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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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菰决定和小白鼠话别。
  “白玉,你在这作什?”
  白玉也没她想得那么没心没肺,它跃上她冰凉的手心,瞪着黑漆漆一双鼠眼看她,“听大王说你要离开大王山一阵子,我当然是来为你践行啊。”
  白菰微微收紧五指。
  她身形消瘦,即便披着厚重裘氅,丰盈的皮毛亦撑不起这样纤薄的骨架。衣料之下,身体的轮廓处处可见凹陷,若不看那张清丽的面容,仍似一具披着华服的白骨骷髅。
  与之相反的是掌中的白玉,它皮毛油亮水滑,团起来是暖融融、极扎实的一团,从她纤细的指缝里漏住毛发。
  “践行?你不是跟在郎君身边么,他竟真如此好说话,允你随意出来?”不知怎得,话头又绕到了那个凡人的身上。
  也不知从何时起,大王的夫君在白菰眼里成了洪水猛兽,需要严加提防。他恃宠而骄,霸占了大王的目光;行事无度,总惹大王挂心……
  若没有他,若没有他……
  白玉一噎,“他才懒得管我。”
  只要别给杀神惹事,杀神的目光都懒得落在他身上一刻。
  “嗯,原是连自己身边人都不在乎。”白菰又道,“不像我们大王,向来是公私分明、雨露均沾的。”
  枕边人却是这样跋扈,不能容人。
  若无容人之量,非是真心宽厚,又是真的喜爱她的大王吗?
  白玉眼睛一转,盯着白菰看了好半晌,机灵会保命的鼠,很快嗅出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略一思索,他便询问:“白菰,郎君是惹你了吗?”
  “你是不是难以向大王开口?宽心,不如交给我,待等你走后,大王必定记挂起你,届时我再隐晦替你传达。”他又贴心地补上一句。
  白菰沉默,若是直言问她,她自是有所迟疑。
  但对方迂回怀柔的方式很得她心,加之白玉在洞中数月,彼此已渐渐熟悉。
  稍停片刻,她终是将缘由缓缓道出。
  白菰对哪吒的敌意非是一日而成,可真要细数他的过错,却又难以指摘根本。
  她字字句句,皆是对云皎的顾念。
  总而言之,只因这位夫君似乎真得了云皎青眼,甚至为他破了例,她开始感到惶恐。
  “大王从不为任何人破例……”她喃喃着,“她也不该为了任何人破例。”
  在她心里,云皎神通广大,聪慧明锐,她从不偏私任何人,又不遗余力带领她们这些小妖建设大王山,将这里治理成一片安居乐业的世外桃源。
  鳏寡孤独者,终有家可依;
  尤其是伶仃孤女,在人世如浮萍飘零,在大王山却能寻到立足之地。
  正如那年大王从白虎岭救下绝望的她,也如观音禅院中大王救下那些被拐的可怜女子,她是那么好……
  万一她被伤害了呢?
  而谁又能伤她,无外乎身边人、枕边人,她与误雪绝不会如此做,大王山上下都不会这么做。
  那么,唯有莲之。
  白菰自己也被枕边人所伤,对此更是忧惧难安。
  白玉听完,稍有沉默。
  白菰以为它无话可劝,轻叹一声,蹲下身欲将小白鼠放归地面。
  却听它答了话:“白菰,你为何要为未发生的事如此苦恼呢?”
  白菰稍愣。
  “今日事今日尽,明日事明日理,若说未雨绸缪,那也得是笃定天总会下雨才行,眼下大王和…郎君不是好好的嘛,你又何必发愁。”
  白玉想,其实他对云皎也不算了解,对哪吒…也不太了解。
  但这些时日看着这二人,有时他也觉得挺好,至少他们和睦啊。
  甚至,白玉偶尔会觉得,或许他们对彼此而言是特殊的。
  白玉回想起初次见到哪吒的时刻,那杀神红衣恣然,浑身戾气,毫无感情可言,而如今呢?
  两人整天嘻嘻笑的,尤其是云皎,她从来也没对哪吒冷脸过。
  而云皎也并非是真会强颜欢笑的人,比如她就总爱恐吓它这只可爱的鼠鼠,一定是她真心愉悦,才会笑得那般开心。
  两人是不是两情相悦,它不敢妄断,但两人都是快乐的,这个他肯定。
  “我……”白菰有一瞬迷茫。
  但很快,数百年来的惶恐再度将她重新拖入深渊,她语气复又笃定:“不过是灾祸未临之时,彼此尚能相敬如宾,三界众生,心皆丑恶,凡人无能,心犹恶之。”
  “我要去白虎岭了,待归来,再陪你玩耍。”她将白玉放回地面。
  白玉看出她不愿再多言,也不强求,只在心底轻叹一声。
  他亦知自己心有偏私,倒不是偏好那二人其中的谁,而是哪吒的警告言犹在耳,那杀神曾与他明言——灵山大雷音寺中,未取它性命,不过是杀心未动。倘若他动了杀心,神佛难挡。
  那他就不能永远别乱动他那杀心吗?
