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曾见过神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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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圣地后,乔治娅很快拟好调遣报告,要求扎拉勒斯脱离银星骑士集训,和自己禁食苦修40天。从前,骑士团长和她说起过,扎拉勒斯什么都好,就是无法静下心来冥想,乔治娅本没那么在意,直到扎拉勒斯在圣国暴露出问题。
  她担心他从未禁断对世俗的执念,只是想借被六芒星神殿庇护的机会积蓄力量。 作为他的监护人,她依旧有责任将他拉回正道。当然,考虑到银星骑士的体格恐怕无法应对只准许饮用光海之水的苦修,在扎拉勒斯的修行开始之前,乔治娅还做了许多无酵饼,免得他因无法适应饿晕过去。
  当扎拉勒斯越过茫茫雪原敲响大门的时候,乔治娅恰巧把最后的无酵饼放入烤箱,还没解开围裙和头巾,就过去给他开门。
  扎拉勒斯带了几套换洗的衣物,披着御寒的披风,里面只穿了件米白色修士服,却不显孤寂。乔治娅发觉他又比在圣国时长高了些许,站在阶梯下面,她依旧要抬头看他。
  “进来吧。”她点点头,“我在做无酵饼。”
  时隔4年再次获得常住于此的机会,扎拉勒斯显得局促,他扫了眼屋内陈设,属于他的徽章墙还挂在原处,给他买过的玩具和书本也被收纳整齐放在那里,一切都是如此熟悉,自他离开后再没变过。提着的心安定下来,空中漂浮的香气也让被寒风冰冻的感官重新活跃,导师还在厨房忙碌,他立即放下行囊过去帮她。
  她已经做好三篮筐无酵饼,趁着最后一筐还没出烤箱,正在清洗餐具。现在是工作的时候,她没有穿宽大的外衣,显得单薄但干练,贯穿身体的白色十字架被围裙遮挡,袖套上染着烤炉里的灰,前额的头发也完全被头巾包裹进去,目光完全集中在餐具上。
  扎拉勒斯问:“乔治娅,我来帮你可以吗?”
  乔治娅摇摇头,说道:“你去净身,自己洁净完后,帮我把水也放上。”
  “是。”扎拉勒斯向她低头行礼,几乎无法再掩饰上扬的嘴角。
  他又回到这里了,回到温暖的家里。家里充斥着雪松的甜香,柑橘的明亮和鼠尾草的舒缓,除此之外还有烤饼的香味与某种更隐秘的,若影若现的属于人的气息。临行前,骑士长特地告诉他导师对他相当重视,让他务必跟随导师指引,克服万难。在乔治娅身边,他感觉没有什么是自己做不到的,即便是可怖的冥想。
  他什么都做得好,无论是诵经还是辩论,或是剑术都名列前茅,甚至有人感叹还好他选择成为导师随侍,否则,下届骑士长非他莫属。可他愈发难以忍受越来越长的冥想时间,在冥想时,他总坐立难安,无法入定,他无法做到在时间的漫长中体验时间。
  那些可怖的记忆总是在冥想时如幻影般奔涌上来。他本应该忘记,却无法忘记,日复一日的积累没有使记忆模糊,痛感与幻觉都如此真实,闭上双眼,他就看见黑暗变化为一双双贪婪的眼睛,他浑身赤裸,身上全是伤痕,他们看着他,并不是在看一个人,更不是在看一个孩子,他连商品都不是,和做实验用的玻璃瓶没什么区别,甚至用不着保养。
  他们兴奋地注视他身体的每一寸微小变化,腹部刚刚长出脆弱的嫩芽,又被手术刀切除。没有麻药,他四肢被死死绑住,对他们而言实验器材不需要麻药,但为了延长使用的时限,才会吝啬地止血。
  他发出非人的哀嚎与哭喊,他们并不介意,冷漠地记录着嫩芽离体后的状态,又夸赞他作为容器的适应性。
  死了几个?
  前面88个都死了,就这个完整。
  除了这个还有活的没?
