着镜子,仔细描眉,点唇,施粉。伺候的宫人都不由暗自感叹,太后今日怎么了?竟难得如此仔细地上妆?
  殊不知,太后无法示人的小心思。
  ---
  中书房内,陆青正在给小女帝上课。
  小女帝听得认真,偶尔提问,陆青耐心解答,声音温和。
  气氛宁静而温馨。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谢见微走了进来。
  陆青听到动静,抬起头。
  当看到谢见微的那一瞬间,她愣了片刻。
  眼前的谢见微,与她平日见到的完全不同。
  没有繁复的宫装,只是一身淡青常服,发间插着一支简简单单的竹节簪。阳光洒在她身上,衬得那张本就倾城绝艳的脸越发清丽明媚,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妃仙子。
  陆青的目光在那支竹节簪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恢复平静。
  她站起身,躬身行礼:“太后圣安。”
  谢见微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中涌起一阵失落。
  她特意打扮成这样,陆青却……毫无反应。
  “不必多礼。”谢见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陆卿今日来得甚早。”
  “为陛下授课,臣不敢怠慢。”陆青直起身,垂着眼,不再看她。
  谢见微心中更堵。
  她走到书案旁,看向小女帝,柔声问:“卿儿今日学得如何?”
  小女帝仰起小脸,认真道:“母后,陆卿给朕讲的,朕都听懂了!”
  “那就好。”谢见微笑了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陆青。
  陆青依旧垂着眼,看着桌上的书卷,仿佛那书卷是什么绝世珍宝,值得她全神贯注。
  谢见微咬了咬唇,走到陆青身边,刻意放柔了声音:
  “陆卿近日身体……可还好?”
  陆青抬眼,看向她,语气恭敬却疏离:“谢娘娘关心,臣一切安好。”
  “那就好……”
  谢见微顿了顿,还想说什么,却被陆青恭敬打断:“太后娘娘若是无事,臣还要继续为陛下授课。”
  谢见微看着她冷淡的脸,心中涌起一阵气恼。
  她特意打扮成这样,特意来见她,陆青却连多看她一眼都不肯。
  太后咬了咬唇,故意走到陆青面前,脚步放慢,身姿摇曳,试图吸引陆青的视线。淡青色的衣袂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发间的竹节簪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相信,以她如今的容貌,陆青不可能毫无反应。
  可陆青的视线,自始至终都定在桌上的书卷上。
  她耐心地为小女帝讲解着,声音温和,神情专注,仿佛眼前只有书卷和学生,再无其他。
  谢见微在她面前晃了几步,陆青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一瞬间,难言的挫败感涌上太后心头。
  她就像一只努力开屏的孔雀,拼命展示自己最美的羽毛,可陆青……却视若无睹。
  她根本看不见。
  或者说,她看见了,却不在意。
  谢见微心中涌起一阵酸涩,她终于放弃了,转身走到不远处的榻上坐下。
  她看着陆青专注的侧脸,看着她耐心教导小女帝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或许……陆青是真的不在意了。
  她如今是天机阁主,见过多少美人?江湖之上,才女侠女,风姿各异,她怕是早就看惯了。
  自己这副皮囊,在陆青眼里,或许早已没了吸引力。
  更何况……她们之间隔了那么多。
  欺骗,伤害,不堪的过往,无法跨越的君臣鸿沟……
  谢见微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不由想起五年前,在南州城。
  那时她顶着一张毁容的脸,陆青却从未嫌弃,反而对她温柔体贴,呵护备至。
  如今她恢复了容貌,可陆青却……连多看她一眼都不肯了。
  这是何等的讽刺?
  谢见微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过往。
  还有……那些床笫之间的温存。
  陆青的温柔,陆青的克制,陆青情动时在她耳边的低语,还有那些缠绵悱恻的夜晚……
  谢见微的脸微微发烫。
  她好希望……好希望陆青还能像从前那样对她。
  在清醒的时候,主动拥抱她,亲吻她,唤她“娘子”,与她亲密无间。
  ……
  不知过了多久,陆青终于为小女帝授完了今日的课程。
  她合上书卷,对小女帝温声道:“陛下今日学得很好,回去后可温习一遍,明日臣再来考校。”
  小女帝用力点头:“朕记住了!”
  陆青这才转身,看向谢见微,躬身道:“太后娘娘,臣今日的课已授完,先行告退。”
  谢见微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她看向陆青,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的旖旎思绪,不由微微泛红。
  可随即,她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这是中书房,是女儿读书的地方,她怎能……怎能在这里想那些事?