  它这是站在三界众生的角度思量,若与云皎相伴,能让他将杀心抑制住,也算好事。
  白玉扭扭鼠臀,与她挥起鼠爪,“好嘛,届时见。”
  “嗯。”
  霜风渐起,掠过枯枝,山岩间发出呜咽般的碎响,远山轮廓在灰白天色里模糊而坚硬,是冬的萧条。
  白菰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路尽头。
  白玉也是好不容易出来透气,近来云皎都不太允他随意踏出金拱门洞,唯有今日,她也想叫他来劝劝白菰……
  嗯?云皎为何说的是“劝”?
  白玉一边溜达一边琢磨,先前还真未发觉,难道云皎已看透了什么?
  这边还没琢磨明白,下一个转角,一抹红影如鬼魅般闪过,燃起燥烈的灵气,它的后颈被人猛地揪起。
  “啊——”
  眼前是一张美艳的少年面容,此刻却因眸中阴沉的戾气,显得邪异非常。
  是红孩儿。
  他将它拎在空中晃了晃,似乎很享受它瑟瑟发抖的模样,少顷,薄唇勾出一抹冷笑:“终于让我抓住你了。”
  *
  山水迢迢,凡人脚程不算太快,虽可用灵力摄出妖风引一程路,却也是道阻且长。
  待白菰率领一众护卫小妖与凡人抵达白虎岭时,已是半月之后。
  数九寒天,岭中枯木虬枝横生,似鬼爪探空,裸露的怪石嶙峋,如兽牙参差,瘴雾在此间弥散,萦萦不去。
  每回她来此处,都会忍不住脊背微颤,这不是恐惧,而是那浸透骨髓的怨毒在翻涌。哪怕一次次将白虎精挫骨扬灰,镇压深渊,也难消她心头恨意之万一。
  在她的大王不知情时,她还将昔年那负心薄幸的夫君、与其同样撺掇害死她的妾室,一同掘尸挫骨,埋入了白虎岭山脚下。
  他们尽数不能超生,要永生受这样的折磨,如她这般。
  法阵祭起,穿过峰岩重叠,白菰步入山巅幽深的山洞里,凡人的生气萦绕外围,她如常去封印其中的白虎精。
  每当加固封印之时,此等熟悉的怨气又使得她的迷茫淡下,成了某种微妙的“宁静”。
  “呵呵……阿菰,你又来看我了。”
  白虎精嘶哑的声音从洞底传来,如毒蛇吐信,白菰厌恶地皱起眉。
  “你没发觉吗?你早已无法摆脱白虎岭的阴影,你习惯了…习惯了与我一同烂在这污浊的泥沼里。哦,不对,你本就是僵尸了,合该待在腐臭之地。”
  “回到白虎岭,就如归于你真正的家乡,不对吗?”
  白菰声音冰寒:“闭嘴。”
  这样的话,不甘的白虎精每回都要说上一遍,白菰自觉并不在乎。
  直到他忽然道:“——怎么,那位光芒万丈的云皎大王,终于也要弃你如敝履了?她神通广大,能将我害至如此境地,抛弃你,自然更是易如反掌。”
  “你胡说什么!”白菰愕然一瞬,勃然大怒。
  阴寒的煞气在这座潮湿腐烂的山洞里蔓延,几乎与地府无异,白虎岭埋葬了太多含怨的魂,怨气凝成了实质,企图攀缠住每一个意图踏入其中的人。
  白菰一身玄衣,也很快附着上浓重的怨雾。
  “让我猜猜,是不是因为一个男人?一个孱弱的凡人?哈哈哈……真是天道好轮回!昔年你的丈夫将你推给我,如今你的大王为了一个男人,也要将你推开!”
  “你如何知晓…你如何知晓?!”白菰语气颤颤,深陷的眼窝里透出难以置信的惊惶。
  白虎精无视她的质问,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阴冷却充满诱惑:“我听闻了一桩秘事。”
  “近日,将有一东土圣僧途经此地,他乃十世修行的好人,更是金蝉子转世,若食他一块肉,便能长生不老,与天地同寿。”
  白菰眼眸微颤,长生不老……
  妖有神通者,亦可长生不老;
  即便不能,也可万年长寿。
  唯一不能的…她身边、大王身边,唯一不能长存于世的——只有莲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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