  都注射了最低浓度的药剂,暂时没看见异常,089号已经突破人类所能承载的记录了。
  他们为新的试剂找到了稳定的承载方式,但还不是庆祝的时候,要趁此机会再进一步。
  随着被注入的液体计量越来越大,他的背上、脖子上、手上开始长出可怖的树枝,根系挤烂他的皮肤,击碎他的骨骼,让他流出鲜血和脓液,最后,那些粗壮的树枝开始聚合,像他身体里伸出外面的血管。
  他成了一盆景观。他们围着他,强行给他塞面包和生肉,生肉的味道恶心得想吐,可是他还是吃进去了,并且越吃越多,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是人了。
  生肉……黏腻、恶心、发油。
  他们把他当作稀有的植物,用玻璃罩围起来,他们把妓女带到研究室,向她们吹嘘自己的事业和品行,把妓女的身体压在玻璃罩上做爱,她们的乳房被挤压得扁扁的,像一滩恶心的肉,呼出的气息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夸张的表情。
  他在看我们诶。
  当然,这毕竟是我们的杰作。
  他会勃起吗?
  不知道,还太小没发育吧。但我们可以试试,看他身体里的魔物会不会兴奋。
  于是妓女更卖力地叫起来。两条身体迭在一起,赤裸的摇晃着,却连色情都算不上,只是两头牲口在交配。
  是牲口……是动物,是可以被改变的形体。
  形体是可以被改变和重塑的。
  “扎拉勒斯!”
  幽暗粘稠的恨意褪去了,乔治娅的眼睛浮现在面前,她拍打他的面颊,“扎拉勒斯,醒醒!”
  这时,他意识到自己喘着粗气,身体颤抖不已,心跳得像抽泵,恨不得把身体里的血都换一遍。
  见他还没有缓过来,乔治娅紧紧贴住他,拥抱他像拍孩子一样安抚。
  “扎拉勒斯,你看见了什么?”
  看见导师小巧的身姿埋在自己胸前,闻到您身上那股混合着体香的雪松味,有人说过吗?您的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在您感觉安全的时候像刚出炉的白面包,在您疲惫的时候又像葡萄酒,您生活的空间中,空气里全是这种味道,是一切香味的基底。
  如果被压在玻璃上的是您呢?胸脯会不会被挤压变形?不会,您是神意的象征,您无法被改变重塑。
  “扎拉勒斯。”乔治娅抬起头,手放在他的脸颊上,他的眼中溢出泪水,此时此刻,他不再是个成熟的银星骑士,而是个孩子。
  您会支持我吗?您会嫌恶我是个肮脏的孩子吗?人类是需要相互扶持才能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没有您我还能和谁相互扶持?
  但太好了,您是永恒的,您是不变的,我可以照顾您一辈子,直到您送我离开这肮脏的形体,可憎的世界,像那天一样……像那天一样。
  “导师……乔治娅……”扎拉勒斯紧紧贴住她的手,让她不要把恩赐收回,另一只手抱住她,她正把耳朵贴在他的胸腔处听无法平息的愤怒与恐惧。
  人的身体要怎么承载滔天的仇恨?
  “深呼吸,扎拉勒斯,跟着我的节奏。”她在他怀里说。
  她深深地用鼻子吸气,又慢慢地张开嘴,呼出悠长的空气,他能感知到身体如何起伏,并发现自己和她的距离如此接近。
  扎拉勒斯盯着她起伏的胸腔,跟随她的节奏,慢慢冷静下来。
  “就像这样,继续,现在让节奏稳下来。”乔治娅切换到平常的呼吸方式,她的语气缓和下来,和教学的祭司们无异。
  “闭上眼睛,扎拉勒斯。”
  他听话地闭上眼睛。
  呼吸,咬着牙拼命呼吸,和寄生的怪物抢营养,用砖砸烂它,让它喷出满墙的鲜血。
  敲碎它,敲碎它们,敲碎那些寄生者。
  每折断一根树枝,身体不知道什么地方就会传来骨折的痛感。
  尖叫、呐喊、嘶吼。
  呼吸、呼吸、呼吸。
  急促的呼吸、深重的呼吸、无法再呼吸。
  我要怎么才能与你融合。
  “扎拉勒斯。”乔治娅跪坐在眼前,双手捧住他的脸,再次带他回到当下。
  呼吸、感受、延展,想象自己是棵树,做天与地的中介,做荒芜土地与良田之间的中介,做问题的已知条件与答案之间的中介,做空白的纸页与诗篇之间的中介,做饥饿的穷人与饱足的穷人之间的中介。
  做阴影与自我的中介。
  他感受到了,感受到自己变成一棵树,树上挂着生肉和骨头,结着腥臭的果实。他沐浴在污秽中,生长、生长、不停生长。
  人类的身体不是树的养料,也不是树的根,是树的主干,他的手撑在地上,根系探出、蔓延,腐蚀铜墙铁壁,扎入牢不可破的囚笼。
  呼吸、呼吸、呼吸,阴影本就是不可被命名,不可被识别之物,它为了侵入神的花园,才甘愿把自己困入形体内。
  呼吸、呼吸、呼吸、呼吸、呼吸。
  “扎拉勒斯,把眼睛睁开。”
  乔治娅离他很近,近得他感觉自己的枝干能完全包裹住她,她像只小山雀,落在他面前,啄他的树皮。
  “耐心点,我们重新来。”
  呼——吸——
  树枝挤占了整个玻璃房,血管般的红色树枝上不长叶子,而是分泌出暗红色的粘液,挂在枝头,腥臭味布满实验室,他们拿来斧子树枝,每砍一次,他就会发出哀嚎和尖叫。
  你为什么折断我?