  谢见微慌忙收敛心神,轻咳一声,道:“陆卿且慢。”
  陆青停下脚步,抬眼看向她。
  谢见微努力让自己保持从容,可声音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本宫……有些公事,想与陆卿谈谈。”
  陆青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依旧恭敬:“臣遵旨。”
  谢见微看向一旁候着的宫人:“带陛下出去走走,本宫与陆大人有话要说。”
  “是。”宫人躬身应下,上前牵起小女帝的手,“陛下,咱们去御花园看鱼儿好不好?”
  小女帝看看母后,又看看陆青,乖巧地点点头:“好。”
  她被宫人带了出去,书房门轻轻合拢。
  屋内,只剩下两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
  谢见微站在原地,看着几步之外的陆青,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得飞快。
  这些日子,她们几乎没有独处过。
  即便在朝堂上相见,也是隔着珠帘,隔着百官,隔着那无法逾越的君臣距离。
  而此刻,在这间不算宽敞的书房里,只有她们两人。
  谢见微能清楚地看到陆青垂下的眼睫,紧抿的唇,甚至能闻到陆青身上淡淡的药草香,混合着墨香,清冷而疏离。
  想到刚才不受控制的旖旎念想,谢见微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她慌忙别开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再失态了。
  不能再像那夜一样,做出荒唐的事,说出荒唐的话。
  她是太后。
  至少,如今在陆青面前,她必须维持太后的体面。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书案后坐下,刻意拉开与陆青的距离。
  “陆卿。”她开口,声音努力维持平静,“今日让你留下,是想与你谈谈……朝堂上的事。”
  陆青抬眼看向她,神色平静:“娘娘请讲。”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涩然。
  但她还是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
  “本宫知道,这些日子你在大理寺办了不少案子,抓了不少人。”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你做的那些事,本宫都看在眼里。那些案子,该办,该抓,该审。你……没有做错。”
  陆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谢见微会这么说。
  但她依旧垂首:“臣只是依律行事。”
  “本宫知道。”谢见微点头,语气放柔了些,“可是陆卿,朝堂之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那些被你抓的人,背后牵涉的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行事如此……如此果决,固然是依法办事,可也必然会树敌无数。”
  她看着陆青,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陆卿,本宫不是要阻止你查案,更不是要你徇私枉法。只是……本宫希望你能明白,有些事,急不得。需要徐徐图之,需要审时度势,需要……学会保护自己。”
  陆青静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太后娘娘的意思,臣明白。”
  她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谢见微:“可是娘娘,臣办案,讲究证据,依法而行。那些人强抢民女,放高利贷逼死人命,非法侵占民田,桩桩件件,证据确凿,按律当抓,当审,当判。臣不知……何错之有?”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谢见微被她问得一怔。
  她知道陆青说得对。
  那些人,确实罪有应得。
  可朝堂上的事,从来不是简单的对错。
  “陆卿,本宫不是说你做错了。”谢见微放软了声音,带着几分劝慰,“本宫是担心你。你初入官场,不知这其中的水深。那些权贵,表面恭顺,背地里却手段百出,防不胜防。你如今这般张扬行事,只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陆卿,你要学会明哲保身。有些事情,不是非得急于一时,你可以慢慢来,可以迂回一些,行事……多想想后果。”
  说到最后,语气已近乎恳求。
  陆青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不过此番张扬行事,她早就做好了准备,甚至可以说故意为之,自有其打算。
  “太后娘娘。”她再度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臣办案,只问证据,不问身份。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律法所定,也是臣的职责所在。至于后果……”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娘娘放心,臣既敢做,便敢当。”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又急又恼。
  她明明是为了陆青好,陆青却偏偏不领情。
  “陆青!”她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我不是要你退缩,是要你学会变通。你难道非要等到被人算计,被人陷害,才后悔莫及吗?”
  陆青看着她焦急的脸,心中却一片平静。
  “太后娘娘的担忧,臣都明白,只是……臣在原则之上,从不妥协,更不将就。”
  最后一句话仿佛若有所指,心虚的太后当即觉得她在含沙射影指责当初欺骗之事,一时气势都弱了下来,半晌没有说出反驳之语。
  陆青也没说话,而是忽然上前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谢见微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身后的椅子挡住。
  陆青站在她面前,两人离得极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太后本就心虚,被看得有些不适,以为陆青气恼她刚才的训斥之言,心中顿时忐忑。
  “陆卿……怎么了?”谢见微声音有些发颤,“你……为何这般看着本宫?”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扫过,从眉眼到鼻梁,再到唇瓣,最后停留在她发间那支竹节簪上。
  谢见微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不受控制地泛红。
  心中却不由涌起一丝隐秘的欢喜。
  陆青……终于注意到她今日的打扮了?
  她是不是……想起了往日的情分?是不是……还会对她有一丝心动?
  谢见微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唤她名字:“……陆青?”
  陆青依旧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支簪子,看了许久。
  久到谢见微的心跳越来越快,久到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终于,陆青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谢见微心上:
  “太后娘娘今日打扮与往日……似有不同。”
  谢见微心中一喜。
  果然!
  陆青注意到了!
  她慌忙低下头,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声音却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本宫素日也不喜欢奢华,这般反而更舒适一些……”
  话未说完,陆青忽然又上前一步。
  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再次缩短。
  谢见微甚至能感受到陆青呼出的气息,温热的,拂过她的脸颊。
  她心跳骤然停止,大脑一片空白。
  陆青的脸就在眼前,近在咫尺。
  那张她思念了五年的脸,曾经温柔注视她的脸,此刻就在她眼前。
  谢见微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眼睫微微颤抖。
  她甚至有种错觉——
  陆青会不会……亲上来?
  就像五年前那样,温柔地,珍重地,亲吻她。
  谢见微本能地闭上眼。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期待,混合着紧张,期待,还有……卑微的渴望。
  然而——
  预想中的亲吻并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发间一松。
  谢见微猛地睁开眼,只见陆青已经退开一步,手中正握着那支竹节簪。
  她的动作很快,很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陆青!”谢见微惊呼一声,慌忙伸手去摸发间。
  空的。
  簪子真的被陆青取走了。
  “你……”谢见微脸色瞬间苍白,“你还给我!”
  陆青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恢复平静,声音转冷:“太后娘娘今日的身份,不适合戴这个了。”
  说罢,她将簪子紧紧攥在手中,转身就要走。
  “陆青!”谢见微慌了,她顾不得太后的仪态,冲上前一把抓住陆青的手腕,“你把簪子还给我,那是你……那是你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陆青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她低头,看着谢见微紧紧抓住她手腕的手,指尖在微微颤抖。
  “太后娘娘。”陆青开口,“自重。”
  谢见微浑身一颤,她看着陆青冷漠的侧脸,心中的恐慌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陆青送给她的。
  是五年前,在南州城,陆青亲手为她戴上的。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哽咽,“把簪子还给我,好不好?我……我只剩这个了……”
  陆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用力甩开了谢见微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谢见微被她甩得踉跄后退,撞在书案上,腰际传来一阵钝痛。
  可她顾不得疼痛,只是死死盯着陆青手中的簪子。
  “陆青……”她还想再求。
  陆青却已经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臣告退。”
  三个字,冰冷,疏离,没有丝毫温度。
  “陆青,你别走!”谢见微慌忙追上去。
  可陆青的脚步很快,几步便走到了门口。
  她伸手,拉开了书房门。
  门外,阳光刺眼。
  几名宫人恭敬地垂首立在廊下,听到开门声,纷纷抬起头来。
  谢见微追到门口,脚步猛地顿住,她看着门外那些宫人,瞬间清醒过来。
  她是太后。
  她不能……不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做出失态的事。
  谢见微强迫自己停下脚步,挺直背脊,努力维持着太后的仪态。
  可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陆青的背影。
  陆青站在门口,转身,再度朝她拱手行礼。动作标准,恭敬,挑不出一丝错处。
  “臣告退。”
  依旧是这三个字。
  然后,她转身,大步离开。
  脚步沉稳,背影挺直,没有丝毫留恋。
  谢见微站在门口,看着陆青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回廊尽头。
  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痛,她强撑着最后的从容,冷声吩咐:“摆驾长乐殿。”
  宫人领命,立刻准备了软轿,一行人回了长乐殿。
  直到进了寝殿,屏退左右,太后憋了许久的泪,才委屈又绝望地落了下来。
  今日的试探,终于……又一次让她清醒地认识到——
  陆青真的变了。
  现在的陆青,冷静,决绝,冷漠得让她心寒。
  可……
  谢见微抬手,摸了摸空荡荡的发间,忽然又笑了。
  笑容苦涩,却带着一丝庆幸。
  好在……
  好在今日她戴的,是让宫中工匠仿制的那支。
  谢见微独自坐在妆台前,从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锦盒。
  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竹节簪,与今日她戴的那支几乎一模一样。
  谢见微拿起簪子,指尖轻轻摩挲着簪身,触手冰凉,却让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是真的。
  是她亲自从‘林微’的墓碑前偷偷拿回来的。
  她翻过簪头,仔细看着。在簪头的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林微。
  谢见微看着那两个字,将簪子紧紧握在掌心,眼眶又红了。
  “陆青……”她低声喃喃,“帮我戴上,好不好?”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无尽的哀求和卑微。
  可空荡荡的寝宫里,没有人回应她。
  谢见微苦笑一声,抬手,将簪子缓缓插进发间。
  然后,她看向镜中。
  镜中的女子,容颜倾城,眉眼如画,发间的竹节簪衬得她越发清丽脱俗。
  太后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悲凉。
  她明明……恢复了容貌,多年的养尊处优,比五年前更美,更动人。
  可陆青为什么……就是无动于衷呢?