  你为什么撕裂我?
  难道你没有一点怜悯之心吗?
  “扎拉勒斯……”乔治娅语气里透露着无奈,“先休息吧,吃点东西。”
  她拿来无酵饼,端来一碗水,他接过这两样东西,慢慢咀嚼。
  刚刚挥之不去的浓郁的腥臭味被饼香冲淡,他闻了闻自己身体,没有味道,他的身体本身没有味道,不像乔治娅身上。
  “你看见了什么?”乔治娅再次询问。
  “没……没什么。”扎拉勒斯不敢言语。
  她把手放在心口,摆出耐心倾听的模样。最终,扎拉勒斯颤抖着嘴唇告诉她:“导师,当一个人承受的苦难过于深重时,反而会让人对其产生不出怜悯之心,取而代之的是厌恶、恐惧和鄙夷。”
  乔治娅不再追问,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几串银色的铃铛,她弯下腰,一手把裙摆往上提,另一只手把铃铛穿过脚掌,往上提到大腿,确保它不会掉下。
  另一边同样如此,她没有在意扎拉勒斯,而是自己做着这件对她而言相当日常的事。
  扎拉勒斯羞红了脸,饼也忘记吃,又看她把剩余的铃铛挂在脚踝和手腕,而后披上宽大的外袍。
  “咽不下去的话就喝水。”她边整理衣襟边回过头。
  “没……没有。”他很快吃完,又把水喝完,等待下一步指示。
  “那么现在,扎拉勒斯,站起来,看着我。”乔治娅双手交叉放在双肩,唱出简短的圣咏,随后旋转起来。
  她的裙摆慢慢随身体的动作漂浮起来,铃铛也随身体的韵律而打出节奏,手臂在旋转中慢慢伸开。
  裙摆飞舞起来,银铃欢快地歌唱,盈满整个房间,在冰冷的空气中,像糖霜落下,他的心灵得到了安慰,感觉时间在这一刻永恒。
  旋转、旋转、旋转。
  今天来跳旋转舞,今天是明亮的和灵感的,这爱是合一的。
  乔治娅的手伸出又收回,裙摆一直浮空旋转,两只脚如同白鸽的翅膀,扑动、旋转,在柔软的垫子上跳来跳去。
  跳吧,跳吧,跳到你支离破碎,脱去尘世的枷锁。
  她旋转了5分钟,逐渐慢下来,又回到起式,而后和他说:“这是马哈尼但的司祭们所创立的舞蹈,我们来试试用这个冥想吧,扎拉勒斯。”
  运动、呼吸、旋转、出离。
  她把手腕上的铃铛摘下,别在扎拉勒斯领口,重新带领他进入新的冥想状态。
  我等你,请你不要着急,但请一定要来,因为你必然要来,早晚都得来。
  跳吧,跳到你支离破碎,脱去尘世的枷锁,落入在八方与八方之外,无论看向哪里,都能找到回来的路。
  花园、雪尘、白鸽、旋转舞,以及伴侣。这些统统是借口,刹那即是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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