  她痛苦,不安,更想不通,如今到底还有什么能打动陆青?
  ---
  夜,书房内烛火通明。
  陆青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那支从谢见微发间取下的竹节簪。
  许久,她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讥诮。
  她将簪子随手扔在桌上。
  啪的一声轻响,簪子在桌面上滚了几圈,停在砚台旁。
  陆青看着那支簪子,眼中一片平静。
  她不是猜不透谢见微的意思。
  今日谢见微特意打扮成那样,戴上那支簪子,无非是想勾起她的回忆,想让她心软,想让她……回到从前。
  那些所谓的‘君臣之别’,所谓的‘不会再越矩’,不过是留下她的缓兵之计。
  谢见微从未真正放弃过。
  只是在等。
  等她心软,等她回头,等她……再次落入她的网中。
  陆青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可她也有自己的打算。
  她确实无法狠心抛下女儿独自离开,那是她的骨肉,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骨血相连的人。
  她也确实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天机阁,隐世不出。这些年,师傅悉心教导她,将一身本事倾囊相授,不是为了让她躲回阁中,不问世事的。
  她有自己的抱负,有自己的理想。
  她想为这天下做点什么,可她也清楚,在这个封建社会,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她若真想做些什么,必然绕不开太后手中的无上权力。
  她需要权。
  需要经验。
  更需要……太后的支持。
  所以,她只能如此。
  既然谢见微要玩什么破镜重圆的把戏,演深情不悔的戏码,那她何妨……陪她演一演?
  反正,她只想静待时机。
  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离开上京,去下面看看。
  这些日子在大理寺重审旧案,让她明白了一个可怕的事实——这堂堂上京城,天子脚下,尚且有这么多冤假错案,这么多权贵横行,这么多百姓申冤无门。
  那下面呢?
  那些州县呢?
  那些远离京城的地方,又藏着怎样的龌龊与黑暗?
  她不敢想。
  所以,她必须寻找机会离京。
  最容易的方式,便是将这上京城的权贵得罪个遍,将他们的利益踩在脚下,让他们深切地感受到切肤之痛,明白将她留在这上京城,失去的东西远比巴结太后得到的东西更多。
  他们才会权衡利弊,在朝堂之上为她说话,联合向太后施压同意她外放。
  届时,她便可伺机行事,想办法以巡按御史的身份,深入州县,了解真正的民生,了解这个国家的真实面貌。
  她要亲眼看看,这天下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她要亲自去听,那些百姓要说什么,想要什么,要为以后……真正要做的事,打下基础。
  陆青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已经一片清明。
  人生在世,总要做些什么,留下些什么,若是能得此机会,与志同道合之人建立个盛世,为天下百姓尽一份力,也算不虚此生。
  纵然前路艰难,可方向已定,又何惧坎坷。
  陆青重新拿起那支竹节簪,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扔进了一个抽屉里。
  一声轻响,抽屉合拢。
  将那些过往,那些纠葛,那些不该有的念想,全都锁在了里面。
  从今往后,她当为自己所愿,砥砺前行。
  ————————
  简单看了一些评论,忍不住想叨叨几句。
  首先说一下,本文肯定是he,我不写be,大家可以放心。
  但是俩人想要真的走到一起,还有很多路要走,都需要不停地成长。
  因为一开始这段关系就由太后主导,陆青一直处于懵懵懂懂,随波逐流的状态,然后现在度完劫,会进行快速成长,也奠定她后面主要的人物基调,就是从现代过去,天生带着同理心,对百姓会比太后这种阶层的人天然多了些同情,想尽自己的能力为百姓做些实事,一步步往治世能臣成长。
  然后俩人会继续纠缠不清的,只不过后面陆青会更占有主导性一些,逐渐学会拿捏太后,以后或许还会为了某些目的哄哄太后,达成目的就又懒得装了那种,反正前期肯定是心有芥蒂的,爱肯定是有的,恨更多,却又因为天下,小女帝,百姓,等等两人分不开。
  大概就是:恨海情天,当然做恨是免不了的,我尽量选的时机合理一些。
  虽然小陆大人只想好好做官,奈何太后一心勾引,人总有欲嘛,太后又这般好看,放下身段勾引,小陆大人总有扛不住的时候。
  然后两人也不会一直做恨的,最终会经历很多事,互相理解,走向身心合一的。
  这个具体就不多剧透了,总之就是太后追妻路